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微型電烙鐵的青煙在防靜電桌墊上升起,松香味混著線路板燒焦的糊氣。排風管道嗡嗡轉著,把煙氣往天花板方向抽。桌面上散落著紮線帶和裸露的銅絲。
國一院地下二層,CRIT休息室。
蘇夏沒戴耳機。兜帽拉到頭頂,她拿著尖嘴鉗,從一塊積體電路板上剝離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快閃記憶體晶片。
電路板是昨天那臺飛利浦超聲機的主機板殘骸。為了拉到500幀慢放,機器燒了。
"主機板雖然報廢了,但是裡面儲存裝置還能用。"
蘇夏將儲存卡塞進定製讀卡器,插進筆記本的USB口。
"嗒。"回車鍵敲下。
十幾行十六進位制原始日誌程式碼在黑底螢幕上刷下來。
林述坐在旁邊的電競椅上,手裡拿著一沓畫滿草圖的紙。楚鋒靠在不鏽鋼櫃門上,雙手抱胸,嘴裡的口香糖早沒了味道,還在嚼。牆角那臺不間斷電源的綠燈一閃一閃,是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唯一有節奏的東西。
"心率123次/分。等容舒張期被壓縮至秒。"
蘇夏盯著螢幕上還原出的流體截面資料,手指敲鍵盤測算。
"那根0.5毫米的縫線殘端,在瓣膜口的甩動初速度達到了1.5米每秒。"
螢幕上出現一個紅色的高溫模擬場。
蘇夏沒有回頭。
"射頻導管有效氣化功率35瓦。熱量擴散摧毀金屬瓣膜塗層,只需要0.1秒。而線頭在那個位置靜止的上限是秒。"
"不停跳的情況下開火,燒掉線頭的同時,百分之百燒穿主動脈瓣邊緣。"蘇夏拔下讀卡器扔在桌上,"根本沒有盲狙的空間。心臟不停跳,根本就沒有空間。"
這組資料佐證了"人工停搏"的正當性。不是他們想用極端手段,而是物理上限逼著他們必須把心臟停下來。靶子不停,就沒法開槍。
"那復跳階段呢?"林述把手裡的草圖往前推了推,那是他寫了一半的論文模型。
"血鉀6.5,12毫克腺苷。"
蘇夏沒看草圖,十指在另一臺主機的模擬器上重建離子通道模型。"腺苷半衰期體內不足10秒。但高鉀把心肌靜息電位壓平了。單給10%葡萄糖酸鈣,離子置換需要一分半。"
蘇夏的視線越過螢幕,落在櫃子旁的楚鋒身上。
"楚隊,你當時砸在胸骨中下段的那一拳,動能多少?"
楚鋒停止咀嚼。
他想起那隔著無菌巾砸斷三根肋骨的觸感。手上的。
"發力相當於七十公斤重物墜擊。壓陷深度五厘米左右。"
"動能換算,大約二十五焦耳。"蘇夏把資料代入電生理模擬矩陣。
"機械能轉電能。二十五焦耳強行激發了竇房結起搏細胞。配合剛好入血的鈣離子抗鉀——容錯視窗兩秒。"
蘇夏合上筆記本蓋子。
"只有這個視窗。晚一步,心肌缺氧壞死;早一步,靜息電位還沒鬆動。"
她沒有說"你們運氣好"。資料不支援這個結論。
林述把螢幕上的各項引數抄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
早晨七點二十分。
MICU二病區,副主任辦公室。
百葉窗拉著。
宋凜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坐在辦公桌後。
桌上那杯剛倒的咖啡沒動。他的注意力全在林述提交上來的模型初稿上。
"'用腺苷強制停跳'……"
宋凜的鉛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紅線。
"這種寫法不能出現在核心期刊的正文裡。審稿人看到'強制'兩個字,會判定你在違背生命倫理。"
筆尖刷刷遊走。
"改。【基於極小目標閾值的靶向藥理心臟停搏干預】。"
"'拳擊胸口恢復心跳'……"紅線再次劃過。這麼寫的話,審稿人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高鉀衰竭態下的機械能-電訊號閾值轉換復律】。"
宋凜審了一遍改完的草稿。每一個字都褪去了原本的血腥味,換上了一層密不透風的學術外殼。他翻到第三頁的討論部分,用藍色端在邊緣批了一行小字:「補充文獻,LancetWillis環變異率多中心資料。」
不撒謊。只是換一種說法。說人話跟不說人話的區別。
"這篇模型,填得上國內心血管重症在極限操作領域的空白。"
宋凜把初稿推給林述,翻到第一頁的作者署名欄。
"楚鋒提供射頻與動能核心引數,你構建底層流體與電生理網路。共同一作。"
他頓了一下。
"這臺手術上的賬,結了。"
林述接過稿件。
"謝謝宋主任。"
他轉身準備去工作臺錄入電子版。
"鈴——"
辦公室角落那部紅色座機響了。
宋凜拿起聽筒。
"我是宋凜。"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宋凜聽著,沒有插話。
他放下聽筒,塑膠碰塑膠的一聲短響。
轉過頭,看著走到門邊的林述。
"論文不急。有人不想看文字,想當面聽你說。"
宋凜端起桌上那杯已經不燙的咖啡,喝了。
"院科研與醫療倫理委員會。"
他把杯子放下。
"心外的內部通報昨晚交上去了。倫理委員會幾個老委員不信——有人能在如此極端的情況下精確控制停搏和復甦。"
"他們認為,這是為了掩蓋手術失誤和濫用藥物,聯合偽造的資料。"宋凜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已經看過三遍的會議通知。
宋凜拉開抽屜,拿出胸牌掛上。
"九點。門診九樓,多學科質詢會議廳。"
他走到林述面前。
"去拷那臺超聲機磁碟裡的底層資料。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