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荒山深處的寒洞裡,一批渴望殺戮的鬼魂陡然感受到了火焰的溫熱。它熔掉了軀體的寒冰,堅硬的冰晶如滾石一般滴落,蒸發。
在血月圓滿的前一刻,它們提前醒來,不約而同要從洞內衝出。
南星渡折返離開了。他穿過滾滾烈焰,身上的加絨長衫,被火焰逐漸燃焦,湮滅。
啃食殘骨的小妖四處逃竄,狂奔的鎧甲兵在奔跑中聚集。它們聚積起來,大群大群地穿過燃焰緊在南星渡身後,如那日在蛇妖暮xue裡的樣子。
然它們越火時分,煉獄火已呈現破竹之勢,讓整片陰冷漫野都籠罩在了濃郁火海里。
他眼前燃燒的火,以及荒山畫面,如浮光掠影般匆匆而過。
血月成形,南星渡抬起乍現金芒的破魂劍。
影千古以指尖滴血,令破魂劍劍靈甦醒,此時,在濃郁至陰之氣包圍中,它的至陽力量被完全激發。
魔神感到這遠古劍靈的魂魄復甦,熟悉的威脅讓它驀然在南星渡體內大肆衝撞。
南星渡闔眸安靜中,以魔力令自己渾身包裹在無形的水中,烈獄火的力量被阻隔,荒山的火海,在彈指間同它們湮滅了。
眼前迷霧慢慢清朗。荒山景象驟然如同他來之前的模樣。
蘇雪年終於望見了南星渡。
他施展法力,在半空幻化出一個圓潤的水球,輕輕一推,水球飄浮,凌空到了蘇雪年滄希麟寶眼前。
蘇雪年渾身接觸到溫暖的水球,緊接著,水流如緩緩流淌生長般向外張開,再將自己包裹。
裡頭是空的,只有外面一層水膜。
滄希和麟寶也想進到水球,在麟寶的鬍鬚觸碰到水面的一刻,二人陡然感到全身一陣陣如麻辣觸電般的痛感。
這會滄希意識到,南星渡是隻想讓蘇雪年去見他。
他深知這一切不能阻止,仍有些擰巴地想去阻攔,水球已經帶動蘇雪年慢慢飄浮上空。他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連影千古都阻止了,怎能不阻止南星渡。
他可以做到的。
麟寶想去阻止,可理智告訴他,不能。
魔神衝破南星渡的身體,南星渡依然會死,魔神還會重回世間。破魂劍劍靈甦醒的時刻只有今夜,待彼時,再也沒法消滅它了。
他抑制住失落,選擇回頭離開。滄希愀然看著他,隨後趕忙站上他的背脊借力一蹬,掠空。
南星渡抬眸見到滄希,持破魂劍朝半空一劃,滄希剛落地,便見到迎面揮來一道劍影,被劍氣揮去數丈,再一次倒地。
為甚麼,為甚麼每次都是這樣。
滄希再爬起來,見到南星渡和蘇雪年,本能般地又衝上去,再見一道劍氣揮來,整個人向後連連再退。
蘇雪年看到滄希倒地,再見南星渡手中劍體散發金芒,呼吸也在頃刻之際凝滯了。
魔神:【世人為實現他們貪婪的欲.望,不惜犧牲他們的摯愛。你不可能打敗我。】
【一個未被珍視過,沒體驗過幸福的人,是不能懂得愛人的。我能給你這世間最強的力量,相比情,你更需要的,是我。】
南星渡聽到了魔神說話,迴音似是空靈般迴盪在虛幻中。也是千年來,它初次在他的識海里與他溝通。
他伸手穿過水球,將蘇雪年從中拉出,讓她握住劍柄,破魂劍穿進腹部,魔神化作散開的黑霧,伴隨劍靈的光芒坍塌。
蘇雪年視野朦朧中,見劍體散發的光芒也漸漸消散了。
南星渡將手心緊緊握著的不死珠塵,交到蘇雪年手中:“給滄希罷。”
她能渡劫長生了。他應該也能活下去了。
鮮血慢慢流淌,蔓延到荒地中,流淌到岩石之間的縫隙。
南星渡抬起眼睛,看她:“遇見你,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事。”
蘇雪年也想對南星渡說這句話。她感覺在這一點上,他們是一樣的。
破魂劍化為金色光點盡散了,他變得很冷。蘇雪年只感到眼淚模糊了視野。
原來人在歷經巨大的絕望和悲傷時,是哭不出來的。
鍊金所。
眾人翻到鍊金師當年留下的筆記本,得知鬧鬧就是她留給司命星君的禮物,鬧鬧喜極而泣中化成原形,要跟上司徒樂遊。
踏出了門檻,司徒樂遊看到天光逐漸變清透,血月的顏色褪去。
天地之間,再也感應不到魔神的力量。它被消滅了。
滄希看著二人,忍不住從地上爬起身又趕過來,就在蘇雪年斜後方止住了腳步。
南星渡身體尚在,神識可能還沒完全消散。
滄希原本已經心如槁木,見到還有希望,趕忙道:“你仔細想想,他有沒有送給過你甚麼,那上面可能有他的神識,在魔族,我們會使用魔力,可能……有可能會在無意中留下神識碎片的。”
蘇雪年還沒聽完時,就被這麼一番話給驚詫了片刻。
福寶曾告訴過她。
南星渡編織了海螺吊墜的繩子,而他在編繩,以及保養海螺的過程中留下過神識碎片。
可是海螺……海螺在司徒樂遊那啊。
滄希見到她表情:“在哪裡??”
蘇雪年:“我給司徒樂遊了。滄希……你快帶我們去千沙!”
滄希:“千沙……千沙在哪裡。”
他拿出袖口寶鏡要聯絡謝莉爾,卻見鏡面碎裂。那一瞬,他幾近崩潰了。
陡然間,蘇雪年感到渾身經絡充盈起一股暖流。她想大力帶他起身,不自覺中,竟然直接把南星渡抱了起來。
楓楓在書裡寫過,蘇雪年渡劫飛昇的方法是拯救蒼生。
南星渡方才讓她親手殺了滅世魔神,也就意味著,她拯救了蒼生。
蘇雪年現下擁有了飛昇後的境界,此時此刻開始,起碼是在人仙期的修為了。
可是她不會用位移,不懂怎麼操控法術。麟寶也不知千沙在哪。
三人沒有拖延等待的時間,要即刻動身去最鄰近的仙殿找人界圖。兀然,一道身影步入到他們的眼簾。
火色的鳳凰由蒼穹而來,落地時頓然散作霧態,再化形成人。
他當即把海螺放到蘇雪年手裡:“要進入尊主的識海秘境把神識碎片帶回來。但是,但是太兇險了。”他咬緊牙齒,看向身旁,“滄希,你跟我去。”
蘇雪年:“讓我去。”
福寶道:“識海秘境裡頭可能有危險,誰去都一樣,只要能把它帶出來就好了。”
福寶還不知蘇雪年已經有了修為境界可以對抗一些危險。但當下也沒時間再思考別的了。
趁蘇雪年再來,他即刻拉住滄希到一邊坐下,運功之間,海螺飄浮於半空,二人的神識剝離身體,由指尖散出金色的光芒連住海螺。
只須臾的功夫,二人便進到海螺中。
眼前的世界是蕭瑟而灰濛濛的一片,腳下是毫無生機的岩石荒地和枯葉,呼嘯聲從遙遠處傳來。在全然失去了顏色的世界裡,二人身上一紅一黑的顏色變得格外醒目。
福寶並指以法術啟開眼前迷霧,一道橙紅的光芒撥開它,但覺周身狂風驟起,二人的長袍被刮到獵獵作響。被撥開的霧間,竟現遠處一束捲風。
滄希被狂風颳到幾乎無法開口,手臂擋到嘴邊,足底用力向前挪步。
“我看到了,它在那裡……”
福寶咬牙向前,但話還沒出口,巨大的風力讓他面部表情扭曲,再難以維持平衡,足底一鬆,整個人被刮上天空。
海螺之外,福寶指尖連線到海螺的金線驟然斷開。
神識被強行歸位,還要再嘗試,卻見身旁的滄希指尖連線的金線也在頃刻掙斷。
“不行……為甚麼……”
蘇雪年把不死珠塵放進腰間舍利瓶,塞到了滄希手上:“讓我去。”
福寶滄希訝然看向她。見蘇雪年學著他們的姿態打坐下來掐訣,竟朝海螺延伸出一道金線。
二人沒怎麼在意為甚麼她忽然修為大增。福寶臉色已經變灰,黯然神傷。
“不要……你有可能會回不來。”
蘇雪年充耳不聞。他要去阻攔蘇雪年,卻見金線已將光芒燃過海螺通體。
她可以做到。
蘇雪年如是想著,整個人剎那現身到識海秘境。
抬頭一看,滿天捲風帶動雷雲滾滾翻騰。捲風直達蒼穹,兀自在遙遠處原地席捲,仿若足以摧毀一切。
蘇雪年尚不懂用法術控制事物,可她現在擁有了法力,故而也能感應到一些從前感應不到的事物。
就像本能一般,她知道神識碎片就在捲風裡。
風力太大,前方的迷霧與巨大的阻力令她寸步難行。她咬緊牙齒,一點一點地,向著捲風靠近。
他的氣息越發微弱。
也是這麼絕望的一刻,一陣猛然過來的勁風,讓她浮空重重摔了一跤。
蘇雪年顫抖著手再爬起,向著風慢慢前去。
捲風緩緩停止滾動,瓦解,消散。
火點飄揚,雷雲消逝。
灰色的天際,漸變成了微紅,再過渡成了橙紅,濃郁起來。
腳底的荒地開出色彩明麗的花朵,逐漸向外延伸,伴隨植物生長時發出的簌簌聲,花朵成群地冒現在漫野。
空氣裡的風靜下來,就像春天時候拂過湖面的一抹抹波紋,就像羽毛輕然刮過人的臉頰。
蘇雪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在花海間走了幾步,余光中,見到花叢裡……有個暖寶寶貼。她感到有些奇怪,但當下注意力被遠處發光的碎片所引走。
神識碎片散發出牡丹色的光芒,化形成人。
花海中,少年回眸看她。
他醒來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蘇雪年。
他能感覺到魔神已經不在。破魂劍的劍靈也消散離去了。
真氣的過度消耗讓蘇雪年暈了過去。他過來以後,她疲憊地靠在了他肩頭。
……
帷幔輕揚。
窗欞外已顯薄暮之色。
傳來的是街市上行人聊天談話聲,馬匹走路聲,二胡聲和女子唱戲聲。
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生機和煙火氣息。
寢閣內佈置溫馨,燭火的暖光照映著帷幔,帶出她側顏投影。
椸上掛著火色斗篷。
蘇雪年下了床,看到福寶趴在花盆裡睡覺。
他砸吧了兩下鳥喙,聽到動靜,眼皮微動,抬起睫毛,高興道:“蘇雪年,你醒啦!”
蘇雪年從福寶口中得知,自己已經足足昏迷了有旬餘的時間。
她來到街上,門庭若市,華燈初上,人來人往。
各式各樣的燈籠如百花爭豔般充斥眼簾,暖光晃動流溢。她看著這街景,內心不禁湧起一股喜樂。
南星渡今日提前扎完了燈籠骨,得到師傅的準允提前一刻下了工,想早點回去見蘇雪年。
離開燈籠鋪以後,他便看見路邊的糖畫鋪子。男女老少們正圍觀老師傅做糖畫,栩栩如生的糖畫。
如果她醒了,就可以吃了。
南星渡只是想著,已經感到甜蜜。他到了糖畫鋪子前。身旁的年輕夫婦無意看過來,微驚於少年絕美的骨相容貌。
這十多天的日子,不知緣由的令他感到無比平靜。
在此之前,南星渡沒想過自己可以像這般活著。
但蘇雪年還沒醒來,只能每夜擁著她看她睡顏,說是幸福滿滿,又夾雜著一點空落。
燈籠的色彩,宛如夜空裡綻放的煙花。
蘇雪年還沒走到福寶所說的燈籠鋪子,卻遠遠看到了人群中的千歲少年。
火樹銀花間,燈火流轉,逆光襯出他的側顏,他回首遠遠看見了她。
他們不約而同穿過層層人群,走向對方。暖色彩燈下,他輕輕把糖畫遞到她手中。二人微笑正視彼此,柔軟的頭髮在晚風中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