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繁星滿天，萬籟俱寂。
懸崖上，三隻佝僂小妖聽了到甚麼動靜，蠕動雙耳，挨個躲藏進溶洞。
桓無慈已經出了懸索橋，看著地上的白骨，純白色的長袍趟過，霎時殷紅一片。
他身後一個身形龐大的鎧甲武士微微頷首看地面雜草。武士還未適應自己全新的身體，再生以後，力量和五感都被放大了。
“若非南星渡是魔，他們倒是真能一直長相廝守下去了。”
軒轅空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沉默無聲。
“煉成天機引還需要多少亡靈。”桓無慈道。
回到客棧，蘇雪年迷迷糊糊被南星渡放到床上。南星渡本想直接把被褥往她身上一罩，想到蘇雪年還在月事期間，放慢了給她蓋上被褥的動作。
他們在集市買了許多東西，蘇雪年心滿意足了，除卻一些小玩意，還有千寶錦囊，類似芥子須彌，甚麼東西都可以收進去。
南星渡躺下身，微微側過頭，看蘇雪年。看樣子，應是已經睡著了。
她入睡得很快。
…………
原本該是對魔界而言日上三竿的時辰，天空還是灰色的。蘇雪年以為今日還是去街上閒逛吃喝玩樂，便賴在床上不想起來。
而等了許久，除了桌上擺著的飯菜，南星渡遲遲沒有回來。該不會是去火巖山了？
南星渡正在山腳，此地被一片楓葉林包圍，森林之外的湖泊周圍，茅草屋被桃樹綠林環繞，四處顏色夢幻的彩蝶飄舞。
他駐足在湖邊，留戀地欣賞了一會兒蝴蝶。
有點後悔沒帶蘇雪年也一道來。
火巖山有一條人造石階直達山頂，而由於近年來傳聞有妖邪之物在山頂作惡，整個山腳外圍已經被當地村民以高高的泥牆封起來了。
南星渡正欲穿牆，聽到幾下踩踏在枯葉上的，緩慢輕柔的腳步聲。
“公子，是要從此地上山嗎？”
南星渡聞聲看去。來人是一個挽著蓋著粗布的竹籃的女子。
她接觸過麟寶。
柔嵐溫聲道：“公子，此處上山的大道已經都封死了，奴家可以帶公子抄偏路上山，這一帶奴家很熟悉，一直上山採火靈草拿去集市賣。”她手腕轉動，輕輕撫摸著肩頭燕尾青絲。
南星渡裝作上鉤：“那我便隨你走。”
柔嵐笑著應聲。抬眼一看，見到青年面具之後的雙眸甚是好看，隱隱覺得有點可惜了。
只是有點怪的是，雖然看不到整張臉，卻能覺到莫名的壓迫。
少年玉冠束髮，馬尾被質地精貴的魔石打造的兇獸造型發冠高高豎起，而這副看起來毛茸茸，古靈精怪，又無邪爛漫的面具，卻是與這不接地氣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
不像是這男子會買的，更像是有個女子給他買的。柔嵐閱千帆，一眼看出其中端倪。
柔嵐全程林間帶路，兩個人不緊不慢走著。
灰色的天光光束，透過密集的楓葉群照在林間。南星渡一邊走，一邊聽到詭異的叫囂。
像是許多男女聲混織在一塊的悽慘哭喊，一聲一聲地，越來越強。南星渡充耳不聞，行走速度沒有任何變化。
最終，她帶南星渡來到楓葉林一處參天大樹下，讓南星渡把掌心放在樹幹上，而後她將手也蓋在了他之上。
柔嵐聲音還是像方才一樣溫柔嬌媚，像是也不在意被他識破自己是花妖：“奴家無法穿牆上山回家，故而用山上的楓樹葉子在此地施法，連通大樹。”
只要當這些人心中起了邪念，他們便可以被柔嵐送到山頂。可是，柔嵐察覺不到他眼底任何波動。
近幾年村落裡的人聽聞火巖山村民失蹤事件，沒幾個還能蠢到會上山，好不容易碰到落單的，這下更是焦急。
南星渡：“耍小動作。”
柔嵐感覺有些詭異，這神情與人畜無害的面具形成了難以言喻的反差。南星渡自己毫無察覺。
柔嵐不禁頭皮發麻，快速轉了轉眼珠子。
南星渡並未打算現在就殺了柔嵐，他要透過她見到麟寶，這也是他來赤歌城的目的。
但柔嵐感覺到了危險。焦急與恐懼同時交加，情緒上頭，迅速翻掌擊開了南星渡的面具。
放出煉獄之火的剎那，柔嵐整個人已經穿進樹洞之中。在大樹的光洞聚合之前，南星渡沒有猶豫，穿身而進。
蘇雪年拿著火雲山的地圖來到了楓葉林，幾乎是南星渡前腳到，她後腳從蘭橈上了岸。
來到林子裡的蘇雪年，四處兜兜轉轉了一會兒，沒多久，就看到參天古樹的樹幹上旋轉著一個光圈。
蘇雪年聞著燃燒的嘶嘶聲，便跑了過來，樹周滿地的草叢也燃著牡丹色的熊熊烈焰。
好像是南星渡的煉獄火。
蘇雪年心裡咯噔一下。他已經與人打起來了？
“這裡以前有過很多上山的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山上的生靈可都被我吃光了，我從來沒見到過你說的那種神獸，我餓得實在沒辦法才下山抓人。”
“魔域戰神坐騎，是不可能如此輕易殞命的，他定在此。”
“……你是甚麼人？”
蘇雪年從樹洞裡聽到了南星渡的聲音。沒錯，真是他的聲音。是從這光圈裡出來的。還有另外一個人的，一個嬌媚的女音。
蘇雪年小心翼翼用裙襬探了一下這快速旋轉的光暈，發現這光暈居然在緩緩聚攏，感到有些緊張，但不確定這是甚麼，輕輕抓起裙襬觸進光圈，驀然進了樹中。
南星渡在山頂四處走動，尋覓用神識與他隔空傳音的花妖，只能見到一間法術變化出來的院子瓦屋，裡面空無一物。
突然，小花妖哭聲在瓦屋門外的小板凳上傳來，柔嵐趕緊捂住了花妖的嘴，南星渡眼神一凜，登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揮去一指！
十幾個花妖與柔嵐一併現了形，蘇雪年見狀，趕忙大叫不要！
南星渡頓了頓。他竟想對她解釋是怎麼回事。蘇雪年急忙跑過來的時候，柔嵐趁勢帶小孩們消失在了他們眼前。
更讓南星渡難受的是，剛才那一刻，若不是花妖懼他，蘇雪年就這麼莽莽撞撞衝過來，極其危險。到這個時候了，這笨蛋還愛心氾濫在怕他殺花妖。
南星渡想到這裡，也知道蘇雪年不似自己這般冷血，默默嚥了口口涎。
“不是與你說了在客棧。為甚麼？到底是為甚麼還要跟過來。”他已經在抑制，後半句的聲音卻仍能聽出在置氣。
蘇雪年被南星渡突如其來的發火給嚇到了，他話音落下之後，她也停下了腳步，愣在原地。
“我……”
她不想說她髮髻也未綁，擔憂他生死未明才急忙趕了過來，被這麼一吼，委屈地呆了半晌。
本以為南星渡會意識到自己的難過，過來安慰自己，卻見到他徑往瓦屋小院子而去。
南星渡並非對她的情緒毫無察覺。可他不認為自己是能說出甚麼軟話的人。
南星渡朝一處板凳坐下，摘下面具。分明還在難受，腦子裡卻止不住地三心二意，望向漆黑的屋內，用時間回溯，快速看發生在這間瓦屋內的一幕幕。這麟寶是由先後降伏的戰神坐騎，曾鎮守魔域月光沼澤多年，在南玄英過世之後就離開了暗魔谷。
蘇雪年知道南星渡獨自來火雲山，是為了她安全著想。可是，一想到他的性格偏向於這般一意孤行，也是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她半垂下眼睛，揪了下自己的裙子。
過去了半晌，無人作聲。
此時，南星渡已經用時間回溯看到了屋內的一些畫面。
這次不像破解羈絆術那般磕磕絆絆。花妖柔嵐的確在不久前見過神獸。只是這麒麟不是與她接觸，而是，與這些孩子們……在遊玩。
南星渡看到的時候，心裡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蘇雪年被晾在院子外面好一會兒了，卻不敢進院子，南星渡覺察到，蘇雪年對自己的恐懼又回來了，胸腔忍不住一悶。
“你有甚麼想說的。”
蘇雪年鼻子一酸，聲音有些發顫：“……我想回家。”
南星渡頓了一下。
蘇雪年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她裙子揪得更緊，想直接地把眼淚哭出來，這樣好受些。
南星渡以為，她早已經覺得神隱荒原就是自己的家了。他真沒想到蘇雪年會說出想走。
他有點按捺不住，想直接走到蘇雪年面前，想去抱她。
想到這裡，他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蘇雪年看到南星渡過來了。
她其實是有些驚愕的。他駐足到她跟前，正視了她片刻，才終於突破內心桎梏。
只是輕輕這麼一擁，兩個人，好像就莫名地和好了。
要讓這個魔頭在短短几日裡就能變得不再當個陰暗批，也不太現實。想到這，蘇雪年便不想與他計較了。
她暗道，自己可不能像南星渡這般錙銖必較。
南星渡聽著蘇雪年的啜泣，倒是第一次，沒了一股按捺不住的不耐。手筋骨明顯，緩緩扣上蘇雪年的細腰。
蘇雪年微微抬頭，看了南星渡一眼。他目光看向她，絲毫沒有羞怯的感覺，但他的動作很輕，又不敢與她分開，像只受了傷渴愛卻又畏懼人類的小狼。
“麟寶找到沒。”蘇雪年語聲輕柔，好像生怕語氣重了會讓南星渡碎掉一樣。
再把臉埋在他鎖骨窩的地方。
“確實就在此地。他應該是害怕我，暫時躲起來了。”南星渡也沒再多想，不由自主地溫柔了下來。
蘇雪年聽到他說“我”時，頓了一頓。
這個時候，南星渡有點感覺到，體內火氣淡下去了，但也沒冷得發慌。
蘇雪年不會燙到灼傷他，也不會讓他感到冷。
南星渡垂眸看了這個降溫又解暑，還渾然不自知的笨蛋，簡直是摒不住地，把她抱得更緊了。對南星渡內心的想法，蘇雪年毫不知情。她把下巴又靠到南星渡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