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巷子還有點溼,姜明璃站在院子裡的石臺前,手裡捏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小桃剛回來,頭髮上沾了露水,低聲說:“查到了,是禮部右侍郎柳崇安。昨天他兒子在酒樓喝多了,說了句‘父親這幾日為那寡婦煩心’,被人聽見了。”
姜明璃沒說話,用手指在紙邊劃了一下,把名字記住了。
她早就猜到是他。三天前朝會上第一個罵她“婦人干政”的就是他。昨天茶樓裡兩個穿青袍的官員也在議論,說“是柳大人授意”。再加上柳家的女人總在宴席上說閒話,藥鋪也有人打聽她的用藥情況——所有線索都指向柳家。
她把紙條塞進袖子裡,轉身回屋。
桌上放著幾張舊信紙,是她昨晚抄的“先夫遺稿”。字跡模仿得很像亡夫的筆跡,內容卻是她新寫的,講的是江南漕運的事。文章寫得嚴謹,但在第三段悄悄寫了一句:“某員外郎收了鹽商三百金,拿通州倉的糧單做擔保。”沒提名字,但知道的人一看就明白是誰。
這篇稿子本來沒有。但她放出話說它存在。
她說自己要在三天後的城南詩會上當眾念出來,如果裡面有涉及官員的秘密,願意交給官府查證。
這話一傳出去,肯定會有人坐不住。
她要等的,就是這個人沉不住氣的時候。
小桃端來早飯,一碗粥,一碟鹹菜。她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你去松鶴園再傳一遍訊息。就說……我已經整理好遺稿,到時候會請在場有威望的人一起看。”
小桃點頭要走,她又補了一句:“別說是我讓你說的。就說是聽府里老嬤嬤閒聊時提到的。”
小桃答應一聲,走了。
姜明璃走到櫃子前,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顏色不素也不亮,剛好合適她的身份,不會太顯眼。她換上衣服,梳好頭髮,插上一支簪子,動作乾淨利落。
她不是來出風頭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三天後,城南詩會按時開始。
地點在一個臨湖的園子裡,亭子多,小路彎彎。來的大多是文官和他們的家人,三五成群,一邊吟詩一邊聊天。表面看著清雅,其實氣氛緊張。
姜明璃到得不早也不晚。她由小桃陪著走進主亭時,已經有不少人坐著了。幾位夫人看見她進來,眼神閃了一下,低頭喝茶。有人小聲說話,嘴角帶著笑。
她裝作沒看見,在靠邊的位置坐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深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臉長得端正,眉頭卻皺著。正是柳崇安。他今天沒帶家人,一個人來,腳步有點急,眼睛一直往姜明璃這邊看。
他在試探。
姜明璃假裝沒注意,低頭翻著手裡的冊子,神情平靜。
不久後,柳崇安終於忍不住,慢慢走近,拱手說:“姜姑娘,久仰大名。”
“不敢當。”她抬頭,語氣平淡,“大人公務繁忙,還能來參加這種聚會?”
“禮節所在,不能不來。”他笑了笑,眼睛卻盯著她手裡的冊子,“聽說你帶來了先夫的遺稿,能不能讓我看看?要是有牽扯朝政的內容,也好及時處理,別惹麻煩。”
姜明璃慢悠悠合上冊子,看著他說:“大人這麼關心,我倒有點奇怪了。一篇悼念的文章,怎麼驚動您這位三品大員親自過問?”
“我不是多管閒事。”他臉色變了變,勉強笑著說,“最近外面傳言太多,怕有人借題發揮,影響不好。”
“哦?”她微微一笑,“原來大人也聽到傳言了?我還以為只有我在被別人議論。”
柳崇安一時說不出話,接著沉下臉:“謠言止於智者。你要是清白,怕甚麼?反倒是那些藏著不說的東西,最容易出事。”
姜明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所以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要當眾讀這份遺稿,請大家聽聽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說完,她抬手示意小桃。
小桃捧著那本發黃的冊子走上前,開啟,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
第一段講江南發水災後怎麼恢復種地,說得清楚,大家都點頭。
第二段講倉庫管理,提出讓百姓輪流監督倉庫的建議,雖然大膽,但不算越界。
剛讀到第三段“某員外郎收了鹽商三百金”,柳崇安猛地站起來,大聲喊:“住口!這種汙衊的話怎麼能在這裡念!快收起來!”
亭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明璃慢慢起身,直視著他:“大人這麼激動,是不是……知道這個‘某員外郎’是誰?”
“這不是重點!”他臉色發青,指著那本冊子,“這文章沒經過核實,就敢亂說朝廷官員,已經犯忌了!你一個寡婦,有甚麼資格在這胡說八道!”
“資格?”她冷笑,“我沒官職,當然不能參政。但我能說話,也能聽見。你說我胡說,那你為甚麼一聽‘三百金’就跳起來?難道……你比誰都清楚這筆錢?”
“你血口噴人!”他怒吼。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大家都聽得見。”她環顧四周,“各位都看到了,這位大人在我還沒讀完時就大喊大叫,生怕真相被說出來。我說的內容,都是亡夫寫的,如果有假,自然有人追責。可他為甚麼不敢聽下去?”
沒人接話。
亭子裡一片沉默。
一位白鬍子老人低聲說:“柳大人,你要是心裡沒鬼,何必這樣失態?”
另一個人附和:“是啊,詩會本來是風雅的事,怎麼變成審人了?”
柳崇安額頭冒汗,硬著頭皮說:“我是為了朝廷的臉面!不是為了自己!”
“可你的反應,不像為了朝廷。”姜明璃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很清楚,“像在護短。護那個拿了三百金的人——或者,護你自己。”
“你——!”他手指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大人不用生氣。”她淡淡地說,“你要是真的沒問題,完全可以等我把全文讀完,再去上報。現在這麼急著攔我,倒像是做賊心虛。”
“我不是賊!”他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說錯了,僵在那裡。
亭子裡頓時譁然。
有人捂嘴,有人搖頭,幾個年輕官員互相看了看,露出譏笑。
姜明璃不再理他,轉向眾人說:“今天的誦讀就到這裡。如果有疑問,歡迎來看原稿。我已經準備了副本,交給園主保管,隨時可以取閱。”
說完,她向大家微微點頭,帶著小桃從容離開。
身後響起一片低聲議論,像潮水一樣。
柳崇安站在原地,臉由紅變白,最後甚麼也沒說,甩袖走了。
馬車上,小桃忍不住笑了:“小姐,你太厲害了!他是自己撞上來的!”
姜明璃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不傻,是貪。貪名聲,貪權力,更貪那些見不得光的好處。我只要放一點風聲,他就會自己跳出來。”
“那他以後還會對付您嗎?”
“會。”她睜開眼,目光冷,“但他不會再用謠言了。因為沒人信了。現在整個京城都知道,是誰最怕真相。”
馬車停在家門口。
她下車,抬頭看了眼天。太陽正高,陽光照在門檻上,影子筆直。
她走進屋,第一件事就是開啟床底的鐵盒,拿出一張新紙,寫下:
反擊結果:
權貴B確認是柳崇安
當眾失態,丟臉
謠言反噬,輿論轉了方向
短期內沒法再攻擊她
寫完,摺好放進盒裡,鎖上。
然後她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下三個詞:
下一步:
通州倉
工部關係
王家親戚
筆尖頓了頓,她在“王家親戚”下面畫了一道線。
該查的,一個都不能少。
小桃端來茶水,輕聲問:“小姐,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她吹了吹墨跡,收起筆:“先去戶房檔案庫。我要查近五年通州倉的進出記錄,看有沒有一筆叫‘修繕費’的三百金。”
小桃一愣:“您的意思是……稿子裡寫的,是真的?”
姜明璃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假的也能變成真的。只要有人信,就會有人慌。一慌,就會露破綻。”
她站起身,整理衣袖:“準備出門。穿那件灰藍色的褙子,別太顯眼。”
小桃答應著去拿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臉色平靜,眼神清明,沒有一絲波動。
上一次有人想用“女人不該管事”壓她,她只能簽字認命。
這一次,她讓那人當眾丟盡臉面。
還不夠。
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