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蘇雪年昏昏沉沉醒來,驀地,聽得颯然一聲,見臥房一角現出一團燭色火光,緩緩化形成人,環繞著他的星火飛揚,南星渡看過來,對蘇雪年微笑了一下。
靈亼卷的字跡,戛然而止在蘇雪年消滅魔核的地方,之後的便與紙面淡黃混為一體,在燭光下也無以辨認。
這一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明白了她這些天為甚麼悶悶不樂的。
想到這裡,所剩無幾的時光變得更加可貴,他哪裡都不想再去,只想能一直在她身畔。
蘇雪年問他:“你去哪裡了?”
他還是不願對她說謊,便不開口,坐到床邊:“再去了趟冥界。”
蘇雪年忍不住伸手捋了捋南星渡額前亂掉的頭髮。
“滄希過河了嗎?”
南星渡想起靈亼卷中看到的內容:“他成功了。”
蘇雪年徹底放下心:“好,那很好啊,他們算是he了吧。”
南星渡雖然聽不懂,嘴角也微微挑起:“欸翅意。”
蘇雪年聞言,失笑:“就是圓滿幸福結局的意思。”
她有時冒出幾個他不理解的詞,有些古怪卻又有點可愛的,原來這一切,是與她前世有關。
靈亼卷中寫,蘇雪年在被滄希指使前去神廟的過程中,在祭壇摔倒磕到腦袋,導致這一世的記憶全失,只剩前世記憶。
她這一世出生在二十年前的人界,作為遺孤被滄希帶回魔界,自小在魔界長大,將前世誤以為是今生。
蘇雪年一臉微暈,月光下顯得清透。他看她良久,貪婪感受她撫在臉上的溫熱觸感,微微偏過頭配合她,眼含笑意。
當時間所剩無幾時,所有美好的體驗都無比珍貴。
蘇雪年覺得他的吻向來都是蜻蜓點水般的,這回卻愈加柔情。
……
是時,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是卡蜜拉在叫他們。
南星渡狐疑了一瞬。
披上衣裳,掀起被褥罩在蘇雪年身上,不打算去開門,蘇雪年要問,他輕輕捂住她的嘴,指尖豎在嘴唇前頭,示意她別出聲。
而門自己緩緩向內開了。
“那個,蘇雪年在裡面嗎?”
南星渡想起,滄希體內帶了無極宗的丹藥而來,他們若留了個心眼,可能提前在丹藥裡留下氣引,故而絕壁是能追尋滄希尋到此地的。
“默唸我教過你的護體咒。”
聽言,蘇雪年驚了一下。
南星渡登時推出一掌,卡蜜拉頓然渾身化作銀色碎片,繼而繞過南星渡直接流進臥房!
蘇雪年愕然間只見碎片如飄零細密的積木一般緩緩拼湊出一個高大的鎧甲武士。
她拼命回憶南星渡教過她的護體咒,疾疾念出之後,軒轅空二話未說,掄起發光長槊直接朝床劈過來,這麼一下,把床狠厲地劈成兩半,連帶著臥房內亮著的燭火,也隨強風倏地滅了。
護體咒令蘇雪年反應變得極為迅速,感覺自己就像身體裡住了一個訓練有素的武士,居然在頃刻間避開一擊。
她甚至來不及緩,只見武士又要過來,旋即一道火光也闖朝他猛衝而來。
軒轅空不是南星渡的對手,也只聽命於桓無慈,而這麼一招銀色碎片的變身,是黎曼青的標誌性變身。
黎曼青是臨時起意來追殺蘇雪年的,沒有聽從桓無慈之命令。
武士揮動長槊時迸發出一道無形氣場,將煉獄火打偏幾寸,與武士擦身而過,而火焰的接觸令武士瞬然化為銀藍色碎片再化為黎曼青。
她朝蘇雪年飛去一腳,蘇雪年反應敏銳格住,痛感從手臂蔓延開來,見黎曼青如此大力,駭然未定。
黎曼青見蘇雪年穩穩格擋住自己,愣神一瞬。緊接見形勢不利,下一刻,徑直從視窗掠空翻身出去。
二人來到窗前時,已不見黎曼青的蹤影。
此刻,無極宗。
黎曼青跪倒在地:“師父,徒兒見到滄希未能遵守承諾,把攝魂丹吐出去了!”
桓無慈:“你身上的傷是……”
黎曼青慌亂一瞬,道:“徒兒因為滄希之事怒氣上頭。況且……況且也擔憂天機引無法復生,是否會對我們的計劃造成阻礙,所以想借機削弱魔君,是徒兒衝動。”
他緩緩蹲下身,要扶起黎曼青,黎曼青心虛不敢抬頭。
“南星渡就算有天大本事,也見不到被我施了秘術隱藏的天機引,它沒有原裝的頭,也一樣可以活過來,我勢在必得。”
此時,南星渡見拔步床已毀,臥房內燭火已滅,月光的湛藍色灑滿整個環境,顯得陰冷寒涼,抱起蘇雪年到了隔壁的空房住。
南星渡指尖迸發燭色流光,瞬時將油燈點燃,漆黑的居室驀地橙黃暖光輝映。
蘇雪年見著暖色,感到一絲寬慰。
而待護體咒法的功力消散,整個人有種散架了一般的無力,到床邊坐下。
南星渡知道是護體咒對元神的消耗所致,令她睡下:“待不住的話,我們可以在北昆逛逛。”還沒說完,見蘇雪年淚光閃爍的,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蘇雪年:“陪我逛街麼?”
南星渡:“好多地方沒去逛過,也不知道赤歌城的泥人這裡有沒有。”
他感覺和蘇雪年散步逛街是件幸福的事。而且,蘇雪年也不排斥,他提這個建議很順利。
她原本想早些帶卡蜜拉去千沙:“那卡蜜拉……”南星渡妥協道:“待你這幾天元神恢復就帶她去。”
南星渡坐下,長髮微微蹭過蘇雪年,讓蘇雪年輕輕躺在膝上。
“對了,有個問題我好奇……”她現在也忽然滿腦子都是壞事兒,驀地回想起一件事,早就想問南星渡,當時忘了結果到現在一直沒問。
蘇雪年:“那天,你怎麼知道我在蛇妖大殿?”
南星渡沉默了良久,垂下睫羽看她。蘇雪年心虛抿了下嘴。不會是因為……
南星渡:“你現在在哪裡,我都能感應到你的氣息,無需藉助任何法器。”
翌日。
蘇雪年帶南星渡再去了趟醫館,把福寶卡蜜拉給接回酒樓,在途中正巧與段枝予碰上照面。經過酒樓碰上他和戴著幕離的旋芷。
段枝予氣憤間還是對蘇雪年微笑打上招呼。
三天之後,他便隨家僕前去妖族,籌備與旋芷的婚事,想著暫時先不走。旋芷也沒打算直接跑,回到海底日子就無聊起來,便先讓赫遲迴去了。
蘇雪年也對旋芷打了個招呼,旋芷想起客棧之事略感慚愧,而出於素養禮貌還是微笑回應了她,隨後憤憤道:“我們剛走到大街上沒兩步,錢袋子就被偷掉了,連人影都沒看清,氣死我了。”
蘇雪年啊了一聲。身後南星渡想起滄希會一種叫“風過無痕手”的神偷技能,也是繼羈絆咒法以後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妖法,確是嫌疑很大。
此時此刻,白天的北昆同夜晚一般好生熱鬧,人流不算擁擠。
各處店鋪張燈結綵,街上喜氣洋溢,飄揚著炭火煮飯香氣,仿若一幅幅美不勝收的人間煙火畫卷。
旋芷段枝予沒能見到小偷,正自鬱悶,旋芷餘光瞥見一個長鬍子乞丐鬼鬼祟祟靠近。
她故意當作沒看到,而後趁他手即將扒拉到段枝予腰帶,驀地抓住乞丐,一個擒拿將他的胳膊反轉到身後:“你這壞乞丐,快把錢袋交出來!”
南星渡知道了。滄希的羈絆咒術和風過無痕手這兩招陰損絕學都是從司徒樂遊身上學來的,悄聲對蘇雪年道:“是司命星君。”
旋芷即刻出手,運指如風,欻欻欻給司徒樂遊點上定身xue,司徒樂遊直接不動了。旁邊的路人被嚇到。
他縮了縮脖子,身著一襲泥濘粗布素衣,抬眸看向蘇雪年南星渡二人,兩眼神色灼灼,顯得尤為炯炯有神。
蘇雪年見他形容面色與仙風道骨的大能模樣大相徑庭:“老前輩你怎麼了?”
司徒樂遊苦笑一下,剛想說甚麼,意識到自己方才佯裝被點了xue,一開口就會暴露自己實則沒被定住。
南星渡不確定司徒樂遊知不知道自己看過靈亼卷的事,雖然可能性不大,可司徒樂遊在貶下凡間前曾任職過司命星君,通曉世間雜事是情理之中。
何況他應該不會無緣無故跑來北昆,有可能要來生事。
看司徒樂遊並沒有被xue位定住,也不打算幫旋芷段枝予:“來這裡做甚麼?”
司徒樂遊了然他的意思,發覺南星渡的確是如傳聞一般警惕心挺強的:“南星渡,你別瞎想,我可不會摻和你的事情,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麼。”
旋芷震驚:“耶?你個臭乞丐,你沒被點住麼。”
司徒樂遊見狀不妙,立刻給旋芷來了個反擒拿,一張老臉和藹笑了笑:“下次出招前,記得不要說話。”
段枝予:“司徒樂遊?難道,您是在神界任職於司命星君的上神前輩?”他皺了皺眉,“您……為甚麼要偷錢袋?”
旋芷驚訝看他:“不可能。”而後看段枝予眼睛還落在司徒樂遊身上驚訝,忍不住道,“段枝予,你怎麼還光顧著跟他聊天,還不來幫忙吶。”
司徒樂遊哼了一聲,驀然鬆開旋芷,趕忙躲到了蘇雪年南星渡身後,見南星渡神色陰鷙,便朝蘇雪年的方向挪。
司徒樂遊沒怎麼接觸過南星渡,可這小子確實是誰都不放在眼裡,堪稱狂妄至極,無奈唉呀一聲,再從二人身後走出。
算了,反正已經在他們邊上了,說不準等會午晚膳能有著落,他從懷裡拿出來一隻繡金線的素色錢袋,向段枝予拋過去。
段枝予接住錢袋,沒看就直接往腰上去系,旋芷不太放心,拿過錢袋開啟,仔細點了點銀子。
一看,果不其然是少了子兒的。
司徒樂遊撓了撓臉:“呃那個……我早膳沒吃,買了兩個饅頭墊墊飢。”
蘇雪年:“……”這大仙好接地氣。
段枝予笑道:“沒想到,司命星君大人您成為仙人之後還需要進食。”
旋芷蹙眉問:“你真是司命星君啊,那你怎麼會搞成這樣子的。”
司徒樂遊笑了笑:“有點後悔沒早點來啊,穿的好看吃的好吃賣的好玩,可我沒銀子,就撿了……睡著的乞丐的衣裳穿……一路就來到這裡啦。”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人界如此之大,都能跟南星渡蘇雪年碰上,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
南星渡聽完司徒樂遊的話,覺得他是將人先打暈才撿的衣裳。
蘇雪年忍不住想嘆口氣,還是止住了。
身旁來來往往的路人有許多朝他們看過來的,回頭率很高。而在路人當中,又傳來兩聲叫尊主和蘇雪年的。
眾人一齊看過去。
福寶帶著阿喵卡蜜拉來了。
一柱香功夫之後,眾人聚在茶肆二樓的臨窗雅座安坐。
二層視野極好,可以清楚看到樓下幾群人圍坐於桌邊高聲談笑,花生殼瓜子皮一桌,夥計忙碌穿梭其中收拾。也有的閒客獨坐角落,一壺茶喝上半天,只專心致志看戲。
南星渡感到極為不自在,但看蘇雪年喜歡看,便無言。
聽夥計說等到午後會有說書人來開講。他們進來的時候,是武旦武淨正在小戲臺上表演打鬥,一拳一腳,一刀一劍,尤為華麗好看的花拳繡腿。
武鬥的聲音卻逐漸成了蘇雪年過耳的背景音,畫面也只變成流淌在視野裡即忘卻的背景板。
如果她選擇放棄飛昇,消滅魔神的情節是不是就可以不到來。
可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無法改變的,那她憂愁也沒意義。
此時,另一桌阿喵坐不住,不停嘟囔著要出去晃悠,見卡蜜拉司徒樂遊都沒反應,而後毫無徵兆地起身離開。
卡蜜拉無力地抓她一下沒抓著,看左邊一個傻姑右邊一個傻漢,最終跑到了蘇雪年這桌。遠處只剩磕著瓜子專心致志看戲的司徒樂遊。
蘇雪年從竹編食盒子裡頭拿過桂花糕給卡蜜拉,然後再拿給福寶和南星渡,最後自己拿起一塊吃了口。
這時候,花旦歌聲悠揚入耳。蘇雪年終是回過神,也同他們一起專心聽曲兒了。
“兩燈互成焰,同渡此生劫……”
蘇雪年只覺著戲曲與歌聲都十分好聽,關注在旋律上,沒把字句聽清。餘光看南星渡一口未動食盒裡的桂花糕,本想再給他遞一塊蜜餞,竟見他面帶悽然。
唱戲者歌聲婉爾情意綿綿,曲調悲澀,茶肆間原本侃侃而談,歡聲笑語的氛圍也被帶動得沉靜下來。
鄰座的青年自來熟地對身旁蘇雪年小聲而談。
青年:“這花旦的來歷你可知曉啊,她是柳月軒的花魁,影千古。”
蘇雪年:“花魁?”
青年:“偶爾才來悠然居客串表演戲曲兒。要不是方才夥計說的,我今兒來之前還不知道呢。這悠然居平常人可沒這麼多,今兒個,你看,座無虛席,很多人是為她而來。”
影千古妝貌穠麗,身姿婀娜,又如輕燕一般靈動優雅,於戲臺鄰近的人,隔著繚繞盤旋的香爐白煙,可以隱約看到她髮飾上精緻華美的螺鈿。
角落的暗影裡,一個坐了許久的男子靜靜抿著茶,目光緊在影千古。
看到戲曲快要結束,蘇雪年方始出了一刻神整理一下裙襬,突然發現荷包不在腰帶上。
她回憶起它落在了酒樓,想著酒樓在附近不遠,就想先去拿了回來。
她剛踏出茶肆,不知是不是日光刺目眼前恍惚,現了錯覺,竟在人群間看到一個如虛幻魅影的兜帽人。
不是眼睛散光吧,此人居然如虛影一般從人群裡穿了一次。
南星渡不太想吃東西,看到福寶還在用嘴巴牙齒與花生皮較勁,忍不住從福寶手裡拿過要咬下去的花生,給他耐心剝開果皮,再把裡頭的種子放他手心。
福寶驚訝看南星渡這般對自己,懷疑是撞鬼了,待到花生米遞到了嘴邊,看著南星渡凌厲的眼神才回過神來。
再拿過花生米,捧到嘴裡嚼起來。
南星渡:“蘇雪年還沒回來。”
福寶語調上揚呃了一聲:“……尊主,蘇雪年出去到現在,盞茶的時間都沒到。”
南星渡沒理他,有點後悔方才沒陪著她出去,坐在茶肆裡面聽著一大群人高聲闊談,煙霧繚繞,看著面前的糕點,也沒甚麼食慾。
福寶見南星渡沉默下來,又見他視線轉去人群裡蒐羅,便當作啥也不知道低頭繼續吃。一旁的司徒樂遊聽戲聽得眼淚奪眶而出,袖子在眼下捋了又捋。
蘇雪年拿了荷包之後就離開酒樓,出去的時候,正巧看到方才在茶肆唱戲的女子,影千古。
蘇雪年對她印象有點深刻,即便她卸了妝還是能記住五官輪廓和氣質。氣場自帶優雅的別緻感與貴氣。在人群裡遠去之後,蘇雪年還忍不住再多看了一會兒。
南星渡坐不住了,起身下樓去尋找蘇雪年,感應到她就在附近,緊接出了大街,人群裡遠遠眺到了蘇雪年。
空落落的感覺瞬然消逝。
他穿過人群向她走過去。
蘇雪年見到南星渡,想把方才看到的怪事告訴他。
南星渡聽完以後,思考須臾。這北昆城他不甚熟悉,可詢問路人便可探出柳月軒是不是在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