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闌時分,窗外雨雪交加,雖然已到宵禁時刻,集市還是人來人往。
蘇雪年坐在床邊,握著南星渡的手。
從沒見過他這樣,靜靜闔著眸靠著她。她關切問:“是冷嗎?”南星渡並不領情,冷臉道:“你現下為我做件事,我便不冷了。”
他抬起臉,看她兀自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有些無奈,撐起了身子,湊到她臉邊上,蹭蹭她的鼻尖。
“段枝予明天會不會跟旋芷他們碰到呢。”
南星渡眸色頓了一下:“你提他幹甚麼?”
默了一下,見蘇雪年沒反應,輕輕咬住她的耳朵。
過了許久,窗外的街市也早就已經安靜下來,蒼茫雪下無人在外逗留。
本該是寧靜平和的夜,蘇雪年已然熟睡過去,南星渡卻聽到幾下古怪的動靜。
他披上紅色大氅,悄然來到窗前,看到屋簷上一晃而過的人影,睫羽微顫,掐訣朝帷幔之外幻化出一片圓盾陣法,足有三刻的時間內,無人可近其身,而後便從視窗躍出去,輕盈落在對面的屋簷上。
凝神觀望中,只見來人趴在西邊的屋簷上,南星渡再輕輕起身翻身掠去。
青年的一隻眼睛被布帛矇住,布巾上可見血水洇開乾涸。
南星渡倒是沒怎麼訝然,滄希就沒聰明過。
滄希哭道:“我吃了攝魂丹,現在不受控制了……你別過來,我怕我真會控制不住殺了你……”
南星渡:“你為了顆破境丹就串通無極宗的人殺我,怎麼轉性了。”
滄希自知理虧,頓然語塞。南星渡見他雙眸猩紅,脖頸與腦門血管凸出,感覺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一個時辰前。
謝莉爾拿走了溯因之環,只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它就會消失,故而需要她和滄希同時握住它。
魔海荒原上,特里斯坦跟滄希各自靠坐在彼此距離極遠的岩石後頭。無垠荒原上,謝莉爾是狂跑了許久才望見二人。
看到這麼一幕,困惑了一瞬,以為他倆已經死了。再奔到滄希那頭,一看他臉上鼻青臉腫血呼啦滋的,偌大一個紫紅色的腫凸幾乎壓過到一隻眼睛上面。
他竭力睜開另一隻眼,猩紅的視野裡看到了謝莉爾。突然,眼淚就混著血順流下去:“……我贏了。”
謝莉爾皺了下眉,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我們回去。”
遠處的特里斯坦從礁石後頭直直向旁倒地,滿眼血絲瞪向二人。
謝莉爾真的來了。她定帶上了溯因之環。
冰魚是滄希幼年時的夢魘,這點是黎曼青曾與滄希的對話中無意得知的事情,滄希告訴她,遲遲不願下魔海,就是因為恐懼它。
故而無極宗命辛莫城的工匠特地打造了這般武器,本以為讓他下到魔海去撿頭顱是勝券在握之事,未料滄希克服了恐懼。
把滄希推入魔海的計劃失敗了,他現在退而求其次,要讓神識歸位,活著回到原來世界。
謝莉爾:“你活著回去了,無極宗的人會放過你?這溯因之環只有一半了,我們三個只能有一個人能回去。”
言畢,謝莉爾拿出溯因之環,要與滄希在安靜中慢慢等待法器效力發揮。然而這麼一會兒要一字前後的功夫。
特里斯坦不可能不來搶。殊死搏鬥是必然的。
溯因之環緩緩浮在二人之間,她抬起滄希的手臂,猛然向滄希手掌推掌,靈氣透過經脈緩緩注入到丹田,療傷的同時,令周身靈氣滾滾流動,以此催動法器能量,加速它的生效。
她悄聲道:“我跟伯恩說了此事,這裡就快要被炸掉了,如果神識不馬上歸位,就永遠回不去了。”
而後指尖從袖口裡捋出一張紙條,“把它帶出去。”
滄希:“……”
過了會兒,溯因之環表面開始隱隱發光,特里斯坦心頭頓生危機感。他原本不抱期冀,以為跟滄希兩個人死在這裡,謝莉爾來了,就直接有了生的希冀,此刻竟然又要眼睜睜看著希望又幻滅。
特里斯坦:“你們出不去的!”謝莉爾驀然一驚,見他滿身鮮血,牙口裡面還淌著血,果決掄起沙礫中的大冰魚,拔足狂奔過來。
她用力推出一掌,滄希被推出去數丈之遠,略感懷中微涼,一看,驚覺她把溯因之環塞給了自己。
甚麼意思,她不準備走了嗎。
謝莉爾回眸看了滄希一眼。滄希胸腔猛然顫了一下。
見謝莉爾抽出一把腰帶劍,劍燃靈芒,與冰魚撞在一塊,雙者頃刻俱散,此時,溯因之環表面金芒愈來愈濃郁。
滄希強忍劇痛爬起,頂風狂奔中伸手要去抓住謝莉爾,頓時金芒蓋目,霎息之間,天地萬物化作片虛無。
荒原灰霧滾滾,潮汐聲消逝於耳,彈指之間,竟同幻覺一般湮滅。
謝莉爾痛苦與憤怒填滿了胸腔,格住特里斯坦一拳,繼朝他面門一拳,嘎吱一聲,骨骼再度碎裂的聲響在特里斯坦腦袋裡嗡鳴作響。
他向後連連退出幾步,幾顆牙齒接連從口腔裡掉落在地,血珠瀝瀝。余光中,見到斜方一股金芒散發,看去,頓時之間長髮男已然消失。
謝莉爾絕望中悽然笑道:“還要戰鬥嗎。”
特里斯坦眼睛一圓。登時,殺意更猛。
他抱存一絲僥倖,吐出嘴裡一口鮮血,再確認道:“你為甚麼這麼做?難道你不想出去??”
滄希再醒來的時候,眼前是微微搖晃的昏黃筒燈。
特里斯坦的地堡外已經圍住層層士兵,伯恩從飛龍上下來,裡頭剛進去的一批人已經死在機關下,在外頭大喊謝莉爾的名字。
滄希看著身旁冰床一動不動的謝莉爾,還有遠處癱在沙發上的特里斯坦,而後,微微抬起手,在光芒下看了眼佈滿傷痕裂口的手。
溯因之環消失了。
謝莉爾臉正對著天花板,側顏被濃郁的黃光籠罩,紅色的頭髮被照成了金橘色,胸脯在隨呼吸緩緩起伏。
滄希起身,來到特里斯坦身前,見他口袋裡露出一把魔杖邊角,拿過魔杖,對他額心一擊。
聲音一落,滄希情緒過頭,倏爾想起那天偷聽到的謝莉爾與伯恩的談話。殺他無用,已經沒有用了。
滄希顫抖著鬆開魔杖,它砰然墜地。
緩緩開啟衣襟裡的一張紙條。
上頭一板一正的字寫著每層機關的解法。
字跡摩擦得有些糊了,滄希默唸了幾遍,看向躺在冰床上的謝莉爾,驀然意識到,她早就來之前便做好赴死準備了。眼淚混著血又流下,一股悲傷令他乾嘔。
不到多少功夫,正要闖入地堡的伯恩,見到個眼熟的身影從漆黑中走出。
“……怎麼是你這混蛋,你……把隊長放下來!”
滄希猩紅的眼猛然朝他瞪過去,伯恩沒來得及反應,完全不知道怎回事,被一股無形之力擊退數步。
眼中密密麻麻的光線閃爍,隨即士兵們圍成一圈,細密如蜘蛛網一般的濃綠光線由杖頭射出集中在這個漆黑拱門前的男子身上。
伯恩背脊猛撞牆壁,疼痛中萬分懊悔,預感不好:“將軍活著嗎?說話。”
滄希垂眸看謝莉爾,不知甚麼時候,她鼻子下面淌出一抹血。
眾人聞聲,不知來人在哪裡,但見黑夜空中凌空而來一個女子,落地在眾人之後。
幾個士兵不約而同回身指過去,伯恩覺眼熟,而後反應過來對此人有印象,當時水鏡裡看到的就是她。
黎曼青笑了下,直接無視了他們,正視滄希:“只要你把南星渡體內的魔神取出,我自有辦法能救她。”
伯恩目光看了滄希一眼,而後再看回她。
滄希:“你們能有甚麼辦法,還想再害我。”
黎曼青蹙眉,嘴角挑向一邊:“破境丹沒有助你一臂之力?沒有讓你功力大增?我有說過破境丹沒有反噬作用嗎?”
黎曼青見他表情呆滯,看樣子因為謝莉爾的事情受了刺激:“現在,只有師尊能有辦法救她。”
伯恩:“你們真能救她?”
黎曼青感覺這群人去面對南星渡也是送死,便也不看他們,笑著問滄希:“怎樣?她可是等不了多久了。”
南星渡聽完,垂眸看滄希:“所以你答應了她。”
滄希怔了一下,抬眸看他:“你信嗎,攝魂丹是她施法推進我體內的。”
南星渡看滄希的眼神,再想他來到此地,立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撇開眼不看他。
“把困在時空的神識靈魄帶回現世,或許,冥界的歸墟者也可以有辦法。”滄希不想讓南星渡看到自己的眼淚,垂眸下去。
“想,想拜託你去找歸墟者……就說是我的請求,他開甚麼條件都好。”
南星渡沒應,問:“你服下攝魂丹多久。”
滄希見南星渡居然沒拒絕他,有點意外,眼淚更止不住淌下,微微頷首:“不到半時辰。”
南星渡朝他走過去:“站起來。”
滄希怔愣了片刻,抬眸看他,艱難著緩緩起身。突然,南星渡並指戳中他的劍突,滄希感到腹部一陣痠麻,丹藥直接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