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ICU大平層裡的頂燈已經被切斷了一半,只剩下各個床頭的監護儀,在幽暗的空間裡散發著那種類似於深海海溝般的深綠色微光。
林述坐在醫生辦公室最角落的電腦前,雙眼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密密麻麻的數字座標。
那張用來核銷十五萬鉅額賬單的《重度ARDS全肺大容量洗脫代償演演算法驗證》,現在就卡在最後也是最核心的那個“極值模型”上。
他推演不出灌水時肺泡表面那種極其詭異的流體爆發峰值。這是內科常識裡的絕對盲區,因為內科根本就沒有將幾千毫升液體,瞬間高壓灌入封閉胸腔的臨床資料。
林述伸手揉了揉瘋狂跳動的太陽穴。那股因為連軸轉而產生的耳鳴,伴隨著ECMO的底噪,在腦子裡嗡嗡作響。
缺一個跨學科的流體力學公式。怎麼算都無法閉環。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突然,他腦海中閃過了那個被反鎖的普外二號換藥室,以及顧燃手裡那支接連著高壓水流和深孔負壓的自制注射器。
林述點開手機螢幕。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點開了顧燃的對話方塊。
【急用。普外科那套自制深孔減張沖洗裝置的流體力學模型,你手裡有備份嗎?】
傳送時間。
在訊息發出的第七分鐘。
身後那兩扇沉重的氣密鉛門,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底軸滑開聲。
林述回過頭,愣了一下。
顧燃沒有穿白大褂,她身上套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風衣,裡面是深藍色的高領打底。她像一陣悄無聲息的風,穿過了這段昏暗的通道。
她沒有拉椅子坐下,而是走到了林述的顯示器旁。拉開風衣口袋,將手心裡的一個東西扔在了林述的鍵盤邊。
“噠。”
林述的目光移過去。那不是甚麼冰冷專業的加密裝置。
那是一隻小巧的、外殼是全矽膠材質的粉色胖水豚卡通隨身碟。水豚的頭頂甚至還貼著一張極其微小的黃色手寫標籤紙。
在這個常年充斥著血氣分析單、強心針和死亡氣味的修羅場裡,這隻軟乎乎的粉色水豚,以一種極度極其不講理的反差感,生硬地撞進了林述的視網膜。
這竟然是那位以精準冷酷著稱的“兩毫米”外科之花的隨身物件。
“我看了你們發在科教群裡的課題申請骨架。我就知道你最後肯定會被左心室的腔體前負荷盲區卡死。”
顧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依然冷清,但透著一種外科生殺予奪的篤定。
“這裡面是普外科前年做極其暴力的‘全腹腔熱灌注化療’時,腔室極限對抗水壓的所有原始引數。”
她根本不是接到林述求助才去臨時找的資料。
她早就把這座唯一的橋搭好了,如果林述不到絕境向她開口,這隻水豚也許永遠不會跨入這道門。
“拔開它的頭。插頭在那個玩偶的脖子裡。”
看著林述盯著水豚有些不知從何下手的表情,顧燃破天荒地在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淺的弧度。
林述拔開粉色水豚的腦袋,將金屬接頭插進USB口。
資料讀取。那幾道屬於外科重壓下的流體曲線一旦代入,整個原本死衚衕般的運算模型瞬間豁然開朗,就像是嚴絲合縫的齒輪最終咬合在了一起。
“謝了。”林述抬頭看了她一眼,“這套資料進去,這份課題算是徹底鎖死了那十五萬的賬單。”
“你幫我們抽乾淨了空氣。”顧燃轉過身,將手重新插回風衣口袋裡,“就當扯平了。”
沒有俗套的噓寒問暖,她在確認資料跑通後,利落地走出了ICU的大門。
林述拔下那個小東西,大拇指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水豚軟乎乎的矽膠邊緣,隨後將它妥帖地放進自己洗手衣的內側口袋。
雙手放回鍵盤,在這個極度靜謐的深夜,他按下了最後的回車。
……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林述靠在椅子上睡了兩小時後,被一陣推門聲驚醒。
沒有狂躁的呼叫燈,也沒有刺耳的剎車聲。
這一張急診觀察床,是被急診科的兩個護士,極其安靜、甚至帶著幾分壓抑的死寂推入重症監控區(觀察位)的。
走在平車旁邊的,是急診副主任沈越。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病例,臉色雖然沒有表情,但腳步卻顯得比平日裡沉重了許多。
林述起身走過去。羅鋒也從值班室裡倒了一杯水出來。
林述看向推車。
那上面躺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
沒有外傷,沒有大出血。各種急救導線連在監護儀上,心率80,血壓110/70,血氧98%。臉頰上甚至透著活人的紅暈。
體徵平穩得就像是在午睡。但這恰恰是轉入ICU最反常的地方。
“十二個小時前進的急診。為了跟男朋友賭氣,喝了一口百草枯。送來得非常及時。”
沈越把病歷遞給羅鋒。在這個寂靜的凌晨,他的語速放得很慢,透著深深的無力。
“急診的綠色通道全開了。我們極其完美地執行了三次徹底洗胃、六小時血液灌流,外加全血漿置換。”
“毒物中心的檢測後半夜剛出結果,可以說是醫學教科書級別的成功。”沈越看著那個女孩恬靜的臉,“百草枯毒素殘留已經被徹底清到了安全線以下,甚至連一點肺泡纖維化的前兆都沒發生。”
“毒洗乾淨了,你們推上來佔甚麼床位?”羅鋒翻著病歷,眉頭越皺越深。
沈越嘆了口氣。
“毒是洗乾淨了。腎也保住了。可是三個小時前,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她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越按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捏緊。
“急請神內會診。做完了床旁腦電圖。沒有實質性出血,沒有腫瘤。但她的腦電波……幾乎平了。腦幹反射微弱到了極點。神經內科給出的中期評估是:毒物繼發性極重度腦損傷。現在,她是一具極其健康的植物人。”
林述站在平車尾端,聽著沈越的交接。
他低下頭,目光穿過了這個女孩安詳的軀殼。
在這片平靜空氣的上方。
系統給出了反應。
一抹淡綠色標籤,在女孩的額頭上方憑空浮現。
【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