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無極宗要南星渡體內的魔神,滄希為得到無極宗的破境丹,要蘇雪年去神廟把南星渡帶出來。
她來到了祭壇,是要運功開啟前去神廟的陣法,卻在上階梯的過程中被臺階絆倒,磕到腦袋。就這麼把今生之事給忘了。
現實有時是如此狗血荒誕。
蘇雪年冷靜醞釀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的,卻直接告訴他們:“我以為,我是穿書過來的,原來是因為那天在祭壇,我摔了一跤,把之前二十年的事情忘光了,腦子裡只記得前世的事。”
南星渡見蘇雪年如此信任了滄希,可能也是與他和他和好了有關。
滄希懷疑蘇雪年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也忍不住配合道:“對啊,這也就能解釋,你為甚麼會拋棄我了。”
謝莉爾:“這世上也就只有我才願意忍受你這事精。”
滄希眯了眯眼:“這世上也就只有我才能忍受你這母夜叉。”
蘇雪年擔憂他們誤會:“不是不是,我不喜歡滄希,我跟他沒發生過甚麼。”滄希謝莉爾:“……”
南星渡真的一點都聽不下去了,直接拉過蘇雪年,待她言還未畢離開了寢閣。
零落雨點當空飄揚,這天的傍晚不是往日的暗藍色,而是濃郁的橙紅。
月亮的顏色與往常有些不同,就像浸泡在紅墨水裡,淺淺地泛出硃色。
血月之夜乃是千年現一次。萬物至陰之氣甦醒,受到血束縛的妖魔鬼怪都有機會掙脫禁錮,也包括被桓無慈復生的仙魔亡魂。
兩日後便是血月之夜,柳月軒會在這天象特殊的一天舉辦祈月雅樂宴。
北昆三大名閣,柳月軒屈居頭牌青樓錦緲閣之下,而錦緲閣不願自觸黴頭,在血月之夜這種含有不祥徵兆的天象下舉辦宴會,柳月軒的掌班便策劃舉辦這場祈月雅樂宴,為藉此機會,成為北昆第一青樓。
天機引正想參加上這場宴會,就算沒能把南星渡體內魔神取出,也可以藉此機會除掉他。
待黃昏時分。
卡蜜拉終於在一處古玩店鋪內找到阿喵。阿喵看到她,高興得咧大嘴,貓著步子從裡頭出來了,懷裡頭捧著一堆閃閃發光,令人眼花繚亂的古董器皿。
卡蜜拉覺得他很煩:“你自己回辛莫城吧,反正你留在這裡不是跑就是捱揍,現在還要我來找你。”
阿喵愣了愣,忍不住手指指了指自己,而後嘁了一聲:“……你說得對耶,我發現跟你們跑來跑去,好像三番五次要打架,呆這裡也沒啥好事。”
話沒說完,懷裡揣著的瓷器古董上有摞畫卷,隨動作幅度不慎滾落,啪一聲掉雪地上。
阿喵彎腰要去撿,被卡蜜拉先一步撿起。但她不懂持收畫卷,這麼一拎,畫卷如瀑布一般向下嚯嚯蕩下來。
阿喵皺眉看她愕然的神情,目光再緩緩上挪,見到前頭碰到的老乞丐,他也駐足下來,在卡蜜拉身側定睛看這古畫。
阿喵正自好奇,但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樣東西引走了。
阿喵能感知到動植物,乃至是死物的情感與記憶,而這一生印象中還從未感應過如此幽深又恐怖的東西,當下就產生一股滯澀與失重般的無力湧上胸腔。
眼前卡蜜拉與司徒樂遊的對話聲,也全然消失了。
甚麼也顧不上,拔足狂奔進了人群,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
長街仿似怎麼也跑不到盡頭。
阿喵在狂奔的時候不慎撞到幾個路人,最後一下是看到力量來源時,整個人驚愕住了,慣性撞在身著黑色長袍的男子身後。
那張金屬面孔轉過來時,阿喵的瞳孔驟縮。
它的生命裡發生了太多事,如此豐富繁雜的經歷,只濃縮在一張金屬面孔的背後。但這些全部歸於同一個終點。
那日,仙族仙兵殺進魔界。刀光劍影之間,顆顆血滴隨雨珠混合,令人看不清是雨還是血。
佇立的鎧甲武士被越湧越多的廝殺人群掩沒,冷兵器四面八方一晃而過,招招致命。
阿喵在絕望中,見刀劍直接從自己身體裡掄空出去,他反應慢半拍回眸一看,身後一個銀白鎧甲計程車兵被腰斬,繼而被如鋼釘一般都長矛戳中前胸,被釘在地面。
場面讓阿喵屏不住驚駭,阿喵求生本能使得他撒開了腿,漫步目的地跑。
精疲力竭中,方始穿過絕望的重圍,跑到一處無人之地。
他找了塊岩石坐下。
任由黃昏的絲絲微雨飄落,穿透他的身體,竭力平復快要斷了般的喘息,強烈的眩暈伴有嘔吐感翻騰上來。
不知甚麼時候,遠處的廝殺好像也漸漸平息了。
荒地被兵刃與死亡蒙上血色,瀰漫著鐵鏽味的空氣裡的絕望,就像掉進海水的一滴雨水。
遠處一個小孩嘶聲力竭哭喊,狂奔過來時被石子絆倒,倒在泥潭血泊。阿喵定了定神,屏息看他。
是麟寶變身成為的小孩。
他跪爬起身,大喘了幾口氣,像是下了決心要跑向戰場,在他身後走來另一個少年,拽住他的胳膊:“還不快走嗎?”
滄希回眸見南星渡神色冷漠,猛然甩開他的手,再要跑時,南星渡再次抓住他。
這下子,他再也不壓制怒火,回身朝南星渡面門上揮過一拳:“都是你沒能壓制它,都是你……我恨你!”
南星渡皺眉,能感覺到嘴角淌下一縷熱血。
滄希自知也救不了任何人,悲憤間要對南星渡面門再打一拳。南星渡出臂格住,朝他胸膛推出一掌,伴隨一道火光波動,滄希連連倒退,直至失去平衡向後仰面一摔。
滄希捂住胸口,見南星渡轉身離去,心裡一慌:“……別走,你別走啊!那些仙族人找不到你,他們還是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的,你回來,帶我走,帶上我!我……我害怕,我怕今天,神隱荒原就會覆滅!”
南星渡駐足下來,回首看他。
“不是為了羅容淵,是為了結束這個鬧劇。”
眼見遠處泱泱仙魔大軍朝著他們的方向逐漸逼近,起身朝半空掠去。
還在廝殺的大軍視野見到上方一個凌空而來的少年,認出面孔計程車兵紛紛停下矛戈兵刃。
少年雙瞳迸現火光,運掌間,從掌心中生成一團正在燃燒般的黑色圓球。
絲絲點點的黑色漂浮物,聯結成一條條躁動線條,如閃電一般環繞著球狀物。
其中一人帶頭大喊:“是南星渡!跑!”
阿喵顫抖著捂住眼睛,不敢再看。黑色圓球的中心迸發出光暈,少年運功之間,渾身筋骨脈絡在瞬息間被魔神侵染,五臟六腑蔓延開劇痛。
他雙掌制住發光圓球,再推掌送出。數道箭雨般亮色光線齊然迸發,紛紛射向奔逃計程車兵。
滄希啟唇,見狂奔而來計程車兵引來了如箭雨的細密光線,驚恐間立時從泥潭裡頭爬起,一步一踉蹌地逃遠。
戰場中計程車兵被光線擊穿身體,頃刻後肉身元神俱滅,如煙霧般化開消散。
阿喵小心翼翼地張開指縫,見遠處烏泱泱一片片飛揚齏粉,像是荒漠中隨風揚起了一片片沙。
少年目光一斜去看,僅剩下一個身穿黑色盔甲的魔族人留在戰場。
羅容淵盔面下滿是鮮血,倏然脫掉頭盔,朝一旁甩開,盔甲砸落到荒地上。
冷風颳過斷裂枯死的魔樹枝幹,揚起一片片沙塵,他面色慘白,虯髯沾滿血滴,手中劍晃顫。
羅容淵:“為甚麼不殺了我。”
少年冰冷道:“自戕罷。”
羅容淵一頓。
他自知是他在南星渡體內放進魔神,導致釀成如此慘劇,也知道魔神會牽制南星渡的生死,它死或是離開,南星渡也會死。
可若沒魔神相助,他無法打敗先任魔帝,也就不能像現在這般成為魔界的主人。
羅容淵起初不確定魔核會不會食言,只能做了個賭注,南星渡就是那個賭注。
羅容淵膝蓋顫顫,支援不住半跪於地。
血從眼角流淌到南星渡下巴,南星渡沒注意到,撿起地上一把劍,輕輕丟到了羅容淵的膝蓋前面。
羅容淵愕然中抬眼,見南星渡足底一用力,起身掠空而去。
顫抖中,視野逐漸模糊。這滿面鮮血的魔帝油盡燈枯了,身軀由下至上地漸然化作齏粉。
岩石斷木間,血螢紛飛,滿目荒涼。
阿喵再從回憶掙脫,見金屬人兀自在看他,阿喵毫無猶豫,當即起身跑開。
天空亂舞的飛雨漸漸停息了。
南星渡收起綠油紙傘,抬起蘇雪年凍得紅彤彤的手,手掌包裹著她的雙手,呼上幾口熱氣。
蘇雪年見他走到湖邊,蹲下去時,斗篷袍擺洇溼,戴護腕的手掌張開,輕蓋在水面,微藍的光以手掌為中心呈漣漪狀盪開。
水面漸現出巨大的陰影,蘇雪年瞪了瞪眼睛,見冰藍色的龜殼浮出湖面。
靈龜緩緩游到南星渡腳邊:“魔君大人,是您在喚我嗎?”
南星渡:“請帶我們找到天機引。”
南星渡摟到蘇雪年的腰後,帶她踏上背甲坐下。
蘇雪年有些納罕,也有點擔憂會失衡摔到水裡,靈龜卻是看破蘇雪年在想甚麼,道:“我身體有法力可以維持你們平衡……”
靈龜余光中看到南星渡的肢體動作,見二人關係親暱,改口道,“魔君法力甚是高強,不會讓你摔湖裡的。”
蘇雪年連連應聲,南星渡有點擔憂:“咒語都記住了嗎?”
蘇雪年點點頭。
靈龜有點好奇他們所說的咒語,但也不敢問。
蘇雪年從千寶錦囊裡掏出三片暗紅的狹長楓葉。想起方才發生的事,她感到有點難為情。
一刻功夫前,二人還在酒樓客房內。南星渡給段枝予帶來的若干仙莊凡符注入魔力,割開掌心,取血在葉片題字。
最終擇出三張效力最強的,坐在蘇雪年身畔道:“其一,金剛符,從此刻開始你便用,它作用能持續到明晚子時前。”
“其二,再破符,若陷入幻境,你就唸出我教你的破境咒,用這張符。”
“這第三張。是膽小鬼傳送符,情況危急的時候,你可立時回到這裡。”
在說這第三段話時,南星渡忍不住嘴角挑起。
蘇雪年見他微笑,就知道他譏誚自己:“膽小鬼傳送符,這符真叫這名?還是你瞎編的?”
南星渡:“你只要在關鍵時刻念出相應咒語就行。對了,等到要戰鬥的時候,我可以讓你配合我。”
蘇雪年表示懷疑,上次和黎曼青對戰已經落下了陰影了。可她還是不想讓南星渡一個人去。
蘇雪年:“你叫它廢鐵傳送符不是更好嗎。”南星渡沒想到她還記得,更是想笑,忍不住把她抱懷裡揪了揪她的臉。
蘇雪年頓了一頓。見他對自己這般,也心生歡喜之意,纖長手指捋上南星渡的長髮,想令他頷首下來親她。
他感到她的意圖,於是配合下去。
僥倖心理使然,二人回來後到現在沒關房門,卻還是忍不住親了。
段枝予旋芷發覺送給他們的符紙靈力不足,正要來找他們,給他們換些,見房門未合,便來到門口。
蘇雪年本來闔著眸,只是想睜眼看南星渡的表情,餘光卻見二人,直打了個激靈。
段枝予旋芷未作停留,一撞見這麼回事兒,登時尷尬地走。
蘇雪年感覺自己是會忘記關門,可南星渡呢?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適才的事,可心境截然不同。
南星渡是故意的。
他眼神含情,嘴角微揚。蘇雪年懷疑他是想起了方才的事,忙轉移道:“……前面段枝予說,柳月軒要在血月之夜舉辦祈月雅樂宴會,宴會要用上駕駛遊船的靈獸,靈獸就是從段家仙莊請來的。”
話音未落,但見他長髮輕揚,墨黑髮絲掠過白如雪的面容。蘇雪年出神地看他許久。
他的眼裡少了幾分凌厲,笑起來的時候,仿若世間明亮的花海都在為他盛放。
南星渡知道自己能不懼這天寒地凍,是因為蘇雪年在自己身畔,他貪婪著她的溫度,鼻尖滑過她的頸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