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後山竹林。
桓無慈踏出靜室。
他體內筋脈浸潤在翻騰的熱力中,需要森冷的氣息環境平復這股未能適應的滾滾靈力。
寒風而過,竹稈竹枝隨風簌簌,葉片滿天飄零。
似乎比往常的竹林冷了些。
林間的湖泊水面隨風蕩起輕微漣漪,隨落葉浮起波紋。
悄然踏上湖面,就像行走在平地般輕盈自如,來到湖水最為深冷的位置盤腿坐下。
闔眸運氣,體內滾灼靈力由丹田蔓延全身,湖水的寒涼正在抑制灼熱。
但覺一股一股刺激的炙熱直衝四肢百骸,令他心神不寧,額間霎息大汗淋漓,以至於銀白髮粘連於肌膚。
赤焰神丹要發揮最強的作用,便是將對自己有情的人投入熔爐。他將黎曼青系在身邊,原以為可能是用不上的。
投入丹爐的那刻,情感尚存,丹藥才會起效。
平靜湖泊驀地蕩起波紋。
不是風,亦不是葉子帶來的。
立時,漫天捲風帶動竹葉,紛紛飄過桓無慈面前。
少年輕盈落在湖面。
桓無慈稍制住了痛楚,抬起白色的睫毛。
竹林與湖水的冷色輝映下,南星渡一襲美人焦橙色的加絨紗羅披風,隨風輕然獵獵。
暖橙與嫩綠,輝映成了絕美的色彩碰撞。
桓無慈翻掌之間,一柄雕獸凌厲長劍幻化而出,起身踏足於湖面,陣陣水花如烈焰火星潑濺身畔。
狂奔中,疾速舞劍劈向南星渡,南星渡側身避過,劍體格住再揮來的劍體。
雙劍如熒光幻影,於片片水花中迷亂視野。桓無慈焦急中,逼迫自己想起太行山覆滅當日情景,即刻催發了體內靈力。
短短電光火石一瞬,南星渡被桓無慈毫無徵兆爆發出的仙火之力擊退數步。
竹林隨迸發氣場搖晃,竹葉齊齊亂舞於空。
火橙色的披風周身掠下道道刀劍般的綠影。
蘇雪年無法踏足於湖面,只得在湖泊邊看二人。她發現桓無慈居然可與南星渡打成平手。
她仍處在應激狀態。這竹林幽深,不確定會不會有修士突然竄出。但現下她趕忙俯身,退到一片不易被人看見的草堆之後,顧不上潮溼冰冷,纖長玉指插進泥土,從裡頭挖出幾顆斑斕的石子。
晶瑩的水波被足底的力量激盪陣陣,南星渡未明桓無慈突如其來的高深內功從哪來,屏息運氣中,拼盡全力抵禦,疾疾後退間足底一著。
他緊持火光閃爍的魔劍劍體逆力一送,雙方皆被波動擊飛。
桓無慈朝空翻身,重新落於水面,以劍體支援自己半跪於湖面。
但見南星渡臉色慘白,鞏膜充血,半跪時分膝蓋蕩起湖面一片水花。
南星渡不能再讓魔神的力量壓過自己。
故而這場決鬥,即便他是到了生死邊緣,他也必須壓制魔核,阻止它的協助。
一股灼痛溢上四肢百骸。
血從嘴角緩緩流淌,滴滴滲進了清澈透明的湖水。冰涼透明的水,流入了溫暖的血,可怖地在水下蔓延出張牙舞爪的形狀。
蘇雪年怔了一怔。
她大叫道:“師兄!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手裡剛收集好的石子害怕得牢牢捏在手心,將要丟出干擾。
桓無慈聞聲看去,見蘇雪年在竹林,敏銳注意到她手中石子,指尖發力,內力如劍氣一般唰然揮去。
蘇雪年迅速反應過來,恰巧一閃,可氣場的邊緣還是堪堪而過,一道血珠滑過她的臉頰。
須臾,蘇雪年感到臉上蕩起一陣劇痛。若是沒能及時躲閃,剛才她就斃命。
蘇雪年咬緊牙齒,難受中,見南星渡起身。
一絲絲如枯木斑駁脫落的可怖岩漿紋路,如魔紋一般,條條纖長的熒亮星火,爬上南星渡的脖頸,再緩緩蔓延上他的臉頰。
他張開眼睛,深邃的眼內,漆黑虹膜突變出熒火色。南星渡逼迫自己激發起體內最深層的魔力,制住了魔神。
桓無慈見他形容變化,略感警惕,暗想暫不盲目進攻。觀察中,見南星渡以魔劍劍尖支援身體起身。
少年的身形如同幻影,於湖面漂移,激盪起層層劇烈水花,閃現到桓無慈身前一刻,就要斬下他的頭顱。桓無慈險些反應不及,一劍抵擋。
劍體相撞,頓感全身骨頭爆發碎裂劇痛。
“阿黎。”
話音落下,渾身頃刻散作血水。
沉進冰湖表面。
南星渡收劍,隨血水朝冰湖中向後仰倒,整個人也沒入到冰涼湖下。
滾燙魔紋緩緩消逝,瞳仁漸變回墨黑。
但如此維持不過多久,他逼迫自己醒來,遊向盪漾的水面。
身軀逐漸發冷,被湖水的涼意包裹。
但看著距離水面愈來愈近,他加快了遊行。
蘇雪年驚駭地看著湖面爆開一團血水,南星渡混在血水中,跌落湖中時也濺起巨大水花。
她接觸到湖水,便感到一陣冰涼直刺激上她的胳膊,就要投身湖水,見到少年從湖面出落。
他雙手撐起身體。蘇雪年不顧他渾身溼透,將他抱在懷裡。南星渡默默未語,體內靈力慢慢將體表溫度暖起來,溼透的加絨紗羅披風也在片刻間褪去水分,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他微微抬起臉,臉上還有流淌的水珠。
此時魂燈殿內,一盞魂燈霎息之間閃滅。
訊息迅速傳到整個無極宗兩百多名弟子耳中。長老調出水鏡中顯示的畫面,呈現出湖面打鬥。
“長老!師父他……”
“南星渡,居然是南星渡,放棄吧,誰要過去就是送死!”
他輕撫著蘇雪年的髮髻,想起這是和她在赤淵城買的髮簪。他喜歡這耳墜,遂也不住地摸了摸她的耳朵。
蘇雪年突然想,不如就這麼一直抱著他,不走了。
但耳邊響起一陣類似竹林隨風而去的沙沙聲。
幽深的竹林內,一道眼熟的身影,呈現出通體純金色的模樣漸漸幻化而出。
蘇雪年南星渡二人一齊看過去。
見到幻影,蘇雪年眼睛瞪了瞪,道:“黎曼青……”
黎曼青預感到自己很快就要灰飛煙滅,決意現身來此,告知二人玄月崖之事。
“玄月崖裡藏著仙魔亡魂,如不加以控制,恐怕六界會有劫難。”
“另一件事。仙帝仙后還有鶴林,在靈脈洞府的密室,裡面有一座蓮花池,只要給他們喝下里面的池水,攝魂香的功效,就可解除了。”
蘇雪年茫然看她。
南星渡沒有應聲,但看出黎曼青是已經身死,此番是迴光返照,最後存留而來的一縷神識。
……
雲中畫舫。
戌時一刻,北昆上空,血色月輪已幾近圓滿。
各個隔間迴廊內,香霧從鎏金香爐裡向外瀰漫,繚繞著向荷花池內注入晶瑩流水的滴水獸。
鑲在牆壁兩側的燈盞對對亮起。
樂師們開始除錯樂器間,空靈悠轉的琵琶音盪漾。
舞娘也都到齊,垂首靜立於層層暗廊中。
落座上等隔間的來客,都是在等待影千古。貼身大丫鬟來到妝閣門口要叫影千古,輕叩幾聲門,半晌過去無人回應。
她小心推門,裡頭漆黑而看似無人。
“千古姐姐,時辰還有兩刻就到啦。”
大丫鬟輕喚了兩聲,無人回應。
她剛踏進去,卻抬眼見到牆壁上……散發詭異光芒的劍。
再一回眼,影千古從昏暗裡出現了,斜遠方的落地燈也悄然亮起,驀地照出綁在四方桌子上的兩個滿面鮮血的人。
大丫鬟幾乎失聲叫出來。
影千古立刻上前,拽過她的臂膀封住她啞xue,麟寶趁機以法術灼燒至齒間,緩緩熔掉了繩子和手帕。
他正要大叫,影千古即刻從牆壁拔出破魂劍抵在滄希脖頸。
麟寶:?
滄希:是他要叫,你拿劍指我幹甚麼?
影千古皺眉:“不能出聲。”
麟寶看了一眼滄希脖頸上的劍,止住了大叫的衝動,但緩過神來,道:“死道友不死貧道,你動手吧。”
滄希眼珠子瞪了瞪,脖頸腦門伴隨用力青筋凸起,影千古不想理他們,看了眼門外,而後前去把門悄然關上。
大丫鬟驚恐縮坐在牆角,卻見影千古並沒管她,而是又回到方桌前。
她以劍橫於二人身前:“破魂劍是不會交給你們的,待殺生,劍靈便會自己消逝,所以我死後,你們拿著它也無用。”
滄希:“唔唔!唔唔唔!”
麟寶斜睨滄希一眼,感覺影千古也不會殺滄希,也不提讓影千古去給他嘴裡頭的繩子拆開來,看影千古:“我不知道,我只是來找人的,跟你無關,先把我放了吧。”
滄希:“……嗚嗚嗚嗚嗚嗚!!!”
龜公見影千古的貼身丫鬟進了閣內,久久沒回,直接下了樓,來到閣外。
影千古扯掉滄希嘴裡的繩子和布條,滄希驀然深吸了一大口氣。
滄希:“我一隻眼睛剛恢復,又給麟寶揍得腫出了個大包……!”
龜公疑惑了一陣,躲在門後傾聽。影千古原來是在這裡養了個面首。
“我是來救你的!你要讓人把話說完!”
麟寶再睨他一眼:“你要破魂劍不是要殺人嗎。”
滄希氣得咆哮:“你沒聽她說要自戕?是蘇雪年讓我來救人的!”
再轉頭對影千古道,“這劍只能殺人一次,你不能用!要……要留給……”
影千古沒管後半句,好奇道:“蘇雪年?她是誰,為甚麼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