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銳掛在ECMO上的第二天凌晨,三點四十分。
ICU大平層裡,值班醫生的辦公區域安靜得只剩下滑鼠滾輪的聲音。
沒有加黑排版的標籤,林述已經盯著電腦螢幕兩個小時了。面前那杯速溶咖啡早就徹底涼透,表面結出了一層褐色的硬膜。
螢幕上是十幾篇關於非典型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ARDS)的英文核心期刊文獻。
沒有特效藥。
所有的頂級專家在論文結尾給出的結論都是:維持體外通氣,抗感染,激素衝擊,輔以適當的俯臥位通氣,等待肺部功能自行實質性恢復。
等待。
這是醫學在這張【水泥】標籤面前唯一能給出的底牌。
但在隔著一道玻璃門的物理世界裡,等待意味著每天一萬五千元的硬性消耗,意味著那個穿著舊軍大衣的父親,可能已經給全村的親戚跪著打完了借錢的電話。
早晨八點,夜班交接。
羅鋒套著隔離衣走過來,他甚至看都沒看電腦螢幕上那些深奧的文獻,直接把一張薄薄的列印紙拍在了林述那杯涼透的咖啡旁邊。
“九點。七樓培訓中心,去補考。”
羅鋒的聲音像沙皮紙摩擦一樣乾硬。
林述抬起頭,佈滿血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種強烈的反抗意識。他根本不想離開這扇門。
“去把你那見鬼的執業資格補完。”羅鋒沒等他開口,直接把他的視線堵了回去,“別整天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坐在這裡瞪著螢幕。你如果腦子被這塊水泥徹底糊住了,在這扇門裡你就是個會浪費電的廢件。滾上去。”
……
上午九點十分。培訓中心第七考站。
主考官依然是沈越。
這次的考題極其基礎。場景裡沒有突發的心臟驟停,也沒有吐血的急危重症患者。
只有一個臉色紅潤、剛剛吃飽早飯的SP群演,躺在床上,按照劇本捂著肚子,準備上演一出標準的“急性闌尾炎發作”。
門開了。
林述走了進來。
他甚至沒有刻意去調整呼吸,身上還殘留著ICU裡那種特有的、混合著肝素、血腥味以及高濃度強效鎮靜劑的揮發氣味。
“哎喲……大夫,我肚子疼,疼了一晚上了……”床上的群演十分賣力地按照模板開始念臺詞。
林述走到床邊。
如果按照OSCE的標準流程,他現在應該彎下腰,用極其溫和的語氣問:“您好,請問您具體是哪裡疼?有沒有噁心嘔吐?別擔心,我會幫您檢查。”
這是名為“人文關懷與醫患溝通”的評分大項。
但林述極其麻木地站在那裡。
在他的視網膜底層,還疊印著周銳那張因為極度缺氧而發黑紫的臉,以及插在他大腿靜脈上那根大拇指粗細的鮮血抽吸管。
看著眼前這個假裝痛苦的活人,林述的心裡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荒謬的疏離感。
“平躺,屈膝。”
林述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感。
群演愣了一下,這臺詞跟劇本上對不啊,但他還是本能地把腿蜷了起來。
林述沒有搓熱雙手(扣兩分),他直接把手按在群演的右下腹麥氏點,用一種在ICU裡習慣了的、生冷且極其暴力的查體手法快速下壓,然後迅猛抬手。
“嘶——沒感覺痛是吧?”林述盯著群演有些微變的臉色。
“不……不痛……”群演被這手法壓得有點真疼了。
“轉移性右下腹痛。腹膜刺激徵不典型。”林述幾乎不給群演臺詞鋪墊的機會,直接轉頭,對著單向玻璃的方向,像一臺讀卡器般極其語速極快地吐出答案,“建議急查血常規,腹部彩超。疑似急性單純性闌尾炎。給急診頭孢類抗生素靜滴。”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沒有溝通,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家屬安撫。純粹的、沒有半點人情味的暴力通關。
單向玻璃後。
助理考官看著林述這種態度,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手裡的紅筆在評分表上的“人文關懷”、“醫患溝通”、“查體規範禮儀”等四五個大項上,毫不猶豫地畫上了大大的叉。
“沈主任,這學生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診斷雖然對了,但這態度比個屠夫還冷血。這大分扣下來,他連及格線都摸不到。”
沈越坐在旁邊,那支黑色的簽字筆在他的指間停轉。
他看著螢幕裡林述那雙空洞且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指望一個剛剛在ICU親手給病人按斷了三根肋骨、現在腦子裡裝滿了一個掛在體外迴圈機上每天燒錢一萬五的同齡人、並且陷入了絕對醫學死路的醫生……”
沈越的聲音極其低沉。
“在這裡對著一個吃飽了撐著的群演,展現出如沐春風的同理心?”
助理考官愣住了,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過關。”
沈越從助理考官手底下抽走那張原本要被判不及格的評分表,“及格線。讓他馬上滾回那道鉛門裡面去。這個考場裝不下他現在的這股邪火。”
當天下午。院科教科。
科教主任拿著沈越親自遞交的那份只有六十多分的補考成績單,又看了一眼最近院內通報表揚的那起在ICU裡跨科室完成的“微創減張縫合神操作”。
“你這就給他個剛及格的分數?”科教主任端著保溫杯,笑著看向沈越。
“流程沒走完。勉強算他幾個關鍵點答對了。不敲打敲打,他這狂得沒邊的勢頭以後能把咱們院的手術檯拆了。”沈越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茶。
“打個低分挺好。”科教主任若有所思地用手指點了點那張成績單,“就讓這個勉強及格的平庸分數,掛在他的國家規培聯網檔案裡作掩護。省著他那種能閉著眼睛盲破胰漏的神蹟傳出去,惹來上面的老財主。”
科教主任把保溫杯放到一邊。
“再過半年就到結業搶人季了。帝都那幾家傳說中的國家級頂級重症醫學中心,還有魔都那幾所超三甲的老狐狸們,每年都在下面偷偷摸摸地撒網,專門撈那些實戰裡殺出來的苗子。”
他把那張成績單穩穩地壓在了檔案堆的最底下。
“我們就用這個不起眼的六十分,給這把快刀套個偽裝的鞘。讓他,死死地悶在咱們院這口鍋裡。”
……
林述從培訓中心走出來,身上那股刺骨的麻木感依然沒有消退。
及格或者是開除,對他來說彷彿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他滿腦子推演的還是那張死死的【水泥】標籤。
就在他走到三樓連廊,準備再次把自己關進ICU那個充滿機器噪音的深淵時。
內側夾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林述停下腳步,拿出手機。
是一條微信。發件人:顧燃。
極其簡短的字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召喚。
“十分鐘內。帶上我昨天給你的那盒墊片,去普外二號封閉換藥室。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如果有人問,就說是來借器械的。”
林述的目光在“封閉”和“任何人”那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這不是科室之間的正常會診。這是一場繞開了所有常規醫療監控系統的私下動作。
林述把手機揣回口袋,腳下的方向在一瞬間改變。
他推開了通往普外科側手通道的鋁合金防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