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裡冷風時不時撲撲灌進袍服衣領，滄希最為信任的侍者楓楓跟在他身邊，兩人一路向露天的夜市攤。
小雨中迷煙四起，男女老少人來人往，各色奇裝異服者穿梭在夜市。
“這裡吃的這麼多呀……”
滄希冷他一眼：“飯，桶。”
楓楓垂眸再抬眸：“哦。”卻見這主子找了家攤子坐下，對道：“掌櫃的先來三大碗飯。”
楓楓偏過腦袋，以滄希並看不到的角度抿唇。掌櫃熱情應了聲：“好嘞馬上！”
楓楓高興壞了，跟到滄希身畔坐下。然而剛要付錢，揣了揣空蕩蕩的袖口。滄希見他臉色劇變：“怎麼。”
楓楓一臉難受：“我……忘帶魔石出來了。”
滄希呼了一口氣：“拿好趕緊回來。”楓楓愣了一下，有些沒想到，連連哦了兩聲，而後起身跑走。
夜市裡滿是人煙，歡笑說話聲不絕於耳，兩個人的說話聲也被掩蓋在人潮中。
一個男人正尋著人海里的青年，眼睛裡頭的血色魔紋呈現漩渦狀，擴散著暈，敏銳地感應擦身而過的男男女女，雨點迎面在他的眼睛裡。
最終，擴散的暈收縮，停滯在一個坐在冷光打亮的飯鋪的青年。
他沒想到滄希正落單，以為是跟謝莉爾在一塊，見滄希對自己並無察覺，慢慢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滄希在關注四周其他的美食鋪子，周遭環境如此平凡，但身處其中之人似乎無一不是幸福的，心裡道，總算理解，為甚麼總說人間煙火氣，而不是魔界仙界煙火氣了。
還是人間舒服。
他正自愜意，忽然毫無徵兆地，幾道猩紅光束連連正中胸膛。
人群頓時奔逃四散，掌櫃嚇得剛端在手裡的碗砰然墜地破碎，熱湯四濺，霎息之間，驚叫遍佈夜市。
走神的時候，滄希沒運功抵擋攻擊，順著鐳射飛來倒地，嘴裡鮮血湧出，天旋地轉中，眼前的世界漸變成萬花筒，只見一個陌生男子走到自己耳畔，蹲下以後，往自己手中塞了甚麼冰涼異常的東西。
滄希顫抖著抬手，垂眸看過去，一看竟是他心心念唸的溯因之環。男人揪住他的衣領子，試圖把他從地上拎起，而滄希拼死抵抗，顫抖著抬起手，緊緊扣住男人的脖頸：“畜牲……”
“先別急，急的話死的更快，我只是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個平靜的環境，才能讓溯因之環與你的神識產生聯結。”
滄希直覺這是個蠢貨，竭力道：“……哪個畜牲派你來的。”
特里斯坦笑了一聲，當即揪住他的領子令他上身離地：“要死的人不用知道這麼多。”
楓楓跑出夜市沒有幾條街，忽然就聽到人群驚叫的聲音，正自奇怪，這時候，三兩個混混正從身邊狂奔經過。他忙拉住其中一個白毛男：“怎麼了，那邊出甚麼事了嗎？”
前頭的黃毛道：“不知道啊，就是看到他們在跑我們也跑了。”
“甚麼呀我看到了！那邊死人啦哥哥，有人在殺人啊……”白毛男慌張間餘光看到前面兩個混混慢下來看了他一眼，善意提醒這一臉茫然又好奇的青年，“那裡有瘋子，真的真的，別過去！”驀然掙脫了楓楓跑開。
楓楓怔了幾瞬，想起滄希還在那裡，不知他有沒有離開，趕忙原路奔回夜市。
雨很快下大，只看到夜色蒼茫大雨中閃過一抹閃光，前方可視之物盡數逐漸沒入到了白霧後頭，看不見了。
楓楓雙手擋在頭頂，徒勞地擋著暴雨，七拐八轉才到了他們方才坐的地方，只見到雨水潑灑的石子路上有一灘鮮血，正漸漸被水珠衝散，緩緩流到了自己腳邊。
他通體一陣寒涼，焦急下只覺顧不上太多，衝進白霧。
男人手裡拽有一條銀鏈，而銀鏈環繞著滄希的脖頸，緩緩拖行著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穿過迷霧的楓楓胸腔猛然一抖，崩潰中大叫一聲：“你，你幹甚麼？！把人給放了！！！”
特里斯坦頓下腳步，回頭看過來，茫茫暴雨中，楓楓心驚肉跳地看到他雨水淋漓下面無表情的臉，視線下移，再看到滄希滿面連雨水也沖刷不掉的鮮血，強忍著驚懼。
滄希：“你跑吧！”
楓楓止步：“……我，我怎麼能走……”
斷斷續續道，“……走？我可以違抗您的命令嗎？”
謝莉爾朦朧中聽見窗外大雨，忽而想起滄希出門時沒帶傘。拿起寶鏡要與他聯絡，忽而又想起，只有楓楓帶了通訊儀出去。
但發現茶几上還擺著一個通訊儀，原本放著的金鱗卻不見了。
謝莉爾沒想太多，這麼一醒，就不太想繼續睡了，乾脆坐等滄希吃完夜宵回來。
剛坐下去，傳來一陣急促又拼命的敲門聲，門外的人幾乎是破音哭喊。
謝莉爾嚇了一跳。她起身來到門前，開啟門看到楓楓淋了滿身雨水，整個人渾然像是落水狗。
她頓感不安，不禁蹙眉：“滄希呢？”
楓楓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已經看不出是眼淚還是雨水的同溼發混為一團，顫抖著把金鱗從懷裡，袖珍的金鱗浮到半空，銅幣一般的微小表面將畫面投射到半空。
雨聲陣陣，霧霾四溢，畫面捕捉到的人一閃而過，正困頓焦急，但一閃而過的耳後胎記，令謝莉爾頓時閃回在地下倉庫的回憶。
兩次都是他。這帶走滄希和溯因之環，及使得辛莫城遭難的幕後主使究竟要幹甚麼？
“溯因之環不是在布蘭手上嗎……怎麼會跑到陛下手上，不可能的！”楓楓眼睛微微一瞪，“謝莉爾，我記得你說過，只有魔眼上將特里斯坦才可隨意去探望他們，是他嗎？陛下不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定是被他偷襲了！”
謝莉爾：“別說這種沒用的話，我去一趟地下堡壘。”
剛要動身，她拿出來通訊儀。
【地牢事件確是特里斯坦所為，天亮前我沒有訊息，就把他老巢炸了。】
轉而想到陸澤銘那恐怖如斯的地下堡壘機關，對楓楓有點擔憂，“我要去的地方有點危險，你就不要跟來了，好好活著吧。”
……
蘇雪年鑽研了半天金繩子打的結，總算給它解開了。而就這麼一解，登時之間，上百隻鳥兒破籠而出。
再見到段枝予時，鸚鵡輕盈落到蘇雪年肩頭，啄了幾下蘇雪年的臉，無比柔和的，似是在與她親暱。
蘇雪年倏然發覺，南星渡其實挺有心機的。
段枝予避開看鸚鵡的目光，注視蘇雪年：“我想只有段家仙莊有秘法可以救福寶，願意帶我一起去北昆嗎。”
南星渡：“你這草包能治福寶。”
段枝予再偏過頭來，自認為算是脾氣好的人，從小到大也沒怎麼動過怒，可此刻居然氣得身子都顫慄了幾下。
蘇雪年捋了捋他的腦袋：“算啦，我們還是先別跟他計較了，就看在他救過我的份上，別跟他吵了。”
南星渡越聽越不舒服。就算是殺了段枝予又怎樣，他是她夫君，段枝予怎麼有臉把他從屋裡趕出去的。
一路回到北昆的路上，段枝予御劍飛行緊在二人身後，蘇雪年從沒站過南星渡的魔劍，神奇的是此時雖然在高空，卻沒怎麼害怕。
南星渡立在蘇雪年身後，紋絲不動緊緊抱著她。
如此一來，段枝予在後面不想看也必須看，便使勁要超過二人，又發現快不過他倆，更是不樂。
蘇雪年發覺南星渡是真的很睚眥必報的。她覺好笑，低聲道了句：“正宮這點氣度也沒。”
南星渡嘴角微挑，也低聲道：“你想得美。”
說話聲再變回原來的音量：“今日段公子要是能救活福寶，我便饒他不死。”
段枝予牙關微緊：“……”
空中，一抹穠麗嫩綠裙，隨嫩黃色長裙襬獵獵飛揚。地上的人看過去，以為天上飛過神仙。
一行人把福寶帶到鄰近的醫館裡療傷，病室內，只聽到福寶嘴裡不停唸叨著重複的幾句話。
“千萬不要告訴尊主，不要說……”福寶挺著幾口氣，在被褥裡涕淚滿面。
阿喵大概能懂福寶的意思，可現在身邊一左一右都是傷員，也不知千沙在甚麼方位，正自煩悶，又坐不住，只在病室踱來踱去。
這時候，藥灶間裡，一個扎著兩隻小啾啾的藥童蹲在炭爐間，用蒲扇扇著止血草湯，一股炭火香吸引了痴傻的阿喵往外頭走。
藥湯還要一盞茶的功夫才能煎好，藥童便帶藥膏先來到病室，給福寶上藥。
他揭開紗布，見此人傷勢嚴重，從藥箱裡頭取出只青瓷小罐，用竹篾挑出一抹清涼的藥膏敷上去，福寶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裡頭還是不忘繼續唸叨的話。
卡蜜拉趴在斜遠處的床上，看了眼藥童：“甚麼不要告訴尊不尊主的，你這麼一直唸叨，那不是叫旁人也都聽了去啊。”
福寶怔了一下，扇了一下自己的嘴。藥童直覺這些個氣質不凡者懂點仙法，求生欲催使他道：“我沒聽清你說甚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