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羅泉宮內冷冷清清,一片死寂。燃燒著烈焰的鐵欄杆之後,滄希靠牆盤腿坐著,嗔了經過的獄卒一眼,要他們去給他拿好酒來。
他沒有以忘記破咒之法作為說辭,直接拒絕向南星渡托出解羈絆術法,仍是從前那般傲氣凜然。但經過昨晚羅泉宮那麼一鬧,獄卒們心中明瞭他大勢已去,再不掩藏面上笑容。
這嬌生慣養,錦衣玉食,沒真正直面過江湖的年輕君王,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他們一直想看著他從高位神壇掉下去。
甲:“飲酒?陛下已煉成無需進食也能存活的身軀了,都無需進食了吧。”乙附和:“沒錯啊,就好生在此地歇息就行啦。”
丙:“兩日後,就要前去極寒之地待萬年,這可比形神俱滅更為折磨。仔細想想,論及尊主為人,大家心裡都懂,這何嘗不是報應呢。”
戊附和:“就是啊,那極寒之地的冷酷真是難以想象,換我的話還不如自戕算啦。”
說完,獄卒們呵呵笑著離開。
滄希躁狂之症許久沒發作,此刻也無比平靜。他透過燃燒著火焰的欄杆,目色隱忍盯著出去的幾個獄卒,微微頷首。腦子裡想到了謝莉爾,不知她現在哪裡,當時有沒有被戰鬥波及到。
突然,聽到接連幾聲利落的兵刃出鞘,再迅速收回的聲音。
滄希微微抬眼。收刀的人身影仿似在火裡燃燒,從欄杆後步入眼簾,刀刃上沾著觸目驚心的血滴。
翌日。
蘇雪年南星渡已經到達赤歌城,此處是南星渡說要來尋找麟寶的地方。書中提過,麟寶曾助神族大將與魔神而戰,助他剷除魔神肉.身,後又成為了他母親南玄英的戰神坐騎。
但在南玄英病逝過後,麟寶就離開了暗魔谷,傳聞他最後一次現身之地就是在赤歌城。
如能馴服麟寶,讓他心甘情願跟著他們,他會是他們的得力助手。
赤歌城並不像蘇雪年想象的蒼涼可怖,反而是相當熱鬧的魔界城市,仿若並不在刻板印象裡冷氣森森的魔界,而是在富有煙火氣息的人界。
這裡天空雖依然是陰藍色,卻更顯深沉,接近暮色。浸透至深的暗冷色,把夜市裡的暖色燈火襯得更為明朗,更為溫暖。
傍晚的主街上,火樹星橋。古色古香的畫舫掛著的燈籠,將湖面映得暖光瀲灩,散步經過逢喜橋的男女老少比肩接踵。
南星渡來到赤歌城前,戴了副鐵色面具,遮住上半張臉。而他本也可以不戴,除卻祖輩曾去過暗魔谷侍奉過先帝的,魔界百姓認不出他是魔君。但南星渡防人之心重,蘇雪年明瞭,沒去幹涉。
星星點點的河面上,蘇雪年看著這滿街極美的暖色光影,毫無自覺嘴角上揚。原本對未知靈寵的恐懼,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南星渡看到蘇雪年嘴角上揚,感覺她好像是一個極為容易被取悅的人,只是對這些令旁人覺得微不足道的,容易忽略的事物,也能令她欣賞和停留。
蘇雪年見他向自己,也看回他。南星渡面具鏤空之下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清麗。也不知是不是帶了先入為主的印象,南星渡的眉眼形神之間,帶了幾分魔獨有的冷。略顯出破碎危險,卻又裹有少年的青澀靦腆。
好像在雪虐風饕間,一朵長勢最為茂盛穠麗的牡丹,昳麗的芍藥,開在了無人問津的,細密剔透的冰沙白雪裡頭。
船伕見二人緊挨在一起坐,定是夫妻了,可二人方才在船上的談話內容,又同其他小情侶太不一樣。他起了好奇,道:“你們是要去這附近火巖山上找麒麟?”
南星渡眼色微斂。蘇雪年看他待人板著冷眼不說話,有點不好意思,不想讓船伕的熱情落了空,接下話匣子:“是呀師傅,我們是有這個打算。”
就這樣,她與船伕聊了一會,在隨後的沉默之中,趕了一天路的疲乏感襲上來。發睏得倒在南星渡肩頭。
南星渡側目看她少頃,見她倒頭就睡,愣還是一副怎麼也叫不醒的樣子,與昨晚一樣,他根本甚麼也都沒做,就先睡著了。
她在他懷裡熟睡的樣子,就像冬眠的小動物。
他突然想去撫摸她的臉,想到這裡,也就這麼做了。指腹碰到蘇雪年的臉,像是點觸上去似的,彷彿羽毛般在她的臉上停留,輕輕地,不能讓她醒來。
安靜半晌,船伕道:“看二位也是俠客,不知你們聽沒聽說,最近,這火巖山裡頭出現一個神神秘秘的妖怪,專門抓上山的人,附近村寨的人失蹤不少了,搞不好被妖怪生吞活吃了。”
南星渡不想說話,兀自沉默一旁,河岸橙金輝映的燈火掠影,勾勒出二人的側顏。
船伕見親和的少女忽地沒了回應,回頭看了兩眼,見她已經睡著,腦袋靠在那內向寡言的少年身畔。
少年面戴精美的面具,氣質頗有貴族之風,船伕心想其定也是個溫潤的人,忍不住繼續打發時間,閒聊道:“不過有件事,老夫倒是不得不提上一嘴,這魔界,有多恐怖的妖魔,倒都比不上南星渡。”
南星渡不確定蘇雪年有沒有完全睡著,提防性地問:“他怎麼了?”
“你沒聽聞?這魔君,為了與一個仙界女子相戀,拜入到太行仙宗門下,被洞虛真人發現是魔,這魔頭一夜之間,屠戮宗門弟子和長老,千年前一場仙族對我族的討伐大戰就是因他而起。”
南星渡眼色水波不興地聽完了船伕所言,面具之下眉間輕皺。接連不斷的說話聲,讓蘇雪年迷迷糊糊醒了過來。
南星渡見蘇雪年已醒,應該也聽到了船伕所言,道:“魔君乃是六界最強者,豈由你這矇昧無知,巧言如簧的蠢夫肆意貶辱。”
蘇雪年握著南星渡的手稍緊了一下。
她不知他們適才聊了些甚麼,雖看不到南星渡面具下的表情,而他聲色變厲了些,是真怕他出手殺了船伕。
船伕怔愣片刻,感到好生莫名,屏不住回頭看向那戴著面具的少年:“這位少俠啊,老夫是在陳述事實!”船伕覺得,這少年大抵是內心仰慕魔君,遂擺了擺手,不再作聲。
待畫舫悄然行至岸邊,南星渡牽住蘇雪年,頭也不回地大步上了石階。
蘇雪年趕忙停下腳步,想轉身向船伕道歉,南星渡自然是感知到了,一股怒意憋在胸腔,拉住蘇雪年就走。
…………
原本,二人打算今晚去集市逛一逛,蘇雪年忽然覺得腹部絞痛。算了算日子,才想起來是來月信了,這次出遠門卻沒備月事帶。
安頓下來,南星渡見她不安地又要出去,倏然抓住她的手腕,把蘇雪年驚了一陣,但她現在沒甚麼力氣罵他:“你幹嘛。”
他問她:“你流血了,是被施了甚麼咒術?”
她沒想到南星渡連月事都不懂,無奈道:“是來癸水了。”
南星渡繼而想起曾在書中讀到過,蘇雪年嘟囔:“我看你那皇宮裡好像沒有月事帶,一時也忘了這事。”
南星渡狹長的睫翼垂下來,再抬眼看她默然忍疼吞聲的表情,突然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朦朧中,蘇雪年感知到自己躺了下去,被褥蓋了上來,聽到隔扇門關上的聲音。過了約有一頓飯功夫,快一更時,已經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赤歌城的夜也是極冷的。蘇雪年迷迷糊糊再醒的時候,疼痛緩了幾許,想起南星渡方才就穿了單薄素衣出去,會不會著涼。
她趴坐到方桌邊上,把腦袋埋進臂彎,覺得這樣太難受,又重新睡了回去。
一陣微風呼進,但很快便被關上的隔扇門止住了。
南星渡大步走了過來。
他本想胡亂掀開被褥,但看著她,頓了頓,輕柔掀開了被褥。蘇雪年睜眼一看,白皙的手指抵在光潔面板。
他的心臟分明緊張到快從胸膛跳出,面上卻仍如平素一般不動聲色,拿月事布一點點給她仔細繫上。
他從沒試過,但一旦聽過一遍一件事是怎麼做的,就能迅速且熟練學會。
蘇雪年這樣看得怔愣了半晌,突然就徹底醒過來了。
南星渡抬起眼睛看她,黑色的眼珠裡倒映不出任何周遭景物,就像空洞的木偶,危險而窒息:“記住,你要是死了,寡人會讓六界所有生靈同你陪葬。”
蘇雪年驚了一跳:“你道德綁架我。”南星渡就像沒聽,寬大有力的手把她抱起,往床裡頭輕輕一放:“今日就不出去瞎混了,睡吧。”
赤歌城待子時前後才進行宵禁,還有閒逛時間。
蘇雪年感覺好些了,吵著要南星渡帶她去集市逛:“明天不是要去火巖山嗎,今天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就帶我去玩玩嗎。”
南星渡:“去火巖山的事推遲幾日,待你,待你月事結束。”
蘇雪年:“你是在關心我嗎?”
南星渡沒料到她會問出這麼一句。
他偏過頭不去看她。
南星渡沒尋到賣月事帶的鋪子,找到一個在自家門口用簸萁篩米的老媼,用魔石換了她自家新織的乾淨的月事布。
老媼見此人相貌氣質不凡,又以為他急忙為自己新婚妻子而來,還關切地把月事知識告訴給他。
南星渡不想退讓:“待幾日之後再去集市。”
蘇雪年也不想退讓:“明天休息,今天我想去集市。”
南星渡半垂睫翼,腮骨微動。
“……”蘇雪年見他在思考,感到有機會,加上對從未到過的地方有好奇和探索欲,認真一字一頓道,“我覺得赤歌城很漂亮,想好好看看。”
“……想好好看看”。南星渡聽言,感到眼睛莫名一酸。也是,對她而言,任何喜歡與想做的事,都應該趁早。
蘇雪年見南星渡眼眶有些微紅,不知他是被哪句刺激了,改口道:“行吧,那今天不去了。”
他認真問:“你,可好些了。”
蘇雪年有點訝然,本不抱他能改變主意的期望,覺得他還是有些反覆無常的,只不過,南星渡現在好像溫柔許多。她對他點了點頭。
南星渡默然垂下眼睫,再抬起睫羽:“走吧,我們去放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