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滄希暗道:會有人來劫獄麼。
他一屁.股坐下,剛要開口,被甚麼東西狠狠硌到,疼得牙齒一緊。最後一片金鱗碎了!
謝莉爾給他嘴上的閉嘴糖給化掉,卻也沒打算聽他繼續說,就帶著伯恩出去了。
小孩子撅下嘴角,身子向後往椅背猛然一靠,皺眉看向盯著棋盤的奎克:“你說那母夜叉會不會是看上他了,不然為甚麼說只要他老老實實的,還可以少關半年,我們就沒這待遇,這不公平。”
奎克表示認同,半邊是獸人的臉上,橄欖色虹膜微微亮了一下。滄希平靜了一會兒,聽小孩如此說,感覺腦子裡被堵了甚麼,闔眸罵了一聲。
卡蜜拉沒當回事,瞥了眼那靠在欄杆上緩著粗氣的長髮青年,止不住在齒間發出一陣陣呲呲音,再看回棋盤。
在棋桌底下的抽屜裡,抽出一本被翻到破爛的簿子。
看著上面劃掉的一個個手寫數字,掰了掰手指,意識到甚麼時,嘴角在不自覺中幾乎要咧到了鬢角碎髮。
“只剩下兩天了,他們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奎克:“就要,自由了。”
兩日後的晚上,便是仙人用神念傳音,與奎克相約會來劫他出獄的日子。
…
鐵腕公颯然揮袖收回散發光芒的金鱗,幻影般的懸浮鱗片消散。
他將滄希坐碎金鱗之前,地牢底層裡頭的聲音談話,盡數聽了進去,笑道:“怪事啊,怎會如此料事如神,滄希果真是被困在人界了。”
貼身侍從:“大公閣下,世間真有人能預見未來。”
鐵腕公捋了捋花白的虯髯,止不住笑起來:“即是如此,還是得速速趕去接救殿下才是。”
他輕掀雕花蓋碗,吹了吹熱茶。貼身侍從卻是有些猶疑,悄聲道:“接救?大公閣下,不如我們來個順水推舟,讓殿下再也回不來。”
鐵腕公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這廢物的存在並不是毫無用處,至少能制衡南星渡。就算沒有魔神在南星渡體內,他照樣還是叫人極難接近,根本派不了任何人潛到他身邊。等南星渡一死,再將他除掉。”
…
經過布蘭的一番抖漏,加上滄希在魔眼地牢留著的氣息,南星渡確定了昨夜衙役趕去是與滄希有關。
只是沒料滄希會被凡人抓走。以滄希的惰性,僅是出於阻礙他找司命星君破除羈絆術,不足引他特地跑這麼一趟。
滄希來到此地抓走鐵匠侏儒布蘭,應是另有作死之計。
這時候,布蘭本就被滄希和岩漿幻境唬得不輕,再而還不到幾會兒功夫,連茅房還沒來得及上,又被另一個長髮男抓到魔眼總部的防護塔塔頂之上。
來到塔頂,整座辛莫城登時顯得渺小。
布蘭遙望著城鎮,迎面撲來一陣接一陣連連不絕的冷風,神色恍惚道:“我……我甚麼都不知道,滄希就是問我要溯因之環,要我們給他再造一枚溯因之環……”
南星渡:“溯因之環。”
布蘭:“對……穿越,他要穿越時空,要回到過去,其它的我甚麼都不知道了!”
南星渡臉色未變,並指點觸到他額間,布蘭驚愕中感到額前微燙,緊張間見他緩緩鬆手。布蘭沒撒謊。
南星渡暫時還不確定滄希此次來辛莫城,是不是跟想殺他的仙族人有干係。
可能有干係。但他不想問滄希,也知道問不出甚麼。
眼下,解除羈絆術已經不是要緊的事了。
仙族的人殺他不需要理由,他也不在乎他們是出於甚麼目的。
可是,對方對他出手了。既然已經對他出手,就得剷除。
將蘇雪年帶到極寒之地,引他前去的仙族人,背後一定另有其人,一個人是不可能對付得了他的。
南星渡轉過身,要將此事託付給福寶去暗查。布蘭見狀,不知這少年是要幹甚麼,但見他的戰靴已觸到塔頂邊緣。
布蘭眼睛微圓:“你,你是有甚麼想不開……?”
繼而回想起這少年方才展露的身手,感覺他可能只是單純要離開高塔。
南星渡聽而不聞。
遠遠地,蘇雪年見到了南星渡。
他高高的馬尾發隨風揚起,美得詩情畫意一般的。
他的餘光內,見到遠空緩緩而來的鳳凰。
蘇雪年遠遠就看到了南星渡和布蘭,兩手做出喇叭狀對南星渡喊:“不要傷害他啊!”
布蘭偏頭,也遠遠眺到大鳥和少女,怔了怔:“……”
南星渡閉上眼睛片刻,默默無聲消下一口氣。
一羅剎之後,布蘭被福寶送回到他住的地方。
蘇雪年拉了拉南星渡斗篷,南星渡這才回過神來。魔眼的高塔之上,眼前城鎮被慢慢移動的霧霾籠罩,隱隱可見霧後異色光點,城鎮裡的魔火在閃爍浮動。
蘇雪年不敢看高塔下方,總覺下一刻就要跌下去,抓在南星渡肩頭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了一下,平視前方天空冷靜道:“要不要再回藏書閣找找看新的線索,實在不行,羈絆術暫時不解也是可以的,我會陪在你跟福寶身邊的,雖然,我也幫不上甚麼。”
南星渡默了半晌。
二人不約而同都默了一會兒。
他看她,冷厲的眼色帶了一絲暖意:“找不到司命星君也無妨,還有一個地方,就是直接去尋找仙帝解除這咒術。這混賬術法,最初是由仙帝用來羈絆他的靈獸的。”
蘇雪年略微一頓。南星渡之所以先來了辛莫城,而不是直接去仙界,自然是因為知道仙族已經設下了阻礙他前去的仙術屏障。
蘇雪年朝南星渡挪近了一點:“可以啊,既然有辦法就好了,而且現在有我在,我會看好福寶不讓他亂跑,就算是解不了也沒關係。”
南星渡眼色微變,沒看她:“你不走了?”
蘇雪年看向他,言語登時頓住在唇舌裡。
過去許久,二人兀自是不語。南星渡望霧中城鎮,天穹輕輕灑下毛毛雨。
風吹得他還是有些冷,蒼白的手將身上大氅稍稍扯緊了些。
蘇雪年果然沒注意到。可是須臾後,蘇雪年不知緣由地看過來。他儘管還是冷著,登時鬆下來要把大氅扯緊的動作。
修剪整齊橢圓的手指甲,和蒼白纖長的手指混為一體般,在黑色的大氅上格外醒目好看。
她目光再挪到他的側顏,一言不發看了一會。
一會兒後,蘇雪年有點木愣地道:“想親嗎?”
她本以為南星渡會甩他一個幽冷的臉色。但他沒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能突然道出這麼一句,也許是上回她親過他一次,他沒甚麼太大反應,似乎是默許她如此做。
南星渡墨黑的眼睫微動。
過了少頃,他看向她:“你說甚麼。”
蘇雪年輕啟朱唇。
他應該是聽見了的。
蘇雪年不確定,但突然有點後悔這麼說,尷尬改口道:“我說,想回旅館嗎,還是先回魔界,還是……”
南星渡怔了一瞬。可是,他方才聽到的明明是……
蘇雪年轉過臉。
忽感後背一陣溫暖。猝不及防地,南星渡手掌輕輕包住她後腦勺,嘴唇相觸。
他見她闔眸,也閉上眼睛,竟然感到宛若有細膩的電流蔓過識海。她微微睜開眼,見到他臉有薄霧般的淺紅。
蘇雪年:“……”
他睜開眼,見她正看著自己。
鬆開她,好像甚麼也沒發生,儘管臉色仍殘留微紅,神情卻是如常的冷:“只答應你這一次。”
此情此景,天空的飄雨開始越來越細密。
透明的雨珠淌過少年的臉頰。水的透氣與暮色的深沉,就像天真與多情,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時間來到暮色時分,黃昏的濃郁顏色逐步褪去。雨點滴落形成的水窪,與憂鬱的暗藍融為一體。
辛莫城下起了大雨。
地牢內闃然無聲,靜得讓人完全不知外頭已經下起了暴雨。
滄希平躺在地上,雙眼無神望著天花板。耳畔,兀自時不時響起清晰而淺促的棋子落案聲。
卡蜜拉和奎克下棋的時候,專心致志,基本不說話。
除卻棋子落案聲,只有卡蜜拉輸掉時,會不爽地朝椅子上猛然一靠,發出椅子震顫的一陣咿呀。
少頃過後,頭頂的石壁裡頭會噴灑如瀑布般的淋浴。卡蜜拉和奎克察覺到時間到了,自覺收起棋桌,一道從地面伸出的牆面朝上直抵天花板,分隔開他們,而後,頭頂幾排磚塊自動向內挪動。
凹陷的漆黑中,降下一面散發微微熒光的水幕。
裡頭髮出小精靈的嚶嚶聲:【歡迎使用~高階魔法定製型,全身美白柔膚磨砂去角質潔淨水幕,適合所有型別膚質呦~~滄希,你好呀,歡迎你成為辛莫城地牢狂徒大家庭的一員呦!】
滄希:“…”
讓他死了吧!
冰涼水幕唰然傾瀉,顆顆水珠迎面砸下來,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發覺凹陷機關中看不見任何能容納他逃離的縫隙。
痛苦間,滄希眼珠子一轉,驀地想到一個主意。
大雨下,謝莉爾和伯恩仍然未能找到布蘭,輕輕推開布蘭一家子的拱形木門,裡頭昏暗一片。
謝莉爾與伯恩相視一眼,伯恩跟在她後頭,二人再一前一後踏上逼仄的木頭樓梯。
眼見到二樓的房門大開,窗光帶亮著地板,謝莉爾先行走進臥房。只見到地上橫著一個緩緩滾動的空玻璃瓶,衣櫃大開,空空如也。
看樣子是走的時候匆忙,甚至都沒來得及把衣櫃門關上,還碰倒了東西。
伯恩皺眉:“他們跑了,看樣子剛走沒多久啊。”
謝莉爾嗯了一聲:“應該嚇得不輕,算了,回去吧。”
是時,二人剛要跨出門檻,頭盔裡頭傳來一道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