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兩個人不約而同確認了福寶坐在茶肆裡頭，沒再回茶肆，沿途詢問了兩名路人，徑向著柳月軒的方向去。
到了柳月軒外，南星渡要帶蘇雪年在隱秘的地方躍上閣樓屋簷。來到小巷子，二人輕盈如羽毛一般掠上半空，等蘇雪年感覺自己脫離地心引力，整個人已經浮在空中時，絲履底已輕輕觸到屋簷瓦片。
二人正相視，窗內傳來一陣刀劍相碰之聲。欻欻欻，咣咣咣！
內寢裡頭的女子手持長劍，蘇雪年定睛一看，是影千古和兜帽人。
神秘人在長劍劈開屏風之後轉身，全身由足底向上緩緩如水流褪行般化開到面部，變身成為一個只有骨相而缺失雙目和嘴唇的青年。冥色的兜帽之下，整張臉連帶露出來的脖頸是銀色金屬，肅穆森然。
神秘人的說話聲疊了層層：“琴川州知州的千金，你從虛空外的世界來到北昆，又尋覓到柳月軒這般三教九流訊息彙集之地，是為找破魂劍的下落吧。”
話音似是以法術控制發出的，有點像摩搓了許多層的機械音，聽得蘇雪年背脊冒起了雞皮疙瘩。
影千古聽聞破魂劍一詞，頓住了動作：“你甚麼人。”
“非人也，天機引。”
蘇雪年無意識睫翼一抬：“……我剛才居然跟蹤它一路。”
影千古從未聽過聞過天機引的名頭，可這個金屬人能神不知鬼不覺，令她絲毫覺察不到它的氣息的情況下混進來，修為不會低於化神境。
蒼白的臉上只剩濃紅的唇妝未卸，似是全然不關心他為甚麼會明瞭自己的身世，神情冷若冰霜：“你知道破魂劍的下落。”
天機引沒有雙目，而兀自能看到在窗外遠處斜後方，有尊擋住視線的屋脊獸，南星渡蘇雪年就在其後。
它未答：“傳聞破魂劍由知州為你兒時外出打獵時防身命人所鑄，只有你的血液能喚醒破魂劍劍靈。到血月之夜，我要借破魂劍一用。”
影千古手腕一鬆收起長劍，坐到一邊，目光不去看它：“只要帶來了破魂劍，甚麼都好說。”
話音剛落，金屬人幻化出把飄散殷紅霧氣的劍，手輕輕一鬆，劍便緩緩旋轉著而來，影千古迅疾握住劍鞘。
纖纖素手慢慢地輕撫過劍身，空洞的眼裡，倒映出劍體微光，在昏暗窗光下略顯淒涼。
天機引：“你受過情傷，卻被賦予不死之身，能殺死你的只有破魂劍。”
影千古聽完，神色漠然，沒問任何緣由。
天光昏暗，冷霧飄揚，燭色的燈籠隨風輕輕搖曳在街市。
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蘇雪年臉蛋彤紅，跟南星渡走在比正午時分略顯荒涼幾分的街上，鞋底踏過冰沙，朦朧霧氣中，遠遠眺到兩個熟悉的人影。
離開柳月軒以後，蘇雪年南星渡準備回茶肆。二人在水果攤前，謝莉爾一轉頭，遠遠眺到蘇雪年南星渡，拽了下滄希的手。滄希回過神，忍住心事看去。
看到南星渡，滄希頓覺胸口一顫。
他看過靈亼卷裡謝莉爾的一頁，一來確認她是不是從幻境中生還歸來了，二來好奇她之後的命數。
歸墟者讓凝槐拿來靈亼卷的時候，凝槐聽命看著他，令滄希只能看到謝莉爾從幻境回來的部分。
在他支開凝槐後，管不住作祟的好奇心繼續翻頁，看看能不能找到蘇雪年那頁。
他已經無法長生，想知道蘇雪年與南星渡之間的後續發展。
看到蘇雪年那頁時，滄希屏息間視線停留，暗暗吃驚了一陣，略微顫著手指合上靈亼卷。
二人甚至珍惜對方遠超於珍惜自己。滄希以前覺得，也許殺死魔神，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可是如今蘇雪年出現了，南星渡根本不需要這種解脫。
在南星渡還是在襁褓中時，魔神便進入體內。
他死了，魔神便會繼續尋找下一個宿主。但魔神對人的侵蝕滲透蔓延全身，長達數年之後一旦離開，宿主會立時死去。
滄希在八歲前不知道魔神的存在，是無意從奶孃口中得知，若換他是第一個降生的孩子，恐怕魔神會是在他體內。
在這之後便是空白，字跡逐漸消融在紙面看不見了。但滄希覺得，就算是靈亼捲上所寫的內容，也未必就是不可變的。
他如是想著。
再回過神來時，已經被謝莉爾拉著到了南星渡蘇雪年眼前。
蘇雪年見謝莉爾臉上一片烏青一片緋紅，看來是經歷過一場惡戰，但至少活著回來了，忍不住抱她。
“你們就先別走啦，先留在北昆陪陪我們吧。”
謝莉爾：“我和滄希來，就是來找你們兩個。”
約莫兩個時辰前。
謝莉爾本以為自己會跟特里斯坦同歸於盡，躺倒在屍體旁邊安靜等死的時候，灰黃的天空仿若疾速倒退的扭曲灰洞，身體也頓然懸空。
耳邊斗然傳來空氣被撕裂的喧囂，天穹化作一團扭曲的漩渦圓滑褪去。
瞬息後聲音消失，這麼靜滯了一刻，緊接雙目火辣辣的刺痛，痛到忍不住閉眼，世界變得無聲而黑暗。
神奇的是，謝莉爾原本是懸空的，卻突然感到身體躺在堅實的地面。刺痛褪去後，她睜開眼，再看到的是藍光朦朧的天花板，白色水紋拂動。
此時，鐵門聲音緩緩拉開，兩個青年一來一回的談話聲兀然出現。她醒來以後見到的是醫師和伯恩。
“可是她留在了過去，神魂無法回歸肉.體，就算，把她的身體重塑……”
醫師見伯恩眼珠子瞪了瞪，感覺應該不是對著自己，隨他視線向自己身後看去。
伯恩更先一步看到謝莉爾微動的手腕，失而復得，胸腔裡擠壓已久的壓抑瞬然伴隨淚水傾瀉。
是時，司徒樂遊已不在茶肆坐著，段枝予同旋芷還在聽書。蘇雪年等人先行回到酒樓。
她把在胭脂鋪裡買的澡豆和口脂裝進千寶錦囊，洗浴完畢，想下樓看看小吃，從千寶錦囊裡掏出籃子，走到酒樓門外，遇到從外面買飯回來的滄希。
蘇雪年對他打了聲招呼，滄希只是目光看她，沒回應，招呼落了個空，蘇雪年略感尷尬，打完招呼便走了。
走出幾步以後，滄希道了聲：“謝了。”
蘇雪年愣了一刻。
她偏過頭，看滄希也偏過頭來看她。
“怎麼謝謝我。”蘇雪年忍不住道。
滄希微微抬頭看了眼天空，沉吟了一會兒，目光再落回到她：“謝謝你救了我絕望的兄尊。”
聞言，蘇雪年反應很快，懷疑滄希是知道了靈亼卷的事。當然這是可能的，他畢竟見過了歸墟者。
蘇雪年道：“其實，你是在意南星渡的。”
滄希默了會兒，目光再看她道：“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他能活著。你覺得呢？”
蘇雪年嚥下提靈亼卷之事的衝動，道：“現在我放心了，有你在，還有福寶。”
滄希撇開目光不看蘇雪年。
沉默良久，蘇雪年見滄希還沒準備走，先行轉身離開，滄希再一次叫住蘇雪年：“等等。”
“我會盡全力助你們對付無極宗。”
蘇雪年略感意外。
……
“那為甚麼偏偏得是血月之夜，才能喚醒破魂劍呢？”
謝莉爾笑道：“你也有通訊儀，不會自己查嘛。”
滄希本來想說“懶得和你這母夜叉計較。”，話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身畔南星渡對蘇雪年道：“這東西有點作用。”
蘇雪年還沒回應，滄希遷怒給南星渡：“你這一輩子都待在神廟的傢伙怎能知道。”
南星渡不想理他：“血月當晚，天地之間自帶至陰的混沌之力，可以讓至陽的破魂劍劍靈發揮至純的力量，其力量足以斬盡世間萬物。”
謝莉爾藉機把這些日子對滄希的不滿發洩出來：“還是人家南星渡聰明。”
滄希啃著瓜子，笑了一下：“……”
蘇雪年看著他們，有點不敢出聲。
滄希渾然當甚麼也沒聽到，開啟通訊儀，見到是楓楓的臉。謝莉爾不知道滄希對著它偷笑甚麼，一把拿過寶鏡。
【欸嘿嘿，衣裳我都給洗好晾乾收起來了啊，陛下還有甚麼吩咐？】
謝莉爾真沒理解滄希在高興甚麼東西，另一個適才還在那頭像個急得被拔了雞毛的瘋子。
她道：“行，可憐的楓楓是如今你唯一能壓迫的人了。”
滄希笑道：“楓楓是我最好的朋友。”
楓楓聞言，吃驚陣陣，懷疑自己聽錯，連連問道：“陛下，陛下說……說我甚麼……”
滄希看謝莉爾手伸向木屐的動作，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不慣楓楓對我好呢。”
謝莉爾略感尷尬。卻見滄希果然還是忍不住作死，舔舔牙齒打斷道：“母夜叉適才不是準備發火麼。”
蘇雪年：“……”
謝莉爾見滄希故意當著幾人面報復自己，笑道：“對啊，我是要發火。”
滄希報復的小火苗燒起來：“怪不得加文離家出走呢。”
“……”蘇雪年馬上拉了拉南星渡的手，悄聲道，“我們還是走吧。”
南星渡睡眠很淺，往常是一點聲音都無法讓他入睡，這下居然睡了過去。他聞見蘇雪年的聲音才醒來，睜眸嗯了一聲：“也好，遠離這陰陽怪氣是非之地。”
他也拉住蘇雪年要往外走。兀然。
【陛下陛下，《萬臣俯首錄》不看了嗎？】
蘇雪年腦袋一蒙。
吾尊超神萬臣俯首錄，作者叫吾尊之瘋瘋。
原來如此，毒唯嗎？腦子裡的畫面頓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澎澎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