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急診科的候診區空了。白天排滿的塑膠椅子現在一排一排空著。燈還開著。燈管是白色的。深夜的白色比白天的白色更白。因為沒有人的顏色來中和它。
分診臺的護士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的下巴上。她身後的白板上寫著今天的值班表。林述的名字在第二行。黑色記號筆。字跡是護士長寫的。
值班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沒有光。有人在睡。偶爾翻身的聲音。彈簧床響了一下。
監護儀在留觀區亮著。綠色的波形在螢幕上走。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像是整個急診科的心跳。
走廊裡有消毒水的味道。白天聞不太到。人多的時候被各種氣味蓋住了。深夜。人少了。消毒水的味道就出來了。冷的。澀的。
林述坐在護士站。
他剛處理完最後一個患者。一個喝了過期酸奶腹瀉的大學生。輸了液。開了蒙脫石散。好了。走了。走的時候還在跟室友打電話。"沒事了沒事了。拉肚子。"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然後沒了。
現在只有他和護士站的護士。還有留觀區的監護儀。
他面前的電腦開著。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蘇瑾年的電子病歷。
他又在看。第十幾遍了。但這次不一樣。像同一幅畫看了十幾遍——前十幾遍看到的是顏色和線條。這一遍開始看到了構圖。
他翻到最新的記錄。血液科會診。週一做的。周寒昨天已經跟他說了結果。但他想自己看一遍原文。
他找到了那一頁。
"患者骨穿未見異常。外周血塗片未見異常細胞。血小板升高考慮反應性增多。貧血考慮慢性病性貧血。未見血液系統原發疾病依據。建議繼續查詢原發病因。"
繼續查詢原發病因。
他看著最後這一行。遊標停在上面。
感染科排了。風溼免疫科排了。血液科排了。加上之前的結核、常見自身免疫病。四個方向。全部堵死了。
但病在那裡。
炎症在那裡。血紅蛋白在降。血小板在升。鐵蛋白高。CRP高。血沉快。體溫在爬——37.4、37.6、37.8。體重在掉——入院時29公斤,最新27.5公斤。一個月一點五公斤。她本來就瘦。
她在消耗。每一天都在消耗。那些數字每一個都在動。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動。但沒有一個數字告訴你原因。
他往回翻。從入院記錄開始。一頁一頁。
他以前看這些頁面的時候是一項一項看的。血常規看血常規的。生化看生化的。免疫看免疫的。每一項都是單獨的。像一個一個抽屜。開啟看看。關上。開啟下一個。
這一次不一樣。
他不是在看單項了。他在看整體。所有的資料在同一個平面上展開。它們之間的關係比它們各自的數值更重要。
甚麼時候開始低熱的?一個月前。
甚麼時候開始關節疼的?入院前兩週。左膝。
甚麼時候血紅蛋白開始降的?至少兩個月前。可能更早。外院第一次查就已經是112了。
甚麼時候血小板開始升的?跟血紅蛋白同步。甚至更早。
這些事情不是同時開始的。有先有後。有一條時間線。
他在腦子裡畫那條時間線。
最先出現的是甚麼?
炎症指標。CRP和血沉。外院第一次查的時候就已經偏高了。那是兩個多月前。那時候蘇瑾年還沒有發熱。還沒有關節疼。還沒有任何主觀症狀。
炎症在症狀之前就存在了。
然後才是發熱。然後才是關節。然後才是貧血加重。然後才是血小板升高。然後才是食慾下降。然後才是體重下降。
像一棵樹。根在地下的時候你看不到。等枝葉開始枯萎的時候根已經爛了很久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左手指甲弧度。不對稱。左邊大於右邊。
這個體徵他看到了兩次。第一次是在3號病房。她拿杯子喝水的時候。第二次也是。每次都只有左手。
為甚麼是左邊?
為甚麼不是右邊?為甚麼不是兩邊都有?
如果是全身性的炎症導致的杵狀指——應該是對稱的。雙手都有。如果只有左手——
那不是全身性的。
是區域性的。左側的。
甚麼東西隻影響左側的手指?
血供。
左手的血供和右手的血供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右手的血液從無名動脈——頭臂幹——右鎖骨下動脈過來。左手的血液直接從主動脈弓的左鎖骨下動脈過來。
如果左鎖骨下動脈出了問題——
他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
走廊那頭傳來了聲音。
輪子在地板上滾。快的。不是輸液架慢悠悠的那種聲音。是推車。輪子硬。地板硬。聲音急。後面有腳步。不止一個人。有人在跑。
林述抬頭。
推車從走廊拐角出現了。
上面躺著一個人。小的。被子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兒科的。
露出一張臉。
林述的手從鍵盤上離開了。
推車旁邊跑著兩個人。一個穿白大褂的。周寒。工牌在胸口晃。卡通小熊胸針。他的臉是繃著的。下頜線收緊了。
另一個。
深綠色外套。回形針拉鍊頭。手裡攥著一個透明檔案袋。攥得指節發白。裡面的紙張被攥出了褶皺。
推車到了護士站前面。停了。輪子在地板上剎住的聲音。
蘇瑾年躺在上面。
眼睛閉著。額頭右側貼了一塊紗布。白色的。紗布邊緣有血滲出來。不多。暗紅色的。已經開始凝了。
她的臉比上次更瘦了。顴骨的輪廓清清楚楚。臉上幾乎沒有顏色。嘴唇也淡了。不是正常小孩嘴唇的那種粉。是淺的。像被水洗過的。
她穿著病號服。還是那件大了一號的。但袖子沒有卷——有人給她穿的。急的。沒來得及卷。左手腕上的編織手繩。紅色和黃色。松的那個地方線頭翹了出來。快散了。
跟在後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生。兒科值班的。她在跟護士說話。聲音壓得低但語速快。
"十歲。女。住院患者。暈厥伴跌倒。額部外傷。意識喪失約十秒。自行恢復。現在嗜睡。"
方芸站在推車旁邊。
她看到了林述。
她認出了他。
她的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她的嘴唇是乾的。裂了一道。她用力閉了一下嘴。然後說了一句話。
"她走著走著就倒了。"
聲音是平的。但她的手在抖。透明檔案袋在她手裡輕微地晃。裡面的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音。
"想上廁所。我扶她下床。她說不用扶。自己走了兩步。第三步——"
她停了。
林述站起來。走到推車旁邊。
蘇瑾年的眼睛半睜了。她看到了他。瞳孔動了一下。
她認出了他。
嘴唇動了一下。
"眼鏡。"
聲音很小。很輕。像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林述看了一眼周寒。周寒看了一眼他。兩個人沒有說話。甚麼都不用說。
林述開始工作。
額部外傷。他掀起紗布的一角。看了一下。淺表的。面板擦裂。長約兩厘米。不深。不需要縫合。清創貼合就行。
瞳孔。筆式手電筒。左眼。右眼。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沒有問題。
GCS評分。睜眼反應——呼喚可睜眼。3分。言語反應——可應答但含糊。4分。運動反應——遵囑活動。6分。總分13。輕度意識障礙。
但她的額部外傷是淺表的。擦裂。沒有撞到那麼重。不至於引起意識障礙。
她是先暈的。暈了之後倒下來磕到了床頭櫃的角。不是磕了之後才暈的。
順序很重要。
先有暈厥。後有外傷。
問題不在額頭上。問題在暈厥。
為甚麼一個十歲的女孩會突然暈厥?
他開始系統查體。
體溫37.6。心率98次/分。呼吸20次/分。
血壓。
護士在量。右臂。兒童專用的小袖帶。纏上去。充氣。放氣。數字在電子血壓計的螢幕上跳了幾下。定了。
"95/60。"
低了。十歲女孩的正常血壓在偏低。
低血壓可以解釋暈厥。腦供血不足。站起來的時候血壓進一步下降。掉到了維持意識的閾值以下。倒了。
但為甚麼低?
他繼續查。
心臟聽診。心率98。律齊。心音有力。沒有雜音。
肺部。呼吸音清晰。雙側對稱。沒有囉音。
腹部。軟。無壓痛。肝脾沒有摸到。
四肢。
他拿起她的左手。
袖子沒有卷。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點。輕的。她的手臂很輕。面板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露出手指。
指甲。
弧度。
比上次更明顯了。食指和中指。不只是"比右手大一點"了。是肉眼可以看出來的程度了。甲床的角度在變大。縱向的彎曲在加深。
杵狀指。在發展。
他放下左手。拿起右手。推開袖子。看指甲。
正常的。弧度正常。
不對稱。
他把右手輕輕放回被子上。
左側杵狀指。左側。
五分鐘前他坐在護士站的電腦前想的那個問題——甚麼東西隻影響左側?
他轉向護士。
"袖帶給我。"
護士把電子血壓計的袖帶從蘇瑾年的右臂取下來。遞給他。
他接過來。把袖帶纏到了蘇瑾年的左臂上。
周寒站在旁邊。他看著林述的動作。他不知道林述要做甚麼。
方芸站在推車的另一邊。她的手還在攥著檔案袋。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蘇瑾年的臉。
充氣。放氣。
數字在螢幕上跳。
定了。
他看著那個數字。
旁邊的護士也看到了。
"怎麼差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