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是時,一道聲音從寶鏡裡響起。謝莉爾聽出了應聲的是滄希,語調輕挑。
滄希把竹編擔子朝草堆一摔,拍了拍手,忍著腰痠背痛坐在石階,同時又忍住想笑的衝動:【大公閣下……我不知此事,怎麼了?】
鐵腕公冷笑一聲:【哈哈,本公現將他暫為扣押在府內,該當如何處置,還是恭請陛下向本公請示。請問陛下可還記得本公前去辛莫城救駕一事呢?】
鐵腕公本想直接殺了侍者,卻不能越俎代庖,魔鼎尚未完全煉化成功,只差一晚方可煉成。
待魔鼎煉化而出,便可將滄希還有南星渡二人統統收進魔鼎。
一旦南星渡入了魔鼎便再也出不來了,只要在南星渡進入之前,壓制他一瞬,便可有機會逼出他體內魔神。
寶鏡裡傳來鐵腕公的說話聲。謝莉爾應該帶活著的鐵腕公回辛莫城的魔法審判庭,讓判官決定鐵腕公的歸宿,但她現在可以直接處決他。
……
湖畔樹影婆娑,水面躍動點點金星。
魔界的天空永遠是冷冷的陰藍色的,要麼是寂寥空濛的灰色。可這一日村郊的天色變化,竟如人界一般。
二人在暖和的池塘裡洗浴一番,皂角香混合花香瀰漫在屋外。而後各自披上袍子,就這樣坐在花樹底下,任由花瓣如羽毛般片片落下來。
天空偶然掠過了兩隻奇形異獸,蘇雪年還是有些怕的,忽然緊繃的身子,讓南星渡不由得失笑一聲。
他聲色平穩道:“過會,我去殺個人。”
聽言,蘇雪年驀地想起鐵腕公,記得蛇妖當時說煉化魔器便是交給鐵腕公。她不知要不要跟著南星渡去。
她知道南星渡會贏,可想到他會陷入戰鬥,可能會受傷,便有些不太希望他去。
“我在屋外施道屏障,除了福寶,沒人能進。”
伸手插進到蘇雪年蓬鬆的髮間,令她抬起頭,髮絲無意略過蘇雪年的鼻尖,鼻尖與鼻尖互相輕蹭,親吻時力道輕了些。
穿過了花團間隙的光斑在袍袂上靈動搖曳。蘇雪年的外衫裙襬長長拖在青草間,髮間和羅裳都落了好幾片花瓣,渾然未覺。
南星渡睜眸,留戀不捨一樣地慢慢脫離她,笑容淡了下去:“不要?可是我喜歡。”
蘇雪年半晌才反應過來,輕揪住他的臉:“本來就是想好好陪你看會晚霞,你真不安分。”
話沒說完被他抱起回屋,她一鬆手,在他臉上顯出拇指留下的紅痕。
碧紗櫥前,榻上濃郁霞色與暗影交錯,光影透過鏤空木格籠罩在他身上,虹膜的紋理也在暖光下清晰可見。他想沉眠在這溫柔裡,如果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可以永遠該是多好。
昏昏沉沉中,窗外的天色已然也變回夜晚才有的深濃。暗暗的淺色霧藍透進,仿若把世界浸在一個透明的藍色瓶子裡。
蘇雪年醒來以後,再看這榻上的男人,昳麗溫順,她摟他的胳膊緊了緊,碰到牆壁的花,花枝顫顫,又想把翻身中捲進布衾的發撥弄出。
他捋上蓋到她眼前的不聽話的頭髮,施施然地別到她耳後。
與此刻溫柔格格不入的,是身上的駭人傷疤,指關節間的薄繭。手形帶著天然的蒼勁有力,就像能將事物斬碎了般的冷硬。
蘇雪年沒怎麼睡著。一直到天亮之後,朦朦朧朧的光打進來,沒有多久,她聽見南星渡起來的聲音。
他從行囊裡拿出赤色寬腰帶系在深紅外袍上,護腕穿戴整齊,利落地綁起頭髮,再扣上鏤空細膩的古銀色發冠。他的腰很細,墨黑的馬尾垂下來。
她忍不住心道:大哥,你是去殺人,不是去走秀場。
南星渡偏過頭,見她正看自己。
蘇雪年愣了神,竟莫名產生幹壞事被當場抓包的難堪,明知故問:“你要出去了麼。”
……
估摸著有一個時辰之後。火山群上,殷紅的捲雲同天空壓抑般籠罩在人的心頭。
驟作的狂風中,從熔岩裡飛濺出來的星火,隨濃紅色的高領袍袍擺在低空亂舞,空氣被滾滾熱浪扭曲。
麟寶一臉無語相:“這個鐵腕公把府邸建在這種鬼地方,是誠心想熱死我們。”剛剛抱怨完,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南星渡,垂下腦袋。
在與福寶的相處過程中,麟寶憋了一肚子情緒,也沒想到就沒制住,在這會兒順著怒氣發洩出來了。
南星渡沒理麟寶,道:“現在甚麼時辰。”
“……”麟寶整整在赤歌城待了一千年,還沒適應當君主下屬的身份,反應慢半拍道,“尊主,巳時了。”
南星渡:“……”
每日到了巳時,鐵腕公會準時準點到達岩漿之地的血池,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如此重複修煉將近萬年,不同於捱打式逆襲流,也不是與世隔絕式的苦行僧升級流,全然靠吸食血池中的血提升修為。
遠遠望去,通體烈焰的馬匹上坐著滿身黑色鎧甲的魔族巡邏衛兵,約有百十來人,在火山群間遊走。而在他們的身後,以鏈子拖著幾群男女老少,還不乏一些身形佝僂,法力盡失的小妖。
險峻石樑之上,飄浮一罈血池。鐵腕公盤腿坐下,要朝血池施法以獲得靈力。
還不確定南星渡甚麼時候回到暗魔谷,可這魔鼎已煉成了,他只需等待南星渡回到暗魔谷,讓南星渡自投羅網。
血池湧動間,一股股使得空氣扭曲片刻的魔氣從中而來,將鐵腕公的身軀包圍其中,逐漸稀釋,絲絲縷縷滲進四肢百骸。
流火炎獄的風烈烈而來,能撕碎無法承受炎熱的生靈。南星渡天性本不懼火焰,自如地行走於風中,憑藉兒時記憶摸索血池的方向。另一邊,麟寶前去解救還活著的人,已然與舉著長矛的騎兵們混戰起來。
鐵腕公識海中聽到遠方的廝殺聲,卻無法中斷修煉,這麼一下,皺紋間滿是細密的汗珠。而隨即這空氣中的氣場驀然被一股更強大的波動掐滅掉。
他由掌心幻化出魔鼎,輕輕鬆開,任它緩緩飄浮到半空。南星渡遠遠看到一面閃爍詭秘銀光的法器。
鐵腕公當然知道南星渡不能輕而易舉入了魔鼎,可這由不得他來,凡是魔鼎所照射之處的生靈都可以給收進去。
也就是這麼不經意地一瞧,南星渡驀地感到一股強大力量捆住他的身體,想將他狠狠地拽往那法器。
南星渡髮絲隨風亂舞,戰靴牢在了岩石地面上,眸色陰翳,並指向半空那魔鼎直出一道波動。然那魔鼎被波動所擊中,僅僅是在空中翻騰幾圈,絲毫未損。
見狀,鐵腕公不屑冷笑一聲。魔鼎能這麼容易就壞掉,那不是搞笑嗎。
南星渡沒再管法器,看準鐵腕公所在的地方,身軀化如殘影閃現到了鐵腕公面前。
鐵腕公袖口裡朝著南星渡散開數條駭人冰鏈。南星渡不敢走神,從魔鼎身上轉移注意力,魔鼎得到機會再次制住他片刻,南星渡躲閃之中慢下一瞬,一條冰鏈甩下朝他的肩頭劈下去。
南星渡嘴角微動。鐵腕公趁勢追擊,在南星渡幻化出煉獄火的時刻,再揮動冰鏈將烈焰絞住,瞬間火焰化為粉碎。
麟寶餘光內隱現異動,遠遠望去,見到南星渡與鐵腕公在石樑之上。險峻的石樑下方就是滾滾岩漿。
這流火炎獄的岩漿可在瞬間吞噬萬物,就算是他也不能碰到。
“本公要的是魔神,可留你一具全屍。”
熔岩星火滿天飛舞而過,一團一團包圍環繞在南星渡周身,他臉上的血跡已經凝固,面不改色的,似是完全沒聽到鐵腕公所言:“我可以讓你嚐嚐地獄的滋味。”
鐵腕公冷靜片刻。那魔鼎暫且能控制南星渡的行動能力,就算不能把南星渡收納進去也無妨。
南星渡行動稍稍受制,竭力掙脫魔鼎力量時,冰鏈揮舞時再在他胸前劃過,皮開肉綻。
登即手腕一翻,精緻發冠隨漫天火點而飛,長髮散開,隨狂風亂舞,略顯邪魅的火焰從體表向外蔓延,布帛衣衫卻絲毫未損。
烈獄火的高溫將原本熾熱的空氣變為灼燙,鐵腕公被氣場擊得連連後退,驀然產生一瞬被壓制的感覺。
鐵腕公笑了笑:“這就是跟本公作對的代價,這鏈上抹了玄冥草劇毒,就算你殺了本公,能活著離開此地,你也撐不過三個時辰。”
陣陣劇痛從骨髓深處爆發,血滴從南星渡的眉骨上順流下去,張開掌心,火焰如捲風般相互纏繞。
火舌包圍了鐵腕公,整個人徑而繼續退去,在重心不穩中摔在了石樑邊緣。
蘇雪年在院子裡澆花。沒有緣由的,一陣接一陣的涼意騰上來。
眼看著少年從火焰中而來,鐵腕公滿面大汗,忽然恐懼。原本待南星渡極度虛弱,魔神可能也會從他體內出來,彼時得到它也不晚。
可是等不及了。這個時候他與南星渡雙雙僵滯在懸崖邊上,完全不能隨意地往前兩步抑或是退後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