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毫升的大號無菌注射器,被林述乾脆地旋進了那根漏氣的靜脈導管介面。
他沒有直接下針盲抽。
這就像在深井裡,用一根細軟的皮管,去盲吸一團沒有固定形態、隨時四散逃逸的空氣泡沫。直接抽拉,出來的只可能是沉在下方的一管死血。
林述深吸了一口氣。
左手將冰冷的聽診器胸件,用力按壓在女人左側第三第四肋間的心尖搏動處。
他閉上眼睛。用聽覺去構建心臟內部那個惡劣的戰場。
“呼嚕——嘩啦——”
那股令人頭皮發麻、像把活魚扔進滾筒洗衣機裡的“水輪攪打聲”還在繼續。
這說明空氣依然被左側頭低位(Durant體位)死死困在右心室尖端。林述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一小截裸露在面板外的靜脈導管。
進兩毫米,退一毫米。
他在細微地調整位於心臟內部那端導管開口的位置。他在聽,聽那個巨大的氣泡團距離管口的遠近!
當雜音變得稍微發悶時,管子在靠近氣團。
“就是這裡。”
林述猛地睜眼。大拇指扣住注射器活塞,手腕驟然向後施加了一股極強、但在末端極其勻速平穩的回抽力!
“嘶——”
注射器的負壓真空感瞬間建立。
一管暗黑色的靜脈血最先湧了出來,佔據了針筒底部的五毫升。林述的手沒抖,依然穩穩向後發力。
就在血液抽到十毫升刻度時,一股顯著的“斷裂感”順著活塞傳到了他的拇指腹。
原本濃稠的暗紅血條中,出現了一段詭異的空白!
一大團透明的空氣段,夾雜著像被強力搖晃過的雪碧一樣的粉紅色血沫,衝破了血液的封鎖,被一股腦地抽進了這個半透明的塑膠管腔裡!
抽到了!
第一管,抽出混合空氣二十毫升。
林述一秒鐘都沒停頓。拔下注射器塞給旁邊的護士,反手抄過一個嶄新的五十毫升空針管,接上,再次盲調,死命回抽!
第二管。透明的管腔壁上附著一層薄薄的血膜,裡面全是帶血的透明氣泡!
護士在旁邊看著這一切。這比她在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大出血都要恐怖。那根從心臟裡抽出來的不是血,而是實打實的一發空心子彈。
當第二管抽到一大半的時候。
林述死死按在心尖上的左手,感覺到了內部震動頻率的改變。
耳膜裡那股像在泥沼裡瘋狂攪拌雜草和碎玻璃的破水車轟鳴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重新恢復了正常節奏的、乾乾淨淨的“咚——噠”。再沒有任何摩擦和氣水分離的怪聲。
空氣團,被抽空了。
“放平!”林述大吼一聲。
羅鋒和韓崢如同被赦免的苦役,同時猛然松力,將女人彆扭的倒立軀體重新穩穩地平放回病床。
在放平的第五秒。
那個被空氣死死堵死的迴圈閘門,終於被重新炸開。
監護儀上,原本死平的血壓線條,像是一條幹涸了幾百年的河床突然等來了開閘放水。
它在三秒鐘之內,波峰陡然攀升!
0……45……80……110!
那條快要被憋爆在頸靜脈裡的暗紅血管,肉眼可見地回落、縮平。
隨之而來的,是這具四十五歲女性的臉上,那一層如同寒冰般的青紫正在像潮水一樣飛速褪去。
鮮活的血色,重新爬上了她的體表輪廓。
人回來了。
整個搶救一區陷入了荒謬的死寂。只有監護儀恢復正常的“滴答”心跳聲在空氣裡迴旋。
韓崢慢慢地退了兩步。
他轉過身,看著推車上剛才抽出來的那兩管子、此刻正像碳酸飲料一樣在密封注射器裡緩慢冒著微小氣泡的“透明子彈”。
那是他的手,親自給患者種下的致命引信。
韓崢深吸了一口氣,極其緩慢地吐出。
他沒有怪推車太顛簸,也沒有怪護士沒提前檢查。
他走到洗手穿衣區的金屬垃圾桶旁,伸手,毫不猶豫地將那頂象徵主任權威的手術帽扯了下來。
“那根右側頸靜脈置管,是開腹前我在臺上親手打的。”
韓崢的聲音,帶著對自己的極度厭惡和最生硬的坦誠。
“打完管子,肝素帽的螺母接頭也是我本人親手擰上去的。沒擰到死卡槽。”
在普外的地盤,韓崢就是天。如果他不承認,這個介面的鬆脫隨便推給一個護士,就能輕鬆應付過去。
但他沒有。
“一個主任醫師,犯了最低階的疏漏。”
韓崢看著羅鋒,又看著在床前疲憊地摘下聽診器的林述。
“我欠你們ICU一個人情。或者說,一條命。下週早交班,我會在全院醫務部大早會上做事故通報檢查。”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自負,去掩蓋一個低階的失誤。這就是頂尖外科醫生的脊樑。
他轉身推開了ICU的鉛門。
顧燃跟在他身後。走之前,她深深看了眼那個站在床頭、正在用平穩手法給導管重新塗無菌封閉膠的規培生。一言不發。
隨著鉛門徹底閉合。
懸浮在半空中的那行【45 ml】。
化作一縷飛灰,在空氣中徹底破碎、消散。
林述的視線垂下。
右下角的暗處,爆發出一陣堅硬的冰冷金屬聲。
一行全新的小字,在【四大底座面板】的下方被硬生生地鑿了出來。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 基礎 (3/5)。
(腳註:對抗極端氣動壓迫,解鎖心肺逆向大迴圈強拆。)
更重要的是。
在原本清爽的系統提示區,隨著這四十五毫升隱形子彈的抽空,一個帶有極強物理暗殺防禦意味的全新專精被啟用!
【異物與隱性堵塞·專精】: (1/3)。
(新陣列啟用!跨界完成體外高壓翻滾引流與無血暗殺破局。)
林述看著那幾排冰冷的字型。
沒有狂喜,也沒有裝到了的快感。只有後怕。哪怕是韓崢那種三十年從不失手的大拿,也有擰漏一個螺帽導致手術大廈崩塌的盲區。
在這間滿是心跳滴答聲的修羅場裡。
林述明白,系統給他的並不是甚麼無視死亡的免死金牌。只不過是讓他有資格,看清死神隨時會砍下來的那把鍘刀的弧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