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蘇雪年的思緒被寶鏡光芒打斷，一女子的形象浮現在寶鏡上方。
辛莫城鬧出這麼大禍亂，很難不波及到那少年少女二人。
謝莉爾透過寶鏡看到他們二人時，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蘇雪年看到，謝莉爾身旁有個跟她一道狂奔的青年，倒是沒覺得有甚麼奇怪。
但直到她凝神細看，那青年扛著個幾近化開般癱倒的長毛男子。
蘇雪年直接眼珠子噠了噠。
謝莉爾沒注意到蘇雪年的表情，看到她腿上少年昏迷，感覺情況大概不好，皺眉道：【我們馬上過來，你們堅持住。】
蘇雪年不知從何問起，乾脆先把話嚥了下去。
噴泉廣場的廢墟里頭，正瀰漫點點星火，碎石與殘垣斷壁之間，一個身形碩大的剪影隱現在濃霧中。黎曼青抬首，看向蹲在半獸人肩上的一個小孩。
她方才前去地牢時，只見著了他們兩個。卡蜜拉心思單純，把剛才發生的事與她完整複述了一番。
沒成想滄希能被人族抓了，溯因之環也沒搞到手，被狼狽抓走以後，掌門還是想留他一命。
使用溯因之環有代價。一個不小心，人的神魂，就會永遠留在選擇回到的過去的那一天，再也回歸不到肉.身。
滄希原本就有使用溯因之環的需求，故而讓滄希前去，對他而言無須強迫，還能助他們完成要回到過去辦的事。留滄希是有用的。
破境丹主打但凡能拋卻感情就可變得無敵，反噬作用則是會隨吞服者動情而發作，一旦發作，吞服者輕則法力盡失，重則直接身亡。
既然反噬作用已經發作，滄希現在應該已然得知，無極宗對藥丸的危害避而不談，害他險些慘死，極可能已經因此敵視無極宗。
這樣一來，他的存在就不再是對他們有利，而是可能會成為掌門的威脅。
要杜絕後患。
黎曼青想了想，滄希這會已法力盡失，不是很難對付，說不清他的法力會不會復原，此事不宜拖延。
卡蜜拉奎克聽完黎曼青要去殺滄希的訴求，各自都猶豫了一會兒。奎克的獸人眼微微閃爍幾下。
當時，對他承諾來劫獄的是仙人，但他和卡蜜拉最後是被謝莉爾放出來的。
不過，仙人還是來了。
仙人只是晚到一步而已。如果早到一步，也會履行承諾把他們放出來的。奎克如是想著。
仙人既然答應來救他們，他們也接受了恩惠，那也就等同於預設了接受為仙人賣命，兌現當初在神念傳音裡對仙人的承諾，聽命於他們。
可是，奎克還是有點猶豫，不是對滄希感到恐懼，而是莫名不大想殺他。
卡蜜拉見奎克糾結不語的樣子，有點等不及了，乾脆幫他下了決心。
她對黎曼青沒有好感也沒有討厭，下意識露出了習以為常的，用來恐嚇人的陰鷙眼色：“行。以後禁止再使喚我們了啊。”
黎曼青不想理她，以法術從身旁幻化而出一把長劍，握住長劍，倏然甩向奎克肩頭的卡蜜拉。
卡蜜拉接住了長劍劍柄，嘴裡的泡泡糖倏地爆開了。
黎曼青扔劍過來其實是想試探她的實力，卡蜜拉以為她只是單純想給她兵器。
這試探是以生命為代價，如果卡蜜拉沒能接住，便會被劍殺死。
奎克橄欖綠色的眼睛裡，瞳孔微微縮小了一圈。
黎曼青對卡蜜拉的反應有些意外，猶豫片刻，覺得讓這小孩與奎克一道去也是可以。
卡蜜拉伸手：“再給我一把。”
黎曼青沒覺得有甚麼，冷冰冰的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再化出一把劍，這一次輕輕地丟給卡蜜拉。
長街的另一邊，加文在狂奔中頻頻回頭，看到這被濃霧掩蓋的廣場，時不時全身漾起一股寒涼之意。
迷霧中躺著死人，被法術炮.彈打穿的建築鏤空，在眾人頭頂上仿若無形的壓迫。
福寶帶著南星渡蘇雪年，遠眺到了跑來的三人。
他身形高大視野更遠，不但看到了謝莉爾等人，還望見了更遠處硝煙中的奎克。
福寶眨巴一下眼睛：“欸，他們身後怎麼跟來一個很高的傢伙。”
南星渡依然闔眸沒醒，蘇雪年慢慢把他放回龜背上，趴在他頸窩的鸚鵡也慌慌張張鑽進他的斗篷。
她輕抓住鳳凰的頸羽：“福寶，等會可能會有點痛，我要爬上來看看。”
福寶覺得這種事已經無需向他報備：“你直接上來就好。”
蘇雪年還是不太放心，總感覺還是會抓疼他，但這會兒也沒別的辦法了，這才揪住了峰毛蹬了上去。
她一直在怕弄疼福寶，腿也在用力時不自覺地緊張發顫。福寶緩慢眨動著睫翼，靜靜地等蘇雪年。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爬到了冠羽處，視野瞬間開闊，長街地貌盡收眼底。
蘇雪年眯眼仔細一望。謝莉爾等人身後的確是跟來個壯漢，但硝煙瀰漫，看起來隱隱約約。
謝莉爾和加文方始聽到輕微的沉悶落地音，還以為是建築上的石塊掉落，但進而發覺那聲音是規律的。
咋可能是規律的。
他們沒等到蘇雪年提醒，就雙雙回頭看過去。
蘇雪年再次開啟寶鏡，連忙呼喚謝莉爾好幾聲。這時候滄希才緩緩抬起頭，與此同時，幾人一同看到白霧後的奎克。
蘇雪年提醒：【有人跟了你們一路，小心啊。】
謝莉爾見到了奎克和卡蜜拉，全然沒覺得他們是來找事情的，可能只是想跟他們走：【是我把他們放出來的，不會有危險。】
加文卻很是緊張，再一回首，透過白霧，望見遠處疾馳而來一頭巨大的……火鳥？
他驚叫一聲，驚叫聲把謝莉爾嚇了一跳，她氣得推了加文一把，再見加文驚恐中要從腰間抽出伸縮魔法棒。
謝莉爾反應更快，見到蘇雪年在火鳥上，摁住他的胳膊：“別大驚小怪的。”
卡蜜拉見這些人好像沒怎麼把她和奎克放心上，先行開了口：“妖怪大哥哥，不好意思——嗯——”
卡蜜拉一時語塞。感覺出賣黎曼青不大好，但也懶得管他們怎麼想，直接道了一句：“受死吧。”
沒給出任何解釋。
滄希：“……”
他不想說話，也說不出話來。
奎克半邊是人類的臉毫無表情，覺得事已至此，也沒甚麼餘地可挽回，甚麼也沒說，踏出迷霧以後，對著謝莉爾身旁半死不活的滄希張開獸人手掌。
掌心之中的細膩獸紋瞬間流動起光線，光線填充完獸紋圖案，即刻，就迸發出瑩瑩綠光，掌前的空氣頓時被高溫扭曲。
卡蜜拉天生對他人缺乏共情，也沒能感知到面對光彈的幾人正在恐懼。被關進地牢以前，聽說過奎克通緝令遍佈辛莫城的事蹟，一束毒光彈能幹掉幾十人。
這會兒算是第一次親眼見證他的魔法，滄希再厲害自然也敵不過毒光彈。實在不行，她也可以上。
在奎克的肩膀上站了起來，興奮得交叉的雙劍在身前躍躍欲試地比劃。
福寶有點好奇，更是有點好奇滄希是怎麼回事，面對這般挑釁都沒有反應，看起來傷得甚重。
他一邊覺得滄希自食惡果，但另一邊又想上前阻止半獸人。
蘇雪年不敢看，內心演練了兩遍要怎麼阻止他們。
然而每次要開口的時候，又把話嚥了回去，再看向他們，眉頭不自覺緊鎖，想等待插話的好時機。
此刻，加文看到奎克掌心的獸人毒光彈，嚇得險些兩眼一翻。當下，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直接把謝莉爾同那妖怪男一道猛推在地。
高溫光束陡然迸發噴.射而出。
蘇雪年震驚。
原書裡頭酣鬥開打的最初不是都有一段開場白自我簡介嗎？怎麼二話不說直接開打了，不講武德啊。
謝莉爾愕然瞧向正在光束之下的加文，加文絕望之際，與謝莉爾對視一眼。
滄希也沒想到這個廢物男居然會救他。
下一刻，加文緊緊閉上眼睛，側過身死死捂住腦袋，那身旁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灼燒感……
不見了。
加文怔住。
他微微睜開眼，怔愣一瞬，木訥地轉身看過去。
火鳥背上的少年指尖散發出來的殷紅細密齏粉，形成了幾股奇妙的光點漩渦，正在溶掉奎克放出的毒光彈。
強光消釋。
趁那力量抵達以前，奎克迅速收手，南星渡見狀，也收了手。他目光挪上去，視野中看到火鳥背上的魔，雙眸瞳孔劇烈收縮。
他緩緩放下了手，讓卡蜜拉感到意味不明地後退一步。
卡蜜拉疑惑一下，目光也挪向那火鳥背上的少年。
蘇雪年以為南星渡是昏迷醒來了，見他從福寶身上輕盈掠空落地。
南星渡不想跟滄希掰扯。
無極宗的事也能從他嘴裡略知一二，帶他回魔界審問是有必要的。
“滄希，跟我們回去。”
語氣是命令。
倒在地上的滄希抬眸看南星渡一眼，目光再移向蘇雪年，邪笑一下：“……”
我們？南星渡居然會說“我們”了。
此時的加文感動得忍不住哭出了聲，趕忙向南星渡道謝，而後拉起謝莉爾要跑。
謝莉爾也自覺沒甚麼理由再逗留，看了滄希一眼，腦袋裡一片空白，隨後頭也沒回就要跟加文走了。見到這麼一幕，滄希又是一愣，一把子抓住加文的腳踝。
加文駭然，立時停下腳步，謝莉爾回頭看來，看到滄希抓住加文。
滄希本想好要怎麼編個謊話讓他們帶他走，但忽然，不是很懂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牙齒微緊，鬆了手。
卡蜜拉沒看懂滄希幹嘛要抓那青年，注意力再回到火鳥腳邊的少年，看他的樣子，直覺感覺是高手，起了好勝心，小小的人一溜煙就從奎克肩膀上翻著跟斗下來了。
她笑道：“要是我贏了，妖怪大哥哥還是我們的。”
話音未落，謝莉爾又拉住加文，二人頓住腳步。
蘇雪年：還打啊！
她不是對南星渡沒信心，而是對面這純粹就是送人頭行為。
蘇雪年這回知道他們動手快，搶先一步道：“你們先說清楚，為甚麼，就非要搶滄希呢？”
為了及時堵住他們的行動，說得模稜兩可，見小孩挑了下眉，蘇雪年又擔憂她聽不懂。
再度補充，“你先說說，到底是甚麼原因要來追殺二皇子呢？其實……其實他很厲害的，他現在這個樣子都是裝的，就算你打得過這個美少年，也不一定打得過二皇子，你們還是回去吧，別打了，否則會受傷啊。”
會受傷是必然的。雖然前面大半句都是在跑火車。
南星渡目光冷冷挪向蘇雪年。
她居然誤以為滄希比他強。
卡蜜拉聽了蘇雪年的話，全然被繞了進去。雖然她還是不怎麼聽得懂，但聽懂了蘇雪年好奇他們追殺滄希的原因。
她有點猶豫，還是覺得出賣仙人不大好：“因為，呃。”
奎克開了口：“仙人，要我們殺他。”
卡蜜拉愣了一下。
按理說，奎克是不會這樣的。
卡蜜拉皺了下眉，還是不明其中道理，但看到奎克突然出賣了黎曼青，對殺滄希這件事也不自覺產生了疑慮。
可是話都放出去了，還能不戰嗎？
卡蜜拉決意先不對妖怪男動手，直向火鳥身畔的少年而去，雙劍交叉，頃刻便要揮向南星渡，倏然被一道疾烈火光擊開。
四腳朝天懟著地面後翻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來時，呆愣愣地……看向那瞬移到跟前的少年。
蘇雪年不敢從福寶身上跳下去，於是雙手作喇叭狀：“別battle了，不要傷到他們，回來吧！”
南星渡以為自己腦子還算靈活，但偶爾，面對蘇雪年說出來的詞語會耳背。
他沒聽明白。但聽完以後，知道她是不想讓自己傷到旁人。
南星渡冷然看了眼卡蜜拉，目光再落向她身後的奎克，沒看滄希：“要寡人扶你起來嗎。”
話是對滄希說的。
滄希沒搭理南星渡。
過去片刻無人說話，卡蜜拉感到有些尷尬，雖然認同火鳥背上女子的話，但感到這個時候話都放出去了，突然反悔不戰，定會讓他們看扁了自己。
眯了眯眼，對少年道：“你還可以，不過，我更強，我要和你一決高下。”
蘇雪年渾身冒起了陣陣涼意。
她是真的不想看見有人受傷，更別說是戰死。
話音剛落，卡蜜拉雙劍順著胳膊唰唰旋轉，小小的人化作殘影，反手持劍，一陣疾跑過後，劍身已經幾乎擦過南星渡的喉結。
卻不料，劍身於抵達脖頸之前，被南星渡並指夾住。
旁人還沒來得及看清。
只見到卡蜜拉向後一轉，另一劍又直直刺向南星渡的胸口，劍尖牴觸到斗篷羽毛之前，被南星渡另一手並指夾住，兩劍在頃刻之間被同時折斷。
碎片四散。
卡蜜拉眼睛一圓，向後退去幾步。
南星渡半垂眼睫，本以為戰鬥結束了。
卻見卡蜜拉不死心，要跳上來給他臉上甩一記飛踹。
他真是不耐了，本想反擊，但想了想蘇雪年的擔憂，還是瞬移到了一旁，動作輕柔地推出一道帶著牡丹色微光的波動。
卡蜜拉驚愕中發覺自己整個人浮空，定格在了半空，意識到少年在讓她，又不想讓這群人看扁自己，登時道：“怎麼可能……！你怎麼這麼厲害！”
蘇雪年原本捏了把汗。忽地，輕輕舒了一口氣。她看向他，見他也沒有再出手的意思。
南星渡聽她的了，他沒有傷害他們。
這個書裡雖然身為背景板，卻一夕之間屠滅滿山生靈的瘋反派，居然因為她的兩句話對他人手下留情了。
他神色沉靜。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朝蘇雪年看了過來。她無意看過去，與他眼神交匯了一下。
奎克伸手把她重新放到肩頭，道：“我們，沒有人，是魔君對手。”
謝莉爾皺了下眉，看向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從地上爬起身的滄希：“魔君……又是魔族的。”
滄希不再像往常那般混不吝，聲音極輕極輕，放到以為只有謝莉爾能聽到，輕笑道：“對啊，其實呢，他……是……我的……手下敗將。”
加文微微皺眉看向滄希。
也就這麼一瞧，突然，看到他和謝莉爾距離甚近。
他急忙上前拉開了滄希，滄希沒感到意外，笑著瞥了加文一眼。
眾人並未發覺，黎曼青在白霧之後站了許久。地牢罪犯盡數被魔兵給劫走，歸於無極宗和鐵腕公，只缺了奎克與卡蜜拉，對他們而言沒甚麼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