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此，滄希矇眼布帛下的血滴混合淚水劃過臉頰，此刻壓制已久的情緒再也按捺不住，拉住南星渡的胳膊。
南星渡聞聲，又被這麼一抱，斗然萌生一股尷尬之情。見滄希兀自不肯放開他，抱得太緊，隨即手架他胳膊上，不耐道：“還不快放手！”
滄希沒料他反應這麼大，這才鬆了鬆胳膊，又怕他不同自己去，給他上強度：“走吧，我們去一趟冥界，時間緊迫！”
蘇雪年見床前一片水紋縈繞流動的透明薄膜一樣的東西。她試著伸出手指穿透這層水膜，直接穿了過去，毫無阻礙影響。
來到窗前，看到遠處飄飄小雪下的屋簷上的兩人。她是沒醒嗎？揉了揉眼，又咬了自己虎口一下，疼得不行。
那就是怪事了，他們怎麼沒打起來呢。
南星渡向後退了一步，目光看回蘇雪年所在的酒樓視窗，剛要回去，繼而再被滄希一把拉住：“你，你要去哪，你不是答應了要陪我去找歸墟者嗎。”言畢，想起南星渡也不是信口開河的人，有些愧疚地又鬆開手。
南星渡偏頭看他：“過去不知要耗多少時間。”滄希立時知道了他的意思：“你是要給她周身施加防身術。”
南星渡凝神看他一眼，滄希反應慢半拍地鬆了手，見他如輕盈的鳥兒般騰起身子翻身去往遠處屋簷。
在仙魔世界，仙子一般飛來飛去的景象也是常態，可每看到這麼一幕，蘇雪年都與初次看到似的，心馳神往。
“你醒了？”
“你們和好了？”
南星渡默了下。本想直接掐訣給蘇雪年施加護體咒語，見蘇雪年愣了愣。他注意到她的表情，驀然想起她的話。
她不喜歡他自作主張，還是要與她商量。
於是準備掐訣的動作停在她身前頓了頓：“我要去趟冥界，把謝莉爾的靈魄從過去帶回現世，食時前，我會回來。”
蘇雪年睫羽一抬：“謝莉爾，謝莉爾的靈魄困在過去？”
南星渡向來重視承諾，自然是不會反悔的，除非蘇雪年不讓他去：“你覺得我要不要去。”
蘇雪年：“我跟你一起去。”
滄希見遠處視窗遲遲未有動靜，更是焦灼，想著自己既然吐出了攝魂丹，便也可一人去找歸墟者。
但猶豫之間，還是想再等等。眼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咬牙轉身，只聽到南星渡攜蘇雪年騰空而來的聲音。
他摟著她，落到面前，看著蘇雪年：“我們速戰速決。”
滄希頓了一下，眯了眯眼：“你要帶她？”
……
冥界，火燭之路。
殷紅色的彼岸花，盛放在黃泉河畔兩側，在永恆不變的夜裡散發不滅的燭芒。
一隻如夢似幻般的靈蝶見到有人來到此地，隨即飛舞起來，煽動翅膀的動作，就像疊加了升格鏡頭一樣，慢慢悠悠的。
再落到三人面前，旋轉之中渾身帶了迷幻的漫天繁星一般，漸漸由靈蝶化作藍色晶粉，繼而化形而成一個少女。
身上一件裁剪過膝的碧城色破裙，雙臂挽著翩翩飛揚，如夢如幻的半透明披帛。
她戴著薄絲手套的手裡頭凝聚瑩瑩光點，變出半透明的，幻影般的幽藍色法杖，一顆鈷藍色寶石鑲在杖頭，隱約揮發隨動作拖拽的流動微光。
由於前幾日靈蝶的同伴疏於職守，讓一個仙族人不慎躍過黃泉直闖歸墟大殿，被歸墟大人懲罰革職貶下凡界，靈蝶實在不敢懈怠。
見他們不顧她的出現，仍要朝著黃泉河而去，驀地持杖攔住他們：“此處乃是冥界重地，你們是甚麼人？來這所為何事？”
他們來得急，沒提前做功課。蘇雪年被靈蝶的美貌震驚到。
靈蝶仔細看了遍面前這三人，兩個魔族人跟一個凡塵境修為的女子，心裡不禁產生了疑問，但也不想多管閒事。
南星渡沒說話。滄希滿心焦灼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力，先行開了口：“我是滄希，魔界羅容淵南玄英之子，我的愛人被困在過去了，聽聞冥界歸墟大人有辦法能把靈魄帶回現世。”
南星渡：“……”
靈蝶發覺這些人覺得歸墟大人誰都願意見，甚麼時候都有空能幫人。再者，她在這彼岸河畔待上三千年了，還沒見到過有幾人能渡過這黃泉河到達彼岸。就算她放他們過去，他們也大抵過不去。
“歸墟大人今日不在，你們明日再來吧。”
靈蝶甚至懶得解釋規則，連這點功課都不做就跑來了，可看出對來拜託大人拯救之人也沒怎麼上心。來請求之人都不在意，她更是不必在意。
南星渡直言：“是不在還是你不給見。”蘇雪年抿了抿嘴。
凝槐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看他：“我說啦，歸墟大人今日不在。”
滄希：“回去也沒用，我還不如就等在這裡算了，我等歸墟者回來。”
靈蝶：“那你就等到地老天荒吧。”
滄希：“你說甚麼……？！”
靈蝶名喚凝槐。見此人情緒激動，倒對情人有幾分誠意，再看他身畔的男子，沉默寡言的，也叫人看不出他是來作甚：“你呢，你是來陪他的麼，我可以引用他愛人的靈魄幻影讓他渡河，你就只能止步於此。”
看到冷漠不言的南星渡，滄希無力地舒了口氣。這小妖小魔小鬼的，一聽聞他們的身份定是直接放他們過去了。他再清了清嗓子，凝槐看向他。
“這位，是魔界最……”滄希頓了一瞬，看南星渡一眼，改口道，“第二強者。聽過魔君的名諱麼。”
凝槐：“關我甚麼事。”
蘇雪年：“……”
南星渡：“……”
蘇雪年也沒想到他這出居然不管用，尷尬地笑了一下，再看向身畔南星渡：“這位呢，是南星渡，魔界最強者，想必你總有耳聞了。”
南星渡冷然道：“不用再跟她浪費時間。”言外之意，直接跟他們一道飛到彼岸就行了。
凝槐表情絲毫未變：“就算是仙帝來到這裡，也不能無視冥界規則。你大可一試，而後與鬼魂大戰一場。”
蘇雪年忙道：“南星渡，我們能淌過這條河。”南星渡睫翼微垂，目光再挪向她。
凝槐道：“必須是雙方都心繫於彼此，不然，這條河是過不去的，這種考驗對你們關係有害無益。”
南星渡看了眼蘇雪年：“我們先過去吧。不管結果是怎麼樣的……”
他心道：如此，也甚好。
謝莉爾的身體現在交由魔眼保管，神識還困在過去時空，生死未明，滄希眉頭緊鎖，打斷他們：“都別說了！把我識海里的印象抽取出來，我要過河！”
凝槐：“……”
【放他過來吧。】
三人聞聲，知道是歸墟者的傳音。滄希已經焦急到來到了河畔，凝槐得到歸墟者的命令，微微撅嘴嘆了口氣，伸指對準滄希的額心，一道道瑩藍色纖細流光徐徐從額面而出，注入到她的指尖，凝槐屏息一息，看到他識海里的女人。
而後牽引出最後如線一般的流光，雙掌一上一下勻住不成形的縷縷光線，運轉之間，絲絲縷縷逐漸接籠成淺藍光球。
滄希接住光球，再看向南星渡和蘇雪年：“走吧。”
凝槐百無聊賴坐在花叢中，準備看好戲。
忽然，花叢中傳來沙沙聲響，凝槐看過去，看到一對情人走了過來。
凝槐登時心領神會，對他們道：“你們先讓他們過去，看看如果不是相愛，淌到河裡會是甚麼下場。”
三人一齊聞聲看過去。
凝槐起身，男人道：“仙女，呃，神女，我們來此地有兩件事，我和我妻子想看看靈亼卷。”
凝槐：“請歸墟大人幫忙，是要付出代價的，想好了嗎。”
女人道：“神女，這代價是甚麼呀。”
凝槐不答。男人眼神微晃了一下，目光避開凝槐。
過了須臾，男子帶女子踏入淺淺的河中，略感不對，登即甩開女子的手急忙跑走，速速遠去不再回頭，女子沒來得及反應，已踏了進去，一股蝕骨劇痛即刻蔓延全身，方始也驚叫著跑開了。
滄希未明就裡。凝槐對蘇雪年南星渡道：“方才是歸墟大人用法術變出來的人，你們好好考慮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過去。”
蘇雪年知道歸墟者此舉是想令他們知難而退：“我們能過去。”
凝槐聽見了南星渡身畔女子的聲音，見這二人再度堅持，也不再阻攔。
看襲著濃紅大氅的少年牽身旁女子跨過彼岸花叢，踏入水面，少年的戰靴與旁邊一道揚起波紋。
河水微涼，蘇雪年無意識地抓緊了南星渡。
走出一半，水面沒過膝蓋，平寂了萬年的水面，隨二人步伐盪漾出漣漪，漣漪微微亮成為極美的淺藍色流光。
凝槐定神望去，輕輕啟唇。滄希想來也是這麼回事。
他頓時慌了神，微微忐忑。
而道：“我與謝莉爾的感情同樣是天地可鑑。”
凝槐皺眉看他。
河的另一邊同樣也是盛開彼岸花，在微風裡搖曳。
踏過漫長的火燭之路，地界雲霧瀰漫，隨著向前走去，逐漸地，雲霧退散，周身花海也在視野裡慢慢褪去。
二人漸入漆黑，仿若逐步來到一個空曠的荒原，偶見大片地面之間有些許靜態水窪，同不規則的湖泊一般寧寂深冷。
天色陰陰，唯有各自坐立在兩旁，壯觀的鬼石雕塑。
空氣裡時而隱現橘紅色火點，毫無目的飄蕩，有的三兩成群，有的孤立，光點縹縹緲緲。
蘇雪年無心道了句：“這地方和神廟一樣陰森森的。”
說話聲驀然迴盪開來。
她忙捂住嘴。南星渡微微握緊她道：“那是時間，讓神廟變得腐朽破敗，其實，在千年前，神廟同神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
千年前，那如古墓一般的神廟，竟然同神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世外已然滄海桑田。
她抬眸看南星渡，他也注意到她投來的目光：“怎麼了。”
灰色的環境裡，任何明麗的顏色都變得更為突兀明顯，眼角的微紅變得很是顯目，蘇雪年道：“你的世界會開滿鮮花的。”
南星渡嘴角幾不可見挑起：“是嗎，我的世界已經有一朵花了。”
他轉而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大氅：“你看我穿的衣裳，顏色也比以前明耀熾烈多了。”
蘇雪年聽他如此說，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灰色的荒原中，蘇雪年的淺粉大氅與南星渡的濃紅大氅隨風起拂，仿若灰色裡濃墨重彩的兩筆。
走在兩列巨大石像之間，能遠遠眺到盡頭一座偌大鬼氣森森的宮殿。兀然，一道無形幻影倏然現出人形，閃現到二人身後。
裁剪極為合身的全黑素色立領圓袍袂隨發飛揚，如肆意生長在宣紙上的狂.草墨跡。
長長袍擺落下，露出女子面容。
肌膚蒼白，眼珠墨黑，五官精緻到不像真人，全銀髮冠點綴細密的高純度色澤五彩寶石，聖潔又莊嚴。
南星渡毫無前奏：“你可否令凡人的魂魄從過去回歸肉.體。”
蘇雪年驚了一下，南星渡居然直接冷冰冰道出這麼一句。
歸墟者唇角微微上揚：“本座可以令魔界的廢物二皇子拾回所愛，不過，他是要付出同等代價的，此事須由本座告知他，讓他來見本座罷。”
蘇雪年不敢吱聲，悄悄問了南星渡一句：“她要滄希過河，我們來沒用。”
南星渡有點想笑，亦然悄聲回應：“對。”
蘇雪年瞪了瞪眼珠子，再悄聲道：“萬一滄希過不來怎麼辦。”
歸墟者聞見二人談話：“過不來，那本座便無緣助他。”
默了會兒，見二人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忽然這萬年的寂寞無聊，就有了傾訴的欲.望，“本座向來不如此生冷地拒絕誠心者，可這三天前，無極宗掌門人闖到過本座殿宇。”
南星渡剛想帶蘇雪年回人界，蘇雪年聞聲，一時不明就裡，聽歸墟者再言。
“是來查閱靈亼卷的。”
蘇雪年只聽到第一句時，想起自己要消滅南星渡魔神的事是桓無慈從靈亼卷中看到的，胸腔猛然一顫。
……
二人回到原來住宿的酒樓。滄希沒回來。
南星渡暗自決意要再前去冥界一次，不過此次前去不會帶上蘇雪年。
一股昏沉睡意襲來，南星渡把她帶回到床上，親她臉頰一下，便全身化作一團品紅色的燃焰閃現消逝了。
歸墟者正要給彼岸花澆水。整個地界除了河流水聲以外都是毫無聲響的，除非掠過花叢，植物會發出沙沙簌簌的聲響。
此刻她仍是沒聽到，卻看到從層層迷霧中飛行過來的。滄希看到一個穿著坎肩的女人正在澆花。
滄希緩緩旋轉著身體落到花叢，歸墟者兀自在澆花，沒有抬頭看他。
滄希的聲音傲慢而冷酷：“歸墟者，想必您已知道我此次前來是為了甚麼。”
歸墟者放下花灑，不緊不慢整理了一下拖在花叢間亂了的裙袂。
與此同時，歸墟殿。
拉開博古書架的最後一個抽屜，便是靈亼卷，裡頭密密麻麻記載了人界生靈的來去經歷。
向後不斷地尋覓，直到翻閱到一頁，南星渡捕捉到一個眼熟的名字。
“身若流沙，魂似孤鴻，懸於宙宇。然其情動天聽，所愛者感其精誠，踏火燭之路，以長生換得與其同壽，終執其手，破障而出。”
紙面已經泛黃，字跡模糊不清，但這段文字依稀可辨。清秀白皙的手再向後翻動，繼而看到的是細細密密的名字。
終於，視線停留下來。
從第一個字開始，逐字逐字地默默看過去。指尖順著文字緩緩挪動，直到漸變模糊的地方，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