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捂住胸口，一股溫熱之感蔓延掌心，還有些未凝固的鮮血沾染上去。蝴蝶驚然了一下，趕忙從他的鼻樑上飛起，晃晃悠悠著飛往身旁大海之上。
一層接一層綿延海浪拍打到身體，於瞬即之間，激盪起如墜冰窟的綿綿涼意。滄希原本以為自己是來到了地府，而如此強烈寒涼刺骨的痛楚，卻讓他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
魔海邊的白色沙灘上沒出現駐守魔海計程車兵，唯獨遠處的上古神獸遺骸萬年不變，同兒時見到的沒甚麼兩樣。
回想起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幕。是他看著昏黃的燈光，慢慢感到昏昏欲睡，而後便沒了意識。
喉間悶哼了一聲，緩緩坐起身，整個後身沾滿了混合了血腥味的，黏嗒嗒的細密沙礫。
桓無慈想得到師尊沒有被魔海腐蝕的頭顱，再把師尊的屍體沉入往生潭，吸取萬千仙魔之戰的怨靈於一體，以此讓天機引現世。
溯因之環能帶他穿越時空，卻不能扭轉當年之戰，這東西已經有害無益。然只要他不腦子發抽下魔海，也就沒甚麼事。
可是他要怎麼回到原來的世界呢？
手裡沒有溯因之環了，連一半用來神識歸位的部分也沒了。神識不能回歸身體，永遠被困在了這過去的一天，這跟已死也沒甚麼區別麼。
不，他為甚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雖然改變不了甚麼，可起碼能見到當年還活著的人，這不是他執著於要得到溯因之環，心心念念要回到過去的原因嗎。
為甚麼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惆悵了半晌，見魔海波浪開始洶湧，砸向礁石時濺射出來的水花伴浪越來越大，彷彿要吞沒這片灰黃的天際。
朝遠處走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中，就已經走到了離海很遠的空曠之地。
大風四起，迎面刮過來揚起他的長髮，遮擋住一瞬視線，髮間隱約看到彩波浮動。
被刺殺一回險死的經歷讓滄希登即起了警惕，在風逆光而來時，在雨夜的殺手就出現在了眼前。對方手掌裡頭光芒閃爍，變出來一把……
特里斯笑眼微微眯了一下：“你知道師尊為甚麼要讓你下海，而不是讓我下海嗎？”
滄希感到莫名其妙，這情景下的單打獨鬥很公平，登時也就掐訣準備殺他，而見他再道：“那魔海里頭，定是有甚麼危險的東西，師尊疼我，不捨得我去冒險。”
滄希：“關我甚麼事。”見他侵.犯自己邊界，也忍不住笑問，“你手裡頭拿著的是甚麼？”
特里斯坦語調上揚嗯了一聲，立起來手中的結冰大魚。
無極宗猜測滄希在魔界這麼多年，一直沒敢打撈魔海里的怨靈，正是恐懼這類生物。特里斯坦更胸有成竹：“殺人是很便利的，看見它身上的一排排硬刺了吧。”
此時已過去好一會兒。
謝莉爾繞過地堡裡用來監視情況的懸浮魔眼，來到了最為裡層的地下室。陰冷冷的走廊裡，還有無數細密的火系光線。
進去的人是要讓活物有命來沒命走。
特里斯坦把狂風吹亂到鬢角的銀毛別到耳後，正要逼他下海，驀然想起，那要是那侍者跑去告狀，謝莉爾會不會知道是他把他男人抓走了。
那天在地牢，謝莉爾看到過他。而她繞過他，先斬後奏地前去魔界，也可能是因為此事。她要是來了，他一個打他們兩個就會比較麻煩。
然能闖到地下室，必要耗上好一段功夫。看著眼前長髮男視他為無物一樣要走，忍不住問：“你去哪？”
滄希說話調調裡帶一股輕蔑的無所謂：“你管我。”
特里斯坦要掄起寒冰巨魚，正要上前，忽地感到腰包過於輕盈，忽然又意識到甚麼，怔了一怔。
忘帶溯因之環過來了。
“你去哪都沒用，我們要葬身在這裡了。”
滄希看他，斗然想起此人為了回去，身上肯定帶著溯因之環，也頓住了腳步，但一聽他話裡意思，開始浮想聯翩，皺了皺眉：“甚麼意思？”
特里斯坦接受現實很迅速，既然都出不去了，不如讓他心理防線崩塌，也便下手：“我沒把另一半溯因之環帶來，而且，也沒有人能活著來到我們所在的地下室，我們要永遠待在這裡了。”
滄希嘴角抽了抽。搞甚麼呢？
垂下眼睫，視線落到他手中的寒冰巨魚，憶起兒時遊魔海時的陰影，也不太想跟他打，當作沒聽到一樣，轉身走。
特里斯坦皺眉：“你怎麼這麼平靜？你不難過嗎？”
滄希心如死灰，沒有回頭：“難過甚麼，我們都會死。”
特里斯坦頓了頓，眯了眯眼。見他兀自不為所動，道：“謝莉爾要來了，我能看到，她過來了！溯因之環只剩下我那一半，你們兩個之中只能走一個，但不好意思，兩個都走不了，只要她來幫你，我也定殺她。”
滄希頓住腳步。
猶疑了須臾，也就這麼一下，身後的人登時掄起冰魚。滄希想象那掄來掄起的玩意只是一把冰色狼牙棒，朝後空一掠，毫無喘息機會，一個回身就迎接冷兵器猛揮而來，他神經緊繃著格住巨魚。
好硬。
胳膊蕩起一陣痠麻，進而足底一挪，催動內力朝特里斯坦喉間推出實實一指，帶燃焰的波動驀地擊中他。
冰床之上，可見一半的溯因之環在坐在沙發上的特里斯坦手邊。她來到沙發前，抽手拿掉蓋在他眼珠子上的兩片黃瓜，朝他面門猛衝一拳，特里斯坦的下頜骨爆發出咯吱咯吱碎裂說聲，瞬即仰過頭。
她記得伯恩說過，這法器讓人神識穿越時空，神滅則死，反之不會死。那這兩個人為甚麼都沒帶走它呢，不怕回不來嗎？
昏黃光芒下有銀光閃爍進眼簾，她正巧看到上頭居然雕刻有兩小行字。謝莉爾眯起眼睛。
“記得在光芒綻放時親吾一口，吾才會跟你跑。”
謝莉爾皺了皺眉。
這玩意這麼邪門！！不親它一口還不跟著穿越者跑啊，還有，這麼小的提示要不是仔細端詳根本注意不到好嗎？
……
夜深了，病室內已然熄燈，後院的阿喵餘光瞥見天上飛來兩把劍，凝神一瞧，劍身站著仙子。
少頃過後，油燈一亮。
段枝予見床上趴著的福寶變回原形，輕輕把他放在掌心，並指以法力向他體內注入流動靈力，而後從寬腰帶綁著的琉璃瓶裡拿出一枚藥丸，給他吞服。
福寶微微睜開眼，咕噥了幾聲，南星渡看他眸色清朗，毛色漸變穠麗，懸著的心落下。
蘇雪年：“他怎麼樣了。”
段枝予：“休息半日就好。”
蘇雪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道：“謝謝你。”
南星渡目光看了蘇雪年一眼，而後挪到段枝予。段枝予微微一笑。
南星渡回以平和溫柔的笑：“既福寶已沒事了，你即刻啟程速回仙莊。”
段枝予笑道：“來回奔波有些疲憊，先在這裡歇息吧。”
南星渡不動聲色目光挪向蘇雪年。
蘇雪年沒注意到南星渡挪過來的目光。想了想，段枝予陪他們遠來北昆城，又履行諾言救下福寶，覺得不好那麼殘酷。
而且，想起段枝予所言，旋芷也在此地，說不準他們兩個還可能碰到。
便對段枝予道：“好吧，那你找個地方在這邊休息。”
南星渡笑容僵硬悄然斂回。
“別對尊主說……”
三人一道看向嘴裡頭在嚅囁的福寶，福寶醒來，看到他們三人，登即閉上了嘴。
南星渡敏銳道：“說甚麼？”
福寶緊張道：“我說夢話呢……”
蘇雪年猜到了福寶想說甚麼。福寶是一直心繫於南星渡的。南星渡難信人，不然他們可以互為很好的朋友。
想到這裡，夾帶著魔神之事，就像沉重的鐵壓在胸腔。南星渡抬眼看她。
卡蜜拉聽不太懂那個白髮男的話，但能看出是對這二人不利之事。
猶豫片刻，即道：“蘇雪年！我好多了，慢慢找千沙吧，不急，我想好好逛逛這，明天我讓阿喵帶我去逛，過兩日再去千沙吧。”
一盞茶功夫之後。
南星渡攜蘇雪年來到了北昆主街。
隅中，旋芷與手下赫遲便掙脫法力逃走。再感應不到妖氣的人們接連開始恢復正常生活，街上來來往往著行人。
南星渡抬眼望去。北昆的漫天凝雪兀自紛飛，街市橘瑩的燈火搖曳，把微冷的雪白的世界照得成了暖色。
街鋪弄堂的青石板道路上，拉出一片片深長濃郁的浮動光影。
滿眼看去，人們三兩成群，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溫馨。
魔界的赤歌城也是這樣的。
他們現在不是正在彼此身畔嗎，為甚麼愁感暗生。
他感覺自己沒來由地走了神，再看身畔蘇雪年的臉色，她似乎也不像那日在赤歌城那般高興。
就這麼駐足下來，甚至沒管身後有人擠著要過。蘇雪年回過神，回眸看他。
白雪紛飛之下，暖黃色斗篷上落滿點點冰沙，悄然落在眉上，落在鼻樑。
魔君眸色中帶有兩分不可一世，卻也有與之矛盾的天真多情。
他突然開口：“福寶說的事是甚麼？”
蘇雪年：“甚麼……？”
南星渡聞言，也說不清，不知道自己是為甚麼篤定蘇雪年有心事。可從段家仙莊開始一路到現在，他就感覺難受。
緩緩抬手，凍傷到並不自知的拇指已經變得紫紅，撫上她的臉：“無極宗？”
蘇雪年眼色沒怎麼變。睫毛微動了動，應聲：“嗯，是的。”
南星渡心稍稍沉下：“殺他們並非難事，只是渡劫之事可能對你有點不容易，我會幫你的。”
冰天雪地間，仿若周圍原本熱鬧的集市頓時闃然無聲。少年溫柔的承諾，讓少女斗然意識到甚麼。
雖然她早就知道南星渡的心思，只是這麼一刻，她更不願告訴他要滅掉魔神的事了。
魔君不知這個凡人的心思。只是他不想她難過，也不想她死在自己之前。
“你是這世間唯一待我真心之人。”
“所以，我可以為了你而死。”
他沒說出這句話，換了種方式。
“你的劫，就是我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