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醒來之後，見到段枝予正拿走一沓衣裳。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趕忙捂緊了被褥。
段枝予覺察床上動靜，剛想看過去，頓住了偏頭動作：“你衣裳沾了血。”過了一會兒，道，“我方才全程蒙著眼。”
“這是哪？”
“段家仙莊，我家。等下有個丫鬟進來給你換新衣裳。”言畢，他再頓了一下，“她不會暴露你的行蹤，你好生歇著。”
蘇雪年現下腦子裡還滿是方才打鬥的情景，不知他們現在如何了。她想速速回去找他們。
蘇雪年：“謝謝你救了我，可是我得趕緊回去找他們，他們有危險。”
段枝予沉默了一會兒：“晚上，家父家母去妖界赴旋芷爹孃百歲壽宴，此次借祝壽之名，行相親之實，絕不會缺席，我趁他們今晚離開再送你。”
“……”蘇雪年腦子裡消化了一番段枝予的話，而後道，“我知道了。可是我怕等到晚上，福寶已經……”
段枝予道：“南星渡趕過去了。我來的時候看到他了。有他在，他們不會有甚麼事。”
說完，他托住衫裙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南星渡尋著蘇雪年的氣息離開了虛空，來到一座府城。城南一處府邸四周植滿了花樹，漫天花瓣飛舞，白霧繚繞，被花樹靈田環繞得仿若人間仙境。
暫時不清楚裡頭的情況，南星渡以法力使全身漸變化為透明，隱身之後，輕盈踏上了屋簷瓦片之上。
斜下方，有個男子從攀滿爬山虎的耳房裡出來，手裡頭託著一沓羅裳。凝神看去，他憶起來這是他在赤歌城和蘇雪年買的裙子。南星渡心裡一顫。
蘇雪年剛穿上新的衫裙，一隻嫩黃色的鸚鵡從門外溜了進來。她記得南星渡變成過鸚鵡，但也不至於一看到鸚鵡就懷疑是南星渡。
鸚鵡嘩地落到枕頭上。蘇雪年這時候不願分神管它，想趕緊去找段枝予。段枝予正從院子裡過來了。
他手裡頭拎著個玲瓏精緻的橙金色食盒放在桌上：“蘇雪年，晚膳會由方才那位丫鬟送來，有事吩咐她。”
蘇雪年躊躇片刻，道：“我還是想，你可不可以把我送回剛才的地方，他們還生死未卜。”
段枝予笑了一下：“我也不是無極宗修士的對手，我們過去是無濟於事的。”
蘇雪年垂眸不語。段枝予也不想走，他來來回回，勢必會引起下人們的注意。就這麼坐到天黑，家父家母反倒不會發現甚麼，他平日裡也常不在仙莊。
段枝予決意就不走了，等晚上再說。
蘇雪年忍不住說了句：“實不相瞞，其實我已經跟……”
綢緞軟枕之後，突然發出一陣羽翅窸窸窣窣的聲響。
段枝予眼神一凜，起身到床前定了一刻，蘇雪年疑惑看過去，只見他突然掀開枕頭！
空空如也。
段枝予聞聲看向置物架上方，一隻嫩黃色鸚鵡慌忙飛上去。
蘇雪年想起之前在梨花鎮發生的事，感覺段枝予應該是誤會了：“這個是院子裡飛進來的，沒甚麼問題。”
段枝予起初沒想明白南星渡為甚麼已經和蘇雪年成婚，還要變成野鳥藏在他們身邊，但現在好像能體會一點他的心境。
離開梨花谷後，他修習的法術總算能派上用場了。只要南星渡身中他所施之法，三個時辰之內，南星渡可任他擺佈。
鸚鵡神情陰鷙，羽毛微微蓬起，段枝予即刻掐訣，以法力制住他的變身。
蘇雪年見段枝予出手使勁，還用上法術，忍不住蹙眉：“放走吧。”
段枝予聽而不聞，鸚鵡被一股法力壓制動作，即見他拔起瓶中仙草，瞬即散來一片水花金粉，鸚鵡旋即渾身散發出金芒。
段枝予左手拿著仙草，右手以法術操控把琮式瓶瓶口倒扣。
再並指射出一道如閃電的金色波光流連在瓶身，令瓶子緩緩浮起，但南星渡無法從下方瓶口出來。他怒不可遏，在瓶中大喚蘇雪年的名字，瓶口聲音進出不通，瞬即飛向暖房。
蘇雪年眯了眯眼：“這是南星渡？”
段枝予關上房門：“南星渡？怎可能敵不過我。”
段枝予見蘇雪年沒怎麼再對方才的鸚鵡起疑，也不想她再想此事，轉移話題道：“今晚我倒是可以陪你去看看福寶他們，福寶是禁地誕生的神獸，而段家正是擅長培育和療愈仙靈神獸，我有法子可以救他。”
蘇雪年蹙眉：“一定要今晚才能去嗎？”
段枝予不攔她：“你想現在去也可以，我幫不了福寶，況且你一個人去北昆，十天半月也到不了。”
蘇雪年突然噤了聲，而後開口：“你……”
“我說過，我今晚帶你去北昆找他們。”段枝予凝神看她。
蘇雪年眉毛微蹙，雖帶有愁容，也甚是好看，與當時在梨花鎮時成熟許多。
可是轉而又想到，她連這麼一會兒功夫也不願耽誤，不願陪著自己，槁木死灰的情緒緩緩蔓延：“我就要和旋芷成婚，遠去妖族，從此以後我們此生不復相見。”
“那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了。”蘇雪年暗下來決心，獨自去北昆去找南星渡他們。
暖房內，鳥僕正在金屬籠子裡安置完水果和鞦韆架，準備離開暖房，忽然見到一隻琮式瓶子兜停在半空，瓶子裡頭有甚麼正在使勁亂撞。
他穩穩拿過瓶子，一看裡頭是隻松花黃色的鸚鵡。見瓶子停在半空的樣子，應是段公子法力所為，便心領神會把鸚鵡放進籠子。
“慢著。”
“……”
段枝予未想到蘇雪年寧可跟他分道揚鑣，正色道：“南星渡，現下和千萬只與他看起來沒分別的靈獸關在同一間籠子。”
蘇雪年心裡一抖。登時想起方才被他以法術控住的鸚鵡。她沒再回應段枝予，提著裙子快步越過門檻踏出耳房。
段枝予緊跟上去。
南星渡見她一進暖房，就阻止段枝予進來，一道法力把門給反鎖關上了。此時老顧已然前腳離開了專門養鳥獸的暖房，並未發現他們。
一進到暖房，鳥兒嘰嘰喳喳聲不絕於耳，視野寬敞明亮，鮮花仙草綻放，金屬籠子架在潺潺流水上方，朝池塘吐出流水的是精雕細琢的鳥獸石像。
裡頭鳥兒的數量沒有段枝予所言那麼誇張，但放眼望去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如迎春花顏色一般的嫩黃色鸚鵡有數十隻。
南星渡失落中看見了蘇雪年，原本任由身旁的靈鳥互相推搡搶食吵鬧。他的聲音被幾百只鳥兒的嘰嘰喳喳聲全然掩沒，於是拼了命煽動雙翅提醒蘇雪年。
可沒想到的是，身旁幾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模仿起他。
滿屋子的鳥喊著蘇雪年。蘇雪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要開籠門，而正要去解鎖住籠門的金線小繩，指尖與指甲努力輾轉間卻發覺怎麼也解不開。
南星渡的話被淹沒在嘈雜中，他默然看著她來救自己，暗道：“別擔心，三個時辰之後，法術就解開了。”
……
一處燈光昏暗的旅店裡頭，謝莉爾從床上坐起，正好面對落地窗前點起一根雪茄，把散開來的紅色長髮捋到耳後。
她跟特里斯坦不但是同僚也是學校裡便結識的摯友，算是除了伯恩以外，謝莉爾在魔眼最為信任的戰友。
再拂去與特里斯坦通訊的寶鏡畫面，想起了蘇雪年和那個少年。
她感覺蘇雪年的通訊儀已經丟了，怎麼也聯絡不上。可想了想那少年對蘇雪年好，心裡安了幾分。
這時候，床微微彈了彈。謝莉爾斜眼看過去，唇角揚起：“你還要去找溯因之環麼。”
滄希撩開蓋住眼睛的手背，懨懨道：“你去我就去。”謝莉爾笑了一聲，彎身開啟床頭櫃子裡的抽屜。
她被窗外紫色逆光勾勒出了婀娜弧線，他忍不住停下視線，看了好一會。
“果然我比加文有魅力多了。”滄希自語。謝莉爾見他莫名一笑，也想趁此機會徹底堵他：“別提了，上回不是他，我們兩個可能都沒命，你敢為我不顧性命嗎。”
滄希默然了片刻。謝莉爾實在按捺不住睏意，掐滅雪茄，躺了上來：“你前面不是說，要和楓楓去吃夜宵嗎？記得別跑出去鬧事。”
滄希不厭其煩道：“我已經放棄找溯因之環了，南星渡告訴過我，過去無法改變。你趕緊歇息吧。“說完，起身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