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蘇雪年險些問出了聲。她沒懂段枝予去燒山做甚麼。但看著二人僵持，也緊張起來。
南星渡在辛莫城受傷的樣子已經被仙族人看見了。放火燒山，是為了斷絕治癒他的靈草供給。只是為甚麼，他們算到蘇雪年會為了他去山谷？
片刻之間無人說話。南星渡道：“還不離去，是要寡人殺了你。”
段枝予聽說過魔君曾以一己之力，在一夕之間屠滅了太行山宗門上下，不知此人是何等可怖。
但是，這麼一退，若是再也無法找到至純靈體，他也沒有機會進到山谷中去了。那無極宗的不死仙丹又當怎麼獲得。
時間彷彿凝滯在這麼一刻。就像立在懸在半空的鋼絲線上，仿似隨時隨刻，這根緊繃的絲線就會崩然斷裂。
段枝予下了決心，既魔君已然在神界被封印千年，大抵法力已然受到削弱，說不定此刻尚有可拼死搏鬥的餘地，不如放手一搏。
南星渡屏息之間眼神微凝。驀地，鋒利程度甚於尋常刀劍的摺扇疾速飛旋，直直向南星渡。
蘇雪年大驚，當即奔去推他。南星渡餘光見到她為自己而來，並指翻腕，一道蘊含著濃郁靈力的暗紅波動攔於她身前。
再度並指翻轉，段枝予聚精會神之中愣神一瞬，只見摺扇再飛旋而來，震驚之餘，這把曾被他用來殺人無算的兵器堪堪擦過脖頸面板。
頸側一道深長劃痕滲出鮮血，摺扇則驟然飛去數丈，切碎了空氣般地，倏然插.進山骨，碎石噼裡啪啦滾落。
段枝予未覺到疼痛，但感到熱血下.流到下巴尖，暗暗鬱悶中腮幫微動。即便南星渡被鎮壓在了神廟千年，他還是不能接下第一招。
蘇雪年忍不住道：“段公子。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幹甚麼，你有甚麼難處就直說出來吧，你去山谷到底是為了甚麼。”
她見到他下巴尖上兀自在往地上滴血的血珠子，渾身一涼。
不論怎樣，她是不想看到有人死的。
“我們不會為難你的啊，你說出來。”蘇雪年見段枝予仍在沉默，急道。
段枝予看著蘇雪年：“我告訴蘇姑娘。”
南星渡靜默少頃，而後仿若沒聽到一般，決意再要動手，蘇雪年：“你快說吧。”
南星渡：“……”
段枝予見蘇雪年維護自己，也不再掩藏目的，對蘇雪年道：“我輾轉千城，是為尋得能助我不老不死的冰魄神丹。”
“從辛莫城地牢脫困之後，我便被帶到能給我這神丹的人面前，只要我能焚燬梨花谷的生靈，就能換取一顆神丹。然此地山谷遍佈瘴氣，我不能孤身進山，要可以驅散邪氣的純淨靈體來開路。”
無極宗要焚山，段枝予能猜到此舉是為了斷南星渡恢復傷勢所須的靈草，但這與他無關。
只是能看出蘇雪年此行，是為他來的。
段枝予目光挪到蘇雪年身畔的南星渡：“說完了，就是這麼一樁事。”南星渡故意道：“你貪生怕死才道出實情。”
段枝予自覺從未如此坦誠，而又遭到南星渡的壓迫，想要反駁，隱忍剋制道：“我只想讓蘇姑娘知道我並非有害人之心。”
南星渡聽而不聞，耐性耗盡，當要出手，蘇雪年看到南星渡微微抬了一下的睫翼，當即反應過來他要動手：“不要！”
就這麼頓去的剎那功夫，段枝予瞄準了時機，一個翻身掠空，竹林發出簌簌聲響。
段枝予逃走了。
南星渡不屑再追。
他轉過身，握住蘇雪年：“走吧，寡人在你身後。”
蘇雪年還未回過神來：“去、去梨花谷嗎。”說完，趕忙從荷包裡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紙。
南星渡聽到蘇雪年開口，目光便移了過去，看著她並不怎麼利索地，動作越急越錯地翻開皺巴巴的紙，卻是已經習慣，熟視無睹般淡然道：“自是去梨花谷了，你不是來給寡人採藥的嗎。”
說完，見蘇雪年還沒接話，再道：“也是，現下寡人也不知你來是為了甚麼。”
蘇雪年蹙眉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來，不就是為了你嗎。”
南星渡：“……”
他雪白的臉頰微紅顯然，垂開了漆黑眼睫。好像蘇雪年並不在他身畔。
蘇雪年再想起方才他與段枝予對峙的場面，甚麼也不多說便要殺人，感慨南星渡還真是掂斤播兩。
不過，段枝予燒山，靈草自然就會被燒滅。那麼南星渡可能是出於這個緣由要殺他。但也可以阻止段枝予前去山谷行惡，遠不到要殺了對方的地步。
此□□本就只是外表看著溫柔寡言，內在超兇。蘇雪年暗自吐槽他一陣，再回神到地圖紙上。
見她沉默半晌，南星渡冷不丁道：“你知道寡人要殺他，卻攔著。”
蘇雪年：“……”
沒等到她開口，他撇過臉，臉頰可見到輕微泛起的紅暈：“無事。”
…
辛莫城。
突然在寶鏡裡頭看到加文的時候，謝莉爾還在懸浮掃帚上。雨夜的破爛路燈邊，雪茄被剪掉茄帽，被火機打燃出亮眼的火色。
倖存的魔眼守衛抓住幾夥趁亂四處搶劫的，辛莫城一團混亂，偶有零星正被搶的店鋪。
卡蜜拉奎克不知所蹤。其餘地牢重犯也跑得差不多了，魔眼只尋得城內三兩地牢罪犯。
黑衣人的衣著都跟滄希相似，應不是巧合，辛莫城是遭到了虛空之外的世界，被魔族人突襲。
“將軍，布蘭那兒有線索了。”身後來人道。
謝莉爾搭在掃帚上的腳放下來。雨夜之中，伯恩把傘遞過去也給謝莉爾罩住，也點起根雪茄：“也是挺讓人匪夷所思的。”
“很久以前也有魔族人來過。那個布蘭家裡有幅畫，儲存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那畫像上的人，跟那個……”
謝莉爾拿下雪茄，皺了下眉。伯恩回想起岩漿之地，笑容漸無：“和那魔界之主一模一樣。”
辛莫城損失慘重，而來人又是來自虛空之外的世界。魔眼不能善罷甘休，要查出此次致使辛莫城遭難的幕後主使。
謝莉爾把雪茄叼回嘴裡頭，冷得搓了搓手，嘴裡有些含糊道：“我聽那個長毛小白臉說，說是要布蘭打造一枚甚麼溯因之環。這樣，你先去尋找布蘭一家人的下落。”
…
梨花山谷的空氣裡，正飄浮著藍色的流光。
倏然又透過南星渡的法術轉場，還是令蘇雪年驚魂未定。他看她一副呆呆消化情緒半天的樣子，闔眸悶聲吸了一口氣。
蘇雪年無心道了句：“要是這山裡又有甚麼BOSS……”隨即尷尬笑了一下，改口道，“這裡就算有再可怕的妖魔鬼怪，也沒你這個魔可怕了吧。”言外之意，有他在她會很安全。
南星渡也不想反駁。
蘇雪年發覺，她在這麼個神魔大戰的世界裡顯得如此廢柴，他也沒覺得有甚麼。
再向前望著山谷深處，輕輕動了一下拉住她的手。蘇雪年見到南星渡毫無溫度的表情，再望向這幽深的山谷，身子莫名地更寒了起來。
二人走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了，她來之前，也不知山谷為何多年無人能進。隱隱感覺是有危險。
南星渡來了，蘇雪年緊繃的神經，突然就鬆懈了不少。
蘇雪年尚不知自己為甚麼能驅散這山谷瘴氣，南星渡沒說出緣由，她也沒問，雖然不明其中含義，但還是下定了決心，要走進去。
南星渡注意到她略微變慢的腳步：“不放手就好了。”
無論面對甚麼樣的情景，南星渡似乎永遠不會自亂陣腳。
看著他，蘇雪年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在安靜中走過一段路，山谷的風大作，把蘇雪年鬢角散亂下來的髮絲吹起，南星渡見到，伸手，修剪整齊橢圓的指甲與蒼白纖長的手指一併顯蒼白，仔仔細細地，撥開她鬢角邊亂開的髮絲，一綹接著一綹捋順到她耳後。
她側目看過去，見到南星渡睫羽抬了抬，原本注視著她的眼神也撇開了。
來到山谷之中，可見天色漸暗，繁茂花蔭匝地，迎面草本植物的自然香，還有雨後泥土的清新。蘇雪年踏進了發光的青苔上，覺著這地方美如仙境。
飛舞的藍色流光，紛紛連成放射的形狀向內聚攏，化成無數個如幻影般發光的蒲公英，就像飄浮在半空的精靈水母，而後從她體內流動出去的無形氣息，流水般流淌向外擴散。
光點聚成的蒲公英從暗藍漸變成了亮綠，呈星星點點的樣子，再逐漸地向外擴散開去。
“是純淨靈體的氣息，淨化了山谷裡的瘴氣。”福寶高興至極，忍不住嘆道，“尊主尊主，我們都安全啦。”
蘇雪年這會知道段枝予為甚麼要帶著自己來了。她亦是有些激動，無意識握.緊了南星渡。南星渡嘴角的微挑幾不可見，但蘇雪年卻是看出他的笑了。
二人視線尋覓著周身的靈草。繼續往裡走，聽到小溪潺潺的水聲，漸而入目的是漫山冷色的發光靈花靈草。
兩株散發出淡藍色光芒的植草，土壤微動，得以被緩緩拔出，倏然就各自脫離土壤。
它們快速到了南星渡手中，蘇雪年驚喜道：“只差一株了是不是，太好了，你有救了。”
南星渡眸光從綠野挪向她。
隨後目光再挪開。沉默不言。
蘇雪年渾然不覺到他情緒變化：“還好有我吧，不然你這個孤家寡人就涼涼了。”
說完，她輕抿了下唇。
南星渡失笑一聲，聽出她說的不是甚麼好詞：“涼便是涼，哪來涼涼。”
蘇雪年嚥了口唾沫，見他一臉認真，有點想笑。乾脆直言：“你呢，是古人，對你這個古代人說了你也不明白的。”
南星渡頓了下神。
相處時確是看不大出，原來，她有點嫌他年齡大嗎。
也是，他已經一千歲了。
再想起昨晚表現，南星渡感到如鯁在喉。當時是因有福寶在，尚未碰到她就只得放棄。
不過，就算繼續下去……
畢竟再怎麼說，他已千歲有餘，而對男女之事全然沒經驗。
他無意識地皺了下眉。
蘇雪年見南星渡表情沉下來，趕忙加了一句：“以後你再聽到不懂的，又比較好奇，可以問我的。”
這時候，她心裡頭只有點擔憂段枝予會緊隨趕到，“我們快去找玉龍骨吧。”
南星渡嗯了一聲。
那若是同.床，遇到不懂之事該如何。
這應該會很容易便看出是第一次。
想到這裡，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這些。
…
這時候，段枝予已經來到山谷入口。他不確定瘴氣是不是已然消散。四周走了幾圈。
他有點震撼，這漫野受到瘴氣侵蝕的靈草竟當真被徹底淨化。
只是，如果蘇雪年南星渡二人已於此地離去，恐怕這淨化之力支援不了幾時。
他賭不得。於是，直接施法，揮袖間，以無極宗給他的魔器置於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