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方才在路上,這男子已經發現他了。
南星渡想了想,先就在蘇雪年身畔閉目,令男子沒有發現自己在此,再留意外界發生的事。
然而過去一會兒,石門又緩緩合上。
段枝予放棄了逼迫蘇雪年進梨花谷的想法。
既然自己已無需睡眠便能存活,倒是可以在這個晚上等一等,看那飛鳥會不會再來。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開啟石門的青年臨時改了主意,離開了。南星渡見蘇雪年還在熟睡,暗自想到,要是自己不在,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甚麼樣子。
她甚至還能就這樣安然睡著。
簡直比不長腦子的滄希的心寬程度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看樣子她好像與這石屋的主子並沒行過甚麼親密之事,二人都不在一間住著。
但,他還是不大確定。朝蘇雪年身畔挪了兩步,感到被褥裡有些暖和。
他輕輕踏上她的頭髮,朝她的臉邊上挪了挪。
蘇雪年睫翼狹長,闔著的眼珠子微微動了動,嘴裡頭好像在嚅囁著甚麼詞。
他輕輕趴過去。
聽到幾個他還是沒怎麼聽懂的詞。
“……吾尊超神。”
“瘋狗……”
前半句他是沒怎麼理解。只能知道,最後一個詞是罵人用的。
聽了一會兒,感覺沒聽到甚麼東西。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蘇雪年緩緩睜眼,才晃神過來,自己今天來了梨花鎮,已經不是在故林宮了。
南星渡躺在她身旁,穿著層薄薄褻衣。
蘇雪年以為自己還是在夢境,迷迷糊糊地偏過臉,再眨眼仔細一瞧,真的是南星渡。
她怔了下。
“你怎麼……”她剛想說甚麼,止住了。
“你怎麼來了。”
南星渡眼睛也沒張開:“想來,就來。”
他做事不需要理由。
蘇雪年蹙了下眉,算了,也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南星渡見她悶著聲,又等了一會,終於不耐道,“這是甚麼地方?”
蘇雪年也不想多嘴,也沒甚麼別餘想法,只道:“是我遇到了危險,當時情況很急,嗯有個公子救了我,人挺好的。帶我去吃飯,還讓我在這住一宿。”
南星渡眉宇忍不住輕皺,眼珠子微動一下。
他偏頭正視蘇雪年,嘴角微挑,想要離間二人,道:“是很好,無事獻殷勤。”
聽出他的陰陽怪氣,蘇雪年頓了一頓。但想起南星渡確實是習慣把人都往壞了預設。
她道:“你別多想,他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到南星渡挪來的眼神,再補了一個字,“吧。”
南星渡眨開眼。蘇雪年知道說甚麼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便也不再叨叨,轉念再想起方才的鸚鵡,起身張望一圈,愣是沒給見著:“怎麼不見了。”
南星渡沒想到她會為了這個只相處了一天不到的人說話,那為甚麼在他身邊總是看不慣他。眼睫一抬,隨即握住蘇雪年的手腕。
蘇雪年不知道他發甚麼瘋,疑惑看他。
南星渡力道變得極輕,知道她脆皮,也沒敢用力,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溫聲道:“跟了你一路。”
“甚麼?甚麼跟了一路。”蘇雪年感到胸膛震顫變劇烈。
注視著他,忽然明白了甚麼,“剛才那隻鳥是你變的。”
南星渡倒是被她這次如此快的反應有點驚訝到。
“只是看到了你們同路走著,在飯莊之前的一段時間裡,不知道你在哪裡。”言畢,南星渡感覺自己問得有些奇怪。
而道,“寡人好奇,你是不是想以給寡人採集靈藥的名義,在此處,與人行齷齪之事。”
蘇雪年感到好生莫名:“你胡說甚麼?甚麼呀,甚麼齷齪之事啊?”
南星渡臉色未變:“那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另有一事,你應該記得寡人在霧林說過甚麼,若是你從霧林活著出來了,你要侍寢。”
“……?”
蘇雪年完全沒計較他在自覺無理後直接關閉話題,只是覺得他後半句根本沒說過。
才過去兩天,她印象裡完全沒記得他有說過這話。
臉瞬間又紅又燙,沒想到他還會篡改記憶:“你根本沒說過這句話好嗎,你甚麼時候說過,要讓我給你侍寢了,你怎麼突然胡說八道。”
南星渡輕輕失笑:“是,那便現下說。”
蘇雪年真的被他嚇到,趕緊道:“……別、別鬧。我這兩天,連連倒黴。”
“哪來心情,幹這種事……”
說著說著,聲音更低了下去。南星渡張開眼睛,抬眸看她一眼。
真不想在這個時候被打斷興致。
不約而同的靜默中,兩人都各自嚥了口唾沫。
蘇雪年還是想著搪塞過去。
被南星渡丟在牆角地上的福寶,聽到兩個人低語拌嘴動靜,被吵醒過來,鳳凰蛋逐漸散發金光準備化形醒來了!
得了。
他動作停止,還沒有碰到她人。就這樣朝她身畔躺回。
仿若無事發生,閉上眼睛佯裝已然睡去。
……
翌日清早。
南星渡變為鸚鵡,藏在蘇雪年的披風裡頭。
她不知道他又打甚麼主意,也沒問。
洗漱完之後,吃了些小包帶來的糕點,便要與段枝予道別。
雨過天晴,石屋外頭可見灰藍色的天際掠過幾只飛鳥。
不料,段枝予跟上幾步道:“今日我沒甚麼事做,不如送你一程罷。”
蘇雪年嘴唇幾不可見地抿了下,一時不知道怎麼答覆。
她若是答應,南星渡這個心機男定要胡思亂想的。
不過他為甚麼要在意這件事呢?蘇雪年不敢覺得是他對她產生了甚麼好感,反派行事……應當是隨心所欲的。
段枝予見蘇雪年一臉猶豫,似是在思考甚麼一樣,遲遲未開口,柔聲道:“倘若我能為蘇姑娘分憂,如此護送一路,此行對我而言也能更有意義了。”
蘇雪年輕輕嗯了一聲。
聽到蘇雪年答應,披風裡的鸚鵡愣愣了片刻。
喙啄上去,蘇雪年吃痛唉呀一聲,段枝予正要回屋再去拿件衣裳給蘇雪年,聞聲駐足回眸。
南星渡沒有鬆開喙,但力度消失。
蘇雪年強行一笑:“沒有事,我們走吧。”
隨即以極輕極輕的聲音嘀咕:叫你咬我。本來不想帶的,現在非帶上段枝予不可。
南星渡:“……”
她還是沒覺察到段枝予有甚麼問題。他感應到段枝予身上藏有魔器。魔器的蘊含的力量,與他產生互相吸引卻又排斥的矛盾之力。是業火。
段枝予與蘇雪年的相遇,果然並非偶然。
他想讓段枝予在蘇雪年面前露出馬腳,沒有出聲,嘗試與蘇雪年建立起識海內的溝通。
待蘇雪年走在段枝予之後,他爬到她肩頭,翅膀倏然蓋住她的雙眸,幾縷殷紅流光,由此讓靈力流淌蔓延進她的神識。
段枝予聽到身後腳步聲消失,微偏頭看去。
蘇雪年知曉段枝予比常人敏銳,不敢停留太久,剛要走出一步,在翅膀忽然抽回時沒看清路,繡花鞋頭被山谷間崎嶇地面凸.出的石頭絆到,一個趔趄要往前倒去。
段枝予眼睫微微一抬,下意識要轉身前去,接住她。
就以她要摔過去的角度,會與段枝予產生肢體接觸。
以他的反應能力,居然不能及時避讓?
南星渡急忙上前。
兩人都沒看清,他閃現而出,整個人於旋即之間由飛鳥化回人形。
段枝予眼珠子一瞪,但衝上來的動作還是沒能及時止住。
南星渡更快一步,從容拉起險些摔倒的蘇雪年,順勢將她拽至自己身後,回過頭,與迎面而來的青年唇對唇緊貼而上。
搞甚麼?
居然比他反應更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完成,他才看到他。
福寶蘇雪年瞠目結舌。
段枝予登即向後猛退。南星渡腦子一震,一股巨大的痛苦襲上來。
陡然,火光驀地從身前爆發掀開。
身前方圓幾丈之內的無辜雜草碎石被掀飛,段枝予視野中充進牡丹色焰光,整個人狠狠撞向身後山石,山體被飛出去的段枝予凹進一個大洞。
巨大聲響讓福寶蘇雪年各自一個激靈。
南星渡冷漠地撇開眼,手背抹嘴。
蘇雪年急忙跑上前,看到段枝予被打到陷在了山骨中。
段枝予活動手腕,抬起手掌,四肢一下一下抽離石身,閉唇悶喘了兩下。
他淡定從裡頭掠空而出,落地後,摺扇一開。
此刻的翩翩公子面門掛彩,臉上笑容不再。
段枝予雖生為凡胎,但修仙得道以後便在機緣巧合下擁有了盾牌堅果般的肉.皮,對疼痛,冷熱,皆是沒甚麼感受。
然而,這感受不到疼痛的無感肉.皮,卻做不到不老不死。
即便前往仙界尋遍禁術也無法解決。只有無極宗能解決他的問題。
他也沒去摸,而能感覺到,身上多處骨頭險被火焰之力震裂。
此法術乃失傳千年的煉獄火,修習者在過程中體驗到的痛苦非常人能承受,多數修習者在未能習得此法之前,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渾身筋脈盡斷。
他聽無極宗談及這靈魂純淨的女子與魔君相識,也發覺無極宗所言並非虛假。
卻兀自想不通,這二人,是如何能做到琥珀拾芥的。
段枝予本能想躲閃開南星渡的直視,卻忍住了恐懼帶來的迴避,正視他。
南星渡臉上見不到喜怒哀樂,寒如冰霜的眼,正直視遠處的公子:“光天化日輕薄一個弱女子,若是此刻無人,更不知會做甚麼惡劣之事,還有臉待在此。”
蘇雪年微微一愣,覺得南星渡的反應有些過度了:“剛才,他應該只是想接住我。”
聽到蘇雪年如此說,段枝予眉間不自知地輕皺,一陣鬱悶在胸腔起了翻騰。
但同時,也不知這種雞毛蒜皮怎麼就惹得魔君甚是在意,忍不住笑道:“聽聞過魔君向來讓人激惹不得,今日在下算是見識到了。”
南星渡看了一眼蘇雪年,想起他此行目的,轉而道:“還不走嗎,你若是今天死在此地,求得不死仙丹的計劃也遑論。”
蘇雪年微訝:“不死仙丹?”
段枝予不知他是怎麼看出自己此行目的,但他也沒多想。
但南星渡此言一出,倒並非只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蘇雪年聽的。
他直覺這二人關係不一般,或許是從昨日傍晚開始,他覺察到那飛鳥是他的時候便有感覺。
這麼一刻,南星渡的神識傳音在蘇雪年識海內奏了效。
【只有你,才可驅散山谷的至邪瘴氣,段枝予貿然闖入會受邪氣纏身身亡,他帶你在身邊,是好令他順利進入山谷。】
蘇雪年輕輕皺眉。難怪醫師說百餘年來都沒人前去梨花谷。
蘇雪年:【不是,那他也要採藥嗎,為甚麼要去山谷呢。】
南星渡:【放火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