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被打亂的綠色線條,在螢幕最右端扭曲、掙扎。
然後,“滴”地一聲。
不是代表絕望的平波長鳴。
而是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真實拔地而起的QRS波群。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波峰越來越高,心率數字從零跳到了四十五,慢慢爬升。
心跳回來了。
林述緊繃的背脊在這一聲中瞬間垮塌。他單手按著床沿,翻身下床。小腿的脫力感讓他落地時晃了一下。
羅鋒沒有歡呼。他飛快地將一袋新的多巴胺掛上輸液架,重新調整了微量泵的流速。
“穩住了。”羅鋒盯著逐漸上浮的收縮壓,“主刀,現在看你的了。她在去甲和多巴胺的極限刺激下,這顆心臟最多再撐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你不關腹,她依然會死。”
韓崢深吸了一口氣。那隻深埋在血網裡、死死捏住血管破口的手指,終於有了餘地。
視野裡,那半截被胰液漚爛的胰尾,以及旁邊那個三毫米的靜脈破口,徹底暴露在這個極度狹小、光線也不算太好的ICU床旁切口下。
“3-0的Prolene線(不可吸收縫線),圓針。”韓崢沉聲丟擲指令。
顧燃將持針器和縫線遞了過去。
進針。
韓崢那在普外切了上萬個膽囊的手腕,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穩定性。針尖掛住那段爛泥般的胰腺組織和血管殘端,沒有任何血管被撕裂的脆響。
第一個方結。收緊。
韓崢的眉頭猛地一皺,動作瞬間停住。
不行。
那塊浸泡了四天胰液的組織太脆了,就像是一塊放在石灰水裡的嫩豆腐。細如髮絲的不可吸收線,根本吃不住任何拉力。
隨著縫線的輕微收緊,黑色的絲線就像是一把隱形的刀,直接在極其脆弱的胰尾組織上“切”開了一道幾毫米的白色裂口!
冷汗瞬間從韓崢的額角冒了出來。
沒法縫。
越是用力收緊,線勒得越深,組織切得越爛,胰液和血漏得只會越多。
在普通手術室遇到這種極端組織脆化,外科醫生會用大塊的大網膜去填塞,或者使用進口的生物蛋白膠和人工血管墊片去分散受力面。
但這裡是ICU的床旁。大網膜早就漚爛了,這裡也沒有任何高階的外科吻合耗材!
“顧燃。”韓崢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焦躁,“這裡沒有生物墊片,這線掛不住。再縫下去,整個胰尾都得被我切斷,到時候大出血她連一分鐘都撐不到。”
顧燃盯著那個被線勒出一道淺溝的爛肉,手裡的拉鉤紋絲不動。她的嘴唇咬得發白。這種物理材料上的絕境,讓所有的技術都成了屠龍之術空有一身力氣。
“顧老師。”
林述靠在呼吸機旁邊那面冰冷的牆壁上,胸口還在因為剛才的急救而劇烈起伏。
他沒有看那血肉模糊的深坑,眼睛盯著推車上那些一次性醫療耗材。
“用最細的靜脈留置針。把前面的軟塑膠套管拔下來。”
林述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硬。
“剪成兩毫米一段的小管子。穿在Prolene線的兩端。當人工墊片,做減張縫合。”
病床對面的顧燃,在聽到“套管”和“減張”這兩個詞的瞬間。
那個曾在換藥室裡為了封住三百斤胖子的大肚皮、而採用的極其生硬暴力的土法子,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眼前的絕境。
“剪刀!”
顧燃沒有徵求韓崢的同意,她的右手依然死死維持著腹壁的拉鉤,左手直接向護士伸出。
護士立刻將一把剪刀和一根全新的兒童留置針遞給她。
咔!咔!
顧燃用單手拿著剪刀,生生將那根極細、極軟的塑膠套管,剪成了幾段形如米粒大小的中空管段。
“穿進去。”她把管段和一根新的縫針丟在韓崢手邊的無菌巾上。
韓崢何等敏銳。
在看到那個透明塑膠小管的瞬間,他已經明白了林述用意的全部物理邏輯。
他用鑷子夾起那段“人工自制假體”,將黑色的縫針從中空穿過。
重新進針。
越過爛泥般的裂口,對側出針。
收緊。第二個方結。
奇蹟般的受力緩衝出現了。
原本會像鋼絲一樣割裂嫩豆腐的細線,此刻被截留在組織表面那段兩毫米的塑膠軟管內。塑膠軟管形成了一個立體的受力面,“啪”地一下緊緊壓在極其脆弱的胰腺表面,把所有致命的勒割力,全部卸得乾乾淨淨!
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組織被切割。
韓崢沒有說話,極其快速地用這種“帶墊片”的土法子,在跳動的倒計時裡,又補了三針。
最後一針剪線。
不出血了。深黃色的胰液滲出點,也被死死地閉合在這排極其規整且怪異的減張針腳之下。
漏洞。補死了。
“大量溫鹽水沖洗腹腔。雙套管持續負壓引流。”
韓崢丟下持針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裡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危機解除。剩下的,只是一些簡單的引流和關腹掃尾工作。
二十分鐘後。
縫合完畢的女人被重新蓋上白白淨淨的中單。那些被血水浸透的紗布和器械,被護士極其迅速地清理出ICU大門。
韓崢脫下全是被血濺得發黃的外層隔離衣和兩層無菌手套。
他走到洗手池邊。
林述正在那裡洗手,洗掉殘留在指甲縫裡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膠皮碎屑。
韓崢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看著站在旁邊這個剛剛在十分鐘前,當著他的面掀翻了普外“正確SOP”、又在絕境中用一段橡膠管救了整個科室聲譽的規培生。
“你在她胸骨上壓的那幾下,力道太狠。肋軟骨斷了至少三根。這說明她骨質疏鬆嚴重,後續還要面臨連枷胸的可能。”
韓崢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大主任的冷清。
他沒有道謝。甚至像是在挑刺。
“但如果當時你沒有翻上床砸下去,我們在切口找破洞的那十秒鐘,她的大腦就已經因為缺氧大面積壞死成植物人了。”
韓崢轉過身。
“那根管子裁得很巧。”
他留下這句話,帶著顧燃,推開了ICU沉重的鉛門。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連廊盡頭。
林述目送他們離開。
他關掉水龍頭。
視野左下角,發生了變化。
剛才在十三床頭頂上那團像高頻噪音一樣瘋狂閃爍的馬賽克亂碼,隨著胰尾破洞的物理閉合、血液澱粉酶的終極鎖定,徹底裂解、消散。
一切歸於沉寂後。
一抹極其厚重、邊緣帶著一點點乾涸血色的暗金色,在林述視神經的深處緩緩成型。
【系統提示】:
跨擊破多重迷重亂碼。在不可逆的生理衰竭中精準閉鎖核心死門。
【外/重症外科高階碎片 (1/3)】獲取完畢。
林述看著那排沒有溫度的字。
他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瓷磚上。在這扇名叫ICU的門裡,金手指不再有預言功能。他只能用手和最本能的直覺,在爛泥裡硬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