早上八點整。
十二樓神內辦公室。
薛冰坐在顯示器前,端著今天的第一杯黑咖啡。
在這個通常用來交班準備的時間,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述走到門前,將一張畫滿了血管截面和縮窄箭頭的A4紙,平攤在薛冰面前。
薛冰的目光掃過那張黑色碳素筆繪製的草圖。
草圖上,那團被陸定海判定為手術絕對禁區的動靜脈畸形血管叢,被紅筆粗暴地圈了起來。旁邊寫著一行公式,指向一根盲探冷凍探針。
【利用液氮零下196度冷傳導,熱脹冷縮。血管叢收縮冰封閉鎖,形成天然阻斷冰牆。冷傳導穿透血管縫隙,破壞包裹中心的病灶核團。】
內科的逆向邏輯,在這塊三平方厘米的腦組織裡,找出一條僅存在於理論上的生路。
薛冰看懂了。
以她海歸博士的專業儲備,她知道在理論推導上,這套用致命血管當擋冰壩的構想,完全符合邏輯。
只要探針溫度的冷傳導衰減距離算得絕對精準。
這就是一次顛覆性的醫學破局。
但薛冰的身體沒有前傾。
她靠在轉椅上,拉開了和桌面上那張A4紙的距離。
“你想讓我拿這張廢紙上的理論,去給一個十七歲的特發性震顫男孩,做二十年前就被淘汰的液氮冷凍消融術?”
薛冰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股防守的抗拒。
“昨天下午我剛去打聽過。你在樓下ICU拉爆ECMO、搞出十五萬的違規壞賬。差點讓羅鋒全年的績效報銷。”
薛冰把那張紙推回給林述。
“神內是靠資料活著的。你想學ICU那套搞極限操作,我不會允許。我不想因為這臺手術被醫調委吊銷主治處方權。”
林述沒有去接那張紙。
他看著警鈴大作的帶教老師。沒有試圖去講那個男孩如果手廢了有多可憐。在這座大樓裡,眼淚是最廉價的敲門磚。
“羅老師的績效不是沒扣麼,而且還得到了一篇高質量論文。”林述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如果在這張紙的基礎上,加入你神內底層的監控降噪演演算法呢。”
薛冰握著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利用現有的雙腔冷迴圈探針,加上神內的微觀電極溫度實時監測。”
林述看著薛冰鏡片後閃過的微小波動。
“這將是全球首例攻克AVM包裹核團深部射頻禁區的手術。只要模型算準了,薛老師,這是一篇《The Lancet》主刊的封面量級的。”
林述把那張紙,重新往前推了一寸。
“這可比羅老師那篇厲害多了。簡直是所有醫生的夢想啊,而且說不定以後這類手術,還會以你的名字命名!”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
薛冰盯著那張粗糙的A4草圖。薛冰從小家境優渥,她不缺錢,也不在乎科室主任這種熬年頭的行政編制。
但頂刊的封面文章,全英文的獨家術式冠名。
這是她無法抗拒的頂級學術誘惑。
她不用閉眼,腦子裡都能立刻描繪出那副畫面:她穿著得體熨帖的定製正裝,站在央媒的高畫質鏡頭前接受獨家外採。而在那個名校常春藤學霸雲集的同學微信群裡,那篇有著她名字的連結會像深水炸彈。把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舊日同學炸得徹底沉默。然後發出一連串膜拜的表情包。
致命的虛榮和純粹的醫學攀登欲。像海嘯一樣瞬間壓倒了她對醫調委追責的恐懼。
薛冰深吸了一口氣。
明知這是一個誘餌,她也得吃!更何況這次與羅瘋子不同,她可以拉一個高個頂著。她是個脆皮主治不假,但陸定海可是行業大佬,血厚的很。
她放下紙杯,把那張A4紙拽到了自己面前。
“今天下班後。”
薛冰從白大褂口袋裡拔出那支觸控筆,“留在這間辦公室。我們把這個理論變成能上臺的精細模型。”
“既然你提出了方向,你就負責把各種基礎病理引數給我盯死。我來算毫米的絕對安全溫控衰減界限。”
……
深夜十點半,神內辦公室。
桌上散落著十幾張草稿紙,上面畫著血管叢解剖圖和溫度衰減紅線的。
林述佈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螢幕。他利用系統的直覺和內科臨床經驗,處理著各種突發性的體徵變異資料。並把這些警報轉化為冰冷的數字,拋給旁邊瘋狂建模的薛冰。
薛冰揉了揉酸脹的頸椎。桌前的咖啡已經換成了更提神的濃茶。
她蓋在雜亂資料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螢幕,接通電話。聲音裡帶著老夫老妻之間的敷衍和煩躁。
“喂。對,還沒走,在寫個新模型資料。”
“你先哄孩子睡覺。我估計還要一會。”
薛冰一邊說,一邊用筆在草稿紙上劃掉一個錯誤的溫度係數。
“我跟誰在一起?一個新來的規培生。”
“男的女的?男的。怎麼吃醋了?”
她瞥了半米外一言不發在繼續輸引數的林述。
“我說我們,大半夜在辦公室裡做學術討論。你信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隨後嘟囔了幾句。
“行了,掛了。你少拿查崗這種無聊藉口打斷我。”
薛冰毫不客氣地掐斷電話,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轉頭看向林述。
“探針末端如果換成絕熱塗層導管。前段在零下80度釋放液氮,你的內環境評估是多少分鐘會引發腦脊液栓塞?”
兩人之間的對話沒有半點粉色氣氛。只有最枯燥專業的數字碰撞,刀刀見血地向著那個不可能的盲區深處推進。
十一點的時候,方翔給他們兩個,帶了打包的夜宵。看兩人在白板前興奮的討論,他放下夜宵,默默退出。他原以為自己是親傳弟子,現在看來最多隻能算外門弟子。
深夜十二點四十。
最後一個溫度衰減係數在螢幕上紅燈轉綠,完美閉合成了一道安全的圓環。
“做出來了。”薛冰靠在椅背上。
只要按照模型走,冰球會精準地將那團血管鎖死在兩毫米的安全線內。不僅不傷腦幹,還能順藤摸瓜凍死核心癲癇灶。
林述長出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近乎完美的靜態衰減模型。
“薛老師。明天中午,我們拿著這份模型和列印出來的引數,去主任辦公室找陸主任?”林述問了一句。他知道陸定海有多固執,這種直接推翻神外傳統的手術方案,需要極大的說服力。
薛冰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杯已經變溫的濃茶,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墊上。
她看著螢幕,無框眼鏡的鏡片上反著幽幽的藍光。
“不去。”薛冰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不去求他。”
林述愣了一下:“不去?如果不趁早拿著方案找他……”
“林述,你在ICU和普外待久了,習慣了直來直去的搶人。”薛冰轉過頭,看著他,“但在這個樓層裡,這套不管用。”
薛冰站起身,拿起白板筆,在白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陸定海的名字。
“陸主任連著兩年落選院士,明年三月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怕出事故,但也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個能炸翻學界的獨家首創。這是他的死穴。”
薛冰轉過身,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
“如果我們兩個,一個主治一個規培生,拿著這份圖紙去‘求’他主刀。這就成了一場下級逼迫上級承擔風險的狂妄越權。出於大主任的自尊和對底層的防備,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會直接把這份圖紙扔進碎紙機。”
林述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薛冰對醫療體系內權力法則的解剖,比他對人體的解剖還要精準。
“那怎麼讓他上臺?”林述問。
薛冰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最好的獵手,往往是以獵物的形式出現的。”
然後她接著說道:“你先別想這些,我自有安排。現在的理論還停留在紙上,明天我們先在電腦上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