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星渡聽到蘇雪年說“我們”,再見蘇雪年看著自己,微微偏過頭去。
他道:“寡人要司命星君交出破術之法,需要給他一個理由嗎。”
蘇雪年語塞。也是,對方跟南星渡也沒談條件的餘地。
…
布蘭被五花大綁在一間不知道是甚麼地的黑暗空間裡。他仿似幻聽,耳畔傳來老闆娘,即是他姨母陣陣喚自己的名字的空靈音,定然是發現他不見了。
長髮男剪影又朦朦朧朧出現在視野裡。布蘭忽地發覺自己無法動彈,全身環繞數條鐵鏈,整個人懸空在一根如燈塔般的石柱上。
石柱子高如燈塔,粗如巨蟒能一圈盤旋完整個身體。
望不到底的漆黑中,飄上陣陣炎熱的風,點點火星滋啦著直溜進褲腳口,灼燙面板。
只是布蘭昏迷得太死,才剛意識到自己一直懸在上空。
緩緩抬頭,身前兩旁亦有兩排整整齊齊石柱。而那一隻手把他倒拎起來的詭異長毛男,就這麼如幽靈般在遠處飄蕩,默然幻化到了他身旁。
滄希生了張讓布蘭這麼個男子也不由得驚歎的俊朗容顏,可這當下情景,著實是讓他沒法感慨,只剩悚然了。
手蒼白又冰涼,長甲銳利駭人,輕輕擺到他臉龐邊。布蘭不由得感到一陣陣涼意在直撓四肢百骸。
滄希毫無刻意地就能露出眼底幽深的壓迫,笑道:“六百年啦,我要的東西呢?”
布蘭感覺自己運道挺好的,咬了咬唇道:“大人要甚麼魔器,鍛造屋都能造……只是,這最後一片虛空延齡草花瓣,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大人要的東西,可能是不能……”
不能?滄希看布蘭躲避的眼神,徹底沒了耐性,倏地掐住布蘭的脖頸。布蘭窒息到滿面通紅,眼珠暴起血絲腦門青筋凸起,喉間咿呀一聲。
滄希怒極反笑:“我,乃魔界之主滄希,汝等不從?”
魔界……?真是來自虛空外的世界的人。
虛空外世界的人,只有藉助神界兵器破除虛空,才可來到辛莫城。
魔界之主?
布蘭徹底擺了:“能……找到……滄……希陛下……”
陛下?
滄希聞言,緩緩露出了個張狂的笑,冰涼的手微微一張,鬆開他。
布蘭猛烈咳嗽幾聲,唾沫星子險些噴灑在滄希臉上,再直視到滄希怔愣的表情,心底不禁發毛。
“我來此地只為兩件事。其一,三天內我要見到溯因之環。”滄希的笑消失了,“其二,南星渡要來了!他,定然是為破除身上的咒術,若是透露老神現今的下落,我就讓辛莫城所有人為你一人陪葬。”
滄希只知布蘭是鍛造屋的人,卻一時忘了凡人壽命不過百年。布蘭沒完全聽明白。都過去幾百年,除了他祖宗可能知道,鬼曉得那老神仙跑哪去了?
雖然感到滄希好像不太聰明,布蘭兀自還是感到慌張,但指尖能觸到兜兜裡頭的寶鏡還在。
布蘭方才逃跑的時候,寶鏡已經倒映見他的臉,說明鏡子的魔力已經揮發作用……魔眼兵團,應該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了。
滄希居然沒發現。
布蘭不知滄希想回到過去是要做甚麼,也不想知道,但他知若要利用溯因之環,去到未來窺見未來之事尚可,回到過去改變歷史行不通。
一切早在命書和靈亼卷內成了定局。
過去任意事件的改變,會導致整個現實走向的被推翻重塑。即便,滄希改變了過去某個節點,那它必以另一種情形重演,讓歷史回到它原本軌跡上。
所以,他要溯因之環回到過去,此事本身就註定是徒勞。
當年布蘭祖宗之所以答應滄希再造溯因之環,僅是搪塞,就算他們千辛萬苦採到虛空延齡草,再造溯因之環,最後滄希還是會發現,改變過去根本沒用,他們可能也難逃一死。
布蘭怕死,事到如今更加是不敢對滄希說出事實了。
…
此時,一行人重回到魔海以外的淺白沙灘,福寶化形成為足以載人的鳳凰。
蘇雪年本想攜著南星渡一道上去,但猶豫了一刻,還是讓他自己先上去了。
南星渡餘光注意到蘇雪年退縮,也不說甚麼,足底一用力,輕然掠空,翻身到福寶的龜背之上:“不準動。”
福寶本想趴下,想方便蘇雪年這個不會飛的凡人踏上來,聞言,微微一頓。
蘇雪年愣了一愣:“甚麼不準動啊……那我怎麼上去,這麼高,你、你開甚麼玩笑啊,你別整我啊。”
南星渡微勾一邊嘴角,伸出手:“上來。”
蘇雪年看到南星渡向自己伸出手,原本不自覺微蹙的眉毛平緩起來。
她有點不明白了。南星渡是讓她一定要牽著他才行嗎?
蘇雪年剛要搭上手,想到這裡,反而不想順著他,蹙眉道:“福寶剛才明明要讓我上去的,你為甚麼要這樣啊。”
福寶發覺蘇雪年膽量變大不少,更詭異的是,這主子被嗆,居然也沒甚麼情緒。
見南星渡變得仁慈,他忽然也有點想附和蘇雪年一道吐槽。但還是止住了。
南星渡伸著半天的手沒得到回應,再看了一眼蘇雪年,見她兀自抱臂無動於衷。他無事發生一般收回手,偏過頭:“福寶,趴下去。”
福寶為難地羽毛一緊,緩緩趴下。
蘇雪年沒想到南星渡居然妥協,也不再多想。看著福寶滿身極為柔美,又看起來極易受傷一般的羽毛,她小心翼翼攀了上去。
半個時辰之後。福寶帶著二人安安靜靜在雲層上飛翔,一路上沒有遇到古怪的事。
只是越飛,周身天色越發暗沉,就像他們正在前去一個無光之地。
耳邊原本屬於迎面狂風的,綿延不絕的呼呼聲也越來越輕柔,不知甚麼時候,就連風聲也全然不存在了。
福寶開始慢慢調整飛行速度,眼前是一片茫茫的暗灰色大霧,整個視野裡只能看到虛幻得仿若倒影的,看不到邊界的岩石地面。
還好,比想象中的樣子顯得柔和。蘇雪年有點慶幸:“這個地方就是辛莫城了吧。”
南星渡應聲:“只是我們現下看不到。這片處在人界的虛空,原是魔神戰敗之地。”
“魔神身死之後,神族的人為避免它的魔力逃逸到外界,就以法力創造出這麼一片外人不能踏入的虛空。”
“魔神的魔力雖被外界隔絕,可在此地不斷匯聚,日積月累,最後令此誕生出了蘊含魔力的新生靈。”
“他們自然是想出去,不過,神族不願把破除虛空的辦法交給他們,就允諾他們可以讓這片虛空,被神族的兵器所破。”
“這樣即使裡頭的生靈遭遇危險,外界也能有辦法進入虛空,他們也可在經過神族的準允下自由進出這片隔絕之地。許多年前,神族就是用這個承諾安撫他們。”
福寶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蘇雪年忍不住道:“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其實你挺溫柔的。”
南星渡睫翼微顫一下。
蘇雪年忽地發現,這麼個滅世反派大魔頭,居然也會有這麼一字一句慢慢對人說話的樣子。
這個反派不太冷。
想到這裡,蘇雪年沒自我覺察地嘴角上揚了一下。
南星渡轉過眼來看她。
她沒意識到自己嘴角上挑。見南星渡正視到自己,蘇雪年才腦子頓了頓,把適才想到的美好形容詞憋了回去。
傻笑也登時僵在了臉上。
南星渡見到蘇雪年的表情,實在忍不住輕然失笑一聲,嘴角微挑。
而後,便看到南星渡身前幻化出一把純金色的法杖,法杖隨細密的金粉堆疊漸變化形,他從容握.住它,對眼前的暗灰色迷霧颯然橫劈,一道銳利金光登即將迷霧揮散。
眼前的暗灰虛空,就像純白的畫卷染上微妙的沾水顏色,只晦暗朦朧了片刻,顏色鮮麗起來。
毛毛細雨拂面,幾不可感,綿綿舒爽涼意迎面。
此時已到了辛莫城的後半夜,雨夜之中卻還是有不少行人在街上。
福寶從小就在神隱荒原的暗魔谷,在南星渡被封印後的一千年裡,魔界成了滄希的地盤,他六界幾乎逛了個遍,但唯獨沒去過辛莫城,此次也算是頭一回來。
福寶和迎面飛來的,通體散發光芒的精靈差點撞上臉。見這個跟自己差不多小體型的精靈對自己笑了笑,他眼神也忍不住與對方相視一笑。精靈笑著繞過他,飛走了。
初次看到發光鮮花攀滿石頭牆壁,迎面飛來幾個發光精靈迷你人的魔法小鎮。福寶感覺開了眼界,目光被他們吸引走了。
南星渡用魔石買了一籃包子。
福寶傻樂呵傻樂呵的,忍不住地,在蘇雪年南星渡肩頭沒有停歇地跳來跳去。
南星渡內心沒起多大波瀾,但能理解福寶的激動,沒去管他。
過路的人們紛紛忍不住看他們。
南星渡神情冷淡,感到不自在,微微警惕道:“他們在看我們。”
蘇雪年剛咬下一口熱騰騰的包子,也注意到了路人投來的目光,發覺他其實有的時候挺遲鈍的:“是因為你很漂亮。”
南星渡看向蘇雪年。其實他不清楚甚麼樣的是漂亮,對外貌美醜沒概念,也才知道,原來自己在蘇雪年眼裡,是漂亮的。
再朝糖水鋪子走著走著,兀然,遠空傳來一道劃破天空般的,獸的嘶吼。
生有龐然雙翼的巨物掠過小鎮上空。蘇雪年仰面一看,在雙翼巨龍的背上,居然還可見到好幾個渾身盔甲的人正蹲在龍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