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層神內辦公室。
方翔坐在電腦前稽核轉科單據。
走廊外,兩個護士推著輸液車經過,壓低了聲音。
“聽說剛才陸主任的臺子,剛被一個新手喊停了。硬是在好肉周圍摳出了殘餘放電點。”
“神內的?那個住院總?”
“不是。叫林述。”
方翔握著滑鼠的手停住了。
他沒去走廊印證。
他點開區域網盤,輸入薛冰給的密碼,開啟早晨傳進來的《860份腦電圖批註包》。
他直接劃到編號412,那是系統裡公認最容易看走眼的一張複合偽影圖。
批註只有一行字,標著座標。
沒有薛冰平時講課用的演演算法推演步驟,直達答案。
方翔盯著螢幕,那行宋體小字刺眼。
他三十歲,看了上萬張廢圖,啃了五年原版英文文獻,才在這裡熬上住院總。
他靠在轉椅的椅背上。
吐出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重氣。
他看著螢幕,整整停了兩分鐘。那個連執業證都沒考到的規培生,用一個週末的時間,就追上了他五年的進度。
方翔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指紋解鎖,螢幕亮起,彈出一條推送訊息:“您購買的生薑防脫髮洗髮水已經存在快遞驛站,取件碼”
他把訊息划走,點開桌面時鐘。
拇指放在明早六點半叫醒起床的鬧鐘滾輪上。往下拉了一下。
“五點三十分。”
修改,儲存。
卷不死,就往死裡卷。不是天才,沒有名校背景,只有加倍努力一條路。
……
下午一點,神內七號特需病房。
一個十七歲的男孩靠在床頭,穿著定製病號服。
床頭的電子檔案卡上寫著:陳一南,特發性震顫。
男孩的膝蓋上放著一本黑白五線譜。
他左手搭在被面上。右手懸空,試圖去抓病床搖架上的升降控制器。
在手指觸碰到塑膠按鍵的瞬間。
那隻修長的右手失去了皮層中樞的平衡訊號,在半空中開始一陣無規律的高頻痙攣。
“噠噠噠噠。”
指甲蓋連續砸在硬塑膠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猛地握住了那隻發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
“一南。你的手不能碰這些硬東西。骨節磕腫了怎麼上琴?”
陳一南的母親站在床邊,她穿著一套得體的灰色職業套裝。
她站得筆直,拉過被角蓋住那隻手。
男孩任由母親把手塞進被子裡,眼底像結著一層死灰。
薛冰拿著病歷夾走進來。
“加大了撲米酮的劑量。”薛冰聲音冷淡,“中樞核團異常放電引起的重度震顫,靠藥物控制已經失效了。而且大劑量服用,會嚴重削弱精細肌肉的靈敏度。”
陳母轉過身,臉色發白而且急躁。
“薛大夫。下個月全國青少年鋼琴總決選,那是直通柯蒂斯音樂學院特招面試的唯一跳板!十五年的心血,全看這一次。現在手抖成這樣,連基礎的跨八度強音都按不到位。更別提吃藥手會變鈍!”
她一把攥住薛冰的白大褂袖口。
“我們不吃藥了。哪怕自費幾百萬換進口裝置,只要能把起搏器(DBS)裝進去。只要手能徹底穩住。”
薛冰看了她攥緊的手一眼。陳母尷尬地鬆開。
“DBS(腦深部電刺激術)需要神外的陸定海主任主刀。”
薛冰合上病歷。陸定海是整個南方大區神外的第一刀,準院士水準,放在修仙小說裡,就是半步元嬰。
“下午三點半。帶病人去造影室做術前路徑評估。”
……
下午三點半,影像造影室。
陳母和陳一南坐在造影室外的等候長椅上。防輻射門緊閉。
門內,觀片底燈全亮著。
神外主任陸定海站在3D腦血管造影螢幕前。
臉色鐵青。
螢幕上,陳一南的丘腦腹中間核靶區裡。
死死盤踞著一團紅藍交織的粗大毛細血管網。陸定海用鐳射筆光點重重打在那團紅網上。
“動靜脈畸形叢。這團血管壁比窗戶紙還薄。”
他轉過身。
“電極探針就算再細,只要一露頭,這團血管就會立馬破裂。”
他關掉鐳射筆,扔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裡是大腦深處。在這大出血,人連搶救臺都下不來,直接腦幹死亡。”
林述站在造影儀連屏前,聽著這位準院士下達的外科死刑,這種醫學的物理極限死衚衕,神仙也飛不過去。
陸定海拿起保溫杯,擰開杯蓋。
“這臺起搏器我裝不了。讓他回神內繼續加大計量吃藥維持。”
薛冰推了一下無框眼鏡。
“陸主任,藥物已經失效了。聽他母親講,這孩子還挺有天賦的,如果不手術,這雙手就算廢了。”
“我是個醫生,不是殺手。更不能拿著病人的命去賭一個音符。”陸定海擰緊杯蓋,聲音生硬。
“手廢了,總比死在我的手術檯上強。”
陸定海轉身,拉開造影室的玻璃大門。
造影室外。
陳母看著拉門而出的陸定海。她剛想湊上去,就被陸定海冷硬的表情堵了回去。
“手術做不了。”陸定海沒留半點餘地。“病灶血管畸形,穿刺必死。”
陳母雙腿一軟,跌坐在等候長椅上。手裡的病歷本掉在地上。為了那所世界頂級音樂學院規劃了十五年的完美機器,在這一刻被宣判成了徹底的殘次品。
坐在旁邊的陳一南沒有哭。
他舉起那隻控制不住在發抖的右手。他看著自己的手,眼底終於流露出一絲像是從長長的黑白琴譜中得到解脫、卻又感到另一種深重絕望的麻木。
林述跟著薛冰走出門外。
他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和跌坐在地的母親。
這團亂麻般的血管擋住了一切金屬穿刺和高溫電凝的通路。陸定海不敢碰,也沒人敢碰。
就在這時。
在那個滿眼死灰的十七歲男孩頭頂上。
空氣微微扭曲。
一個沒有任何光效的灰色詞條,浮現出來。
【降溫】
林述走廊裡的腳步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灰色的字。眉頭壓緊。
在神經外科,常用的物理破壞手段是電刀的“高溫燒灼”。這團血管由於畸形碰不得、燒不開。系統給出的這反向的兩個字,是在暗示甚麼?
降溫?
這像是一句沒頭沒尾的瘋話。
林述看著陸定海大步離去的背影,沒有出聲。怎麼降溫?用甚麼物理手段能在不穿破人腦屏障的絕對安全區裡降溫,還能避開這層致死的血管網?
雖然他現在一點思路都沒有。
但他知道,這個連準院士都宣判鎖死的僵局。系統扔出了一把被藏起來的冰刀。
他要找到這把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