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鈴鐺聲將過往的仙魔大軍化形而出。男子有些微怔地立在原地,仿若以他為圓心中點,逐漸向外擴散凝結出了冰人一般的鎧甲武士。
漫天飛雪下,武士起先是動也不動,而隨即便將他圍在廝殺之中。
司徒樂遊的餘光之中出現泛銀光的鐵靴。鎧甲武士手持長槊,面覆戰損風金屬頭盔,身形魁梧得好像能抵三個成年人,覆面之下,藍色眼睛在雨中散出乾冰一般的緲緲光煙。
身著濃黑長袍的少年在極遠的地方,正過來了。微風將袍袂吹揚著獵獵作響,濃郁的霞色籠在眉眼之間,泛著輕盈金光的蓬鬆長髮,於血風冰雨裡頭亂舞。
一隻鳳凰落到他肩頭。
至此刻,司徒樂遊憶起生死簿的內容。這魔君的心純粹的冰冷,卻極為矛盾的有著純真。
晦暗暮色中,這些身影逐漸模糊。
他們要面對的,是連仙帝都對付不了的東西,生死簿中寫過,一些人的性命會在那一戰戛然而止。
想到這裡,司徒樂遊眼色愀然地搖了搖鈴鐺,萬軍再漸沒起來。他把鈴鐺收進須彌戒,身體化作一團霧氣消散。
…
在成婚禮上以魔血共鑄魔印,蘇雪年便可成魔,修為境界大增,起到與飛昇成仙同樣的作用,與他長相廝守,而倘若蘇雪年心繫著他,便會在成婚禮結束之後忘記他。
可是對魔而言,百年如白駒過隙。凡人壽命太短暫了。
段枝予大費周折從無極宗搞到的不死仙丹,也只對已然得道成仙者有用,對凡人起不到作用。如今只有鑄魔印才能讓蘇雪年永遠留在他身邊。
少年眸光挪向懷裡的少女。窗糊紙外的光影隨風搖曳,打在她身上。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下,他看到她臉上小小的絨毛。
蘇雪年微睜眸。南星渡皺眉:“睡不著嗎。”
“嗯。我想到一件事,想問你來著。”蘇雪年坐起了身,靠在他胸前,“你說,結婚當天要與我共鑄魔印,是要幹嘛。”
南星渡感覺到蘇雪年的青絲溫柔磨蹭到他的臉頰。他心冰冷了許久,也是在與她接觸時才會感覺到跳動。
他微微轉過面,深邃丹鳳眼內的瞳仁,在窗光下顯如清冷琉璃寶石,拉過蘇雪年的手,以指輕觸在她的掌心,勾畫圖案。
她感覺他就像在教小孩畫畫的老師:“取我的血與魔殿之水,在你掌心畫魔印圖騰,令你成為魔。”
她想起來書中描述,魔族人共鑄魔印的代價是記得清楚,臉埋進他的頸窩:“不行,我聽人說過,共鑄魔印會忘記所愛,如果一件事是我不願的,你就不能替我做主,知道嗎。”書中,南星渡從小沒被人尊重過意願,可能在漫長的人生中,也沒學會這件事。
南星渡一時語塞。
他眸光中快速地閃過一絲無措。
蘇雪年第一次從南星渡眼睛裡見到了這樣的神情。
南星渡垂眸壓抑了一會,坐起身,有些柔軟的長髮過到了肩膀前面,蒼白的臉上還留有明顯的紅暈:“可是。成婚禮之後,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
……
翌日雷霆山山腳,薄霧茫茫,空氣裡頭飄著雨後的泥土清新。
時辰尚早,沒甚麼來往的人,有甚麼人已經踩踏著亂枝碎葉走到他身後。
“少東家呀,今日來這麼早作甚。”還沒說完時,老人看到小希少爺身後又走來一個青年。
身後戴著面具的青年輕輕一揮手,這少爺像凌空飛出去的稻草人一樣翻騰掠過幾圈,怦然摔在草叢間。
挑夫駭然。
“務必看住他,若少爺跑離山谷,少爺的屍首任由你們處置。”
少爺抓了抓草,暗笑一聲。簡直沒見過有多少人能如南星渡這般分斤掰兩。
挑夫茫然了一刻,看少爺一臉被制服又略顯頑劣的樣子,估摸著這身後的人是鏢局主子,可這主子看起來頂多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
年齡不大,本事不小,揍人果決,不像尋常人那般黏糊糾纏。
“老夫定不負重託。”挑夫笑了笑。
滄希抓狂道:“你用盡多少手段阻止我,溯因之環我是必要拿到手的。”
一個時辰後。
蘇雪年醒來的時候,床邊的帷幔隨風輕然拂動。
她洗漱一番,本想用從赤歌城買來的髮飾裝扮,光是綁個髮髻,已然對著鏡子鼓弄半天。身後少年拿過珍珠髮釵,把蘇雪年綁歪的頭髮再緩緩散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給它挽起來。
蘇雪年看著鏡中她身後的少年,有些出神。南星渡缺乏耐性,換作以前,他看到她笨手笨腳的樣子都不搭理她。
看著南星渡手法從容又仔細耐心地綁出棲雲髻,蘇雪年忍不住誇他:“星兒尊主,你綁頭髮綁得真好看,明天再給我梳頭髮好嗎。”
南星渡面不改色抬眸看鏡中蘇雪年:“我只會做讓你舒服的事。”
蘇雪年臉一紅,待發髻綁好之後回眸看他。
南星渡拇指撥弄她的髮際碎毛,整個人近得蘇雪年能將他根根睫毛看得清晰:“今日不出客棧也是可以的。”
蘇雪年忙道:“那不行,我怕我等會睡著,我們不是說今天要去仙池了嗎,你不打算解羈絆術了?今天上山的路線我都做好攻略了,我可是期待了好久。”
南星渡悶聲間眨動一下墨黑眼睫,須臾過後,柔聲道:“好。”
蘇雪年:“……”
他牽住她,讓她靠在肩頭:“只要你不亂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甚麼都好。”
蘇雪年沒想到他對她的態度如此之大,已不能再想象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她亦是柔聲應,極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幹甚麼突然這麼說,誰說要離開你了,這麼長時間了,還跟魔童一樣,都一千多歲的人了。我不會離開你的。”
如沒能渡劫成功,便無法飛昇,輪迴之後不知還能不能與南星渡相見,只怕那時候,就算遇見,她也記不得他。蘇雪年自然是記得書中描述。
可蘇雪年不想提。她提了,得招惹南星渡傷感。
他們去的時候天色依然暗藍。
神隱荒原有種寂寞蒼涼的美,尤其在傍晚時分最甚。最初蘇雪年來到此地時,總覺得這裡的陌生與未知給她帶來了恐懼,可現在卻喜歡上了這裡。
照書中所寫,她投胎轉世為凡人之後,如果能救世便是渡劫成功。但要怎麼救世呢?
滅世的是魔神嗎?如果是魔神,那是不是意思著她要手刃魔神。
蘇雪年不敢再往下想了。
山頂被靜默的空氣濃郁了幾分淒冷。
“不用共鑄魔印,我飛昇也可以永遠與你在一起,只要,只要我能把此生的劫給渡了。”蘇雪年認真看南星渡的眼睛。
“就算你所言是真,可這是不確定的。我可確定,你只要鑄下魔印便可與我……”南星渡話沒說完,蘇雪年轉身離開了。
“不要再說了,就這麼決定了。”
南星渡真沒想到她如此堅定,心驀然一沉,最終還是伸手去抓住她,蘇雪年不忍,只是輕輕掰開他握她的手。
天幕冷色,山石也是冷的,彷彿能把人凍碎。
“一直到你改變主意以前,我會先不與你見面。魔印的事情,就別考慮了。”蘇雪年說完,找回來時上山的石階梯,一路小跑著離開。
南星渡感到一股股情緒湧上來,他正要追上去,見到蘇雪年突然提著裙子折返回來,從他的袖口裡拿走了山路圖紙,再回身跑走。
“……”
下山之後,蘇雪年按照先前畫好的地圖紙尋到仙界客棧,可是,到了客棧之後,掌櫃便道,先前住著的客人已前腳離開了。
蘇雪年讓掌櫃給她安排進了原本卡蜜拉所住的那間。她不敢跑太遠,總覺得,如果南星渡發瘋自毀,至少她能及時趕到阻止。
可哪能想到。
她剛剛洗漱一番準備入睡,門外便傳來敲門聲。開啟一看,竟是阿喵。
阿喵滿身睡袍泥濘塵灰,還沾著花草,赤腳上沾染泥土與鮮血。蘇雪年趕忙拉過阿喵,把他拉進來關上門,從行囊裡拿出繃帶和止血藥,而後讓小二籌備熱水。
“卡蜜拉呢。”
阿喵呆愣地坐在桌邊,:“這裡有妖怪……這裡有妖怪!!”
蘇雪年悚然:“怎麼會的,她現在在哪。”
阿喵眸光猩紅,瞪向蘇雪年,咧嘴大笑時身體逐漸幻化成蛇形,蛇皮上掉出來的鱗片落在紅木地板上胡亂跳竄。
蘇雪年震駭得整個人動彈不得。只見到阿喵的頭逐漸化為蛇頭,逐步向下幻化出來蛇尾:“來吧,隨我回宮殿,只要侍奉於我,你便可以免於一死。”
蘇雪年想起書中確實有幾章情節是滄希打蛇妖。
她退到了床邊:“你把她們抓到哪裡去了。”
蛇妖無視了她,格格笑道:“我家寶寶們不是在兩百年前看上了那個叫滄希滴髦士嗎,那會兒我們大意給他半路逃之夭夭,嘿,這回又碰到他,還是讓他給逃撩!”
蘇雪年:“……”這蛇妖怎麼傻乎乎的。
不對。蛇妖不是被滄希打死了麼,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