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蘇雪年背脊不禁一涼。本想當沒聽見般繼續走,但還是微微咬牙看過去。
無慈道:“我聽師妹說,南兄即將參加宗門選拔,以你的資質,日後大抵亦與我們就是同門弟子了。無慈斗膽想約你,在明日戌時末於聚靈峰山頂一戰,此事無慈想了許久,深知自己學藝尚且不精,望南兄不吝賜教。”
蘇雪年嚥了口口水。知道學藝不精還跟他打,到底要幹嘛?
蘇雪年眼珠子微微轉動,無力地再睜開眼,強忍被冷冽強風颳來時的唇舌微顫:“……嗯,寡人不大舒服,不知明日是否會好轉,還是不必了吧。”
男子眯了眯眼:“那便等到後天。”說完便要回弟子居,不給蘇雪年拒絕的機會。
床上的蘇雪年已經徹底沉浸在海螺帶來的幻境裡。南星渡把海螺給蘇雪年戴著,只是為了防止她走丟,原來這東西還會導致她做噩夢。
蘇雪年也猜到是海螺的問題。海螺是蘇雪年跳下仙台之前生前最後遺留的東西了,裡頭是她曾經的記憶。
蘇雪年有點想哭,緊緊攥住南星渡撐在床上的胳膊。
南星渡撐著腦袋,冷然看她哭唧唧做噩夢的樣子。他以為自己應該會很受不了,但現下卻是沒甚麼感覺。
此時此刻的蘇雪年正在思量要怎麼擺脫找他茬的無慈師兇。蘇雪年也不知道要咋用手掌放火,也不大敢。不得不說,這魔君葛格真是挺招人恨的,誰魂穿他誰倒黴。
除了顏值逆天以外,魂穿他沒有任何好事。
怪不得癲了。
蘇雪年清了清嗓子,說話聲越來越弱:“那個,我等下給你答覆啦。我想,先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無慈聞言,禁不住冷冷嗤笑一聲。
蘇雪年說完就暗暗後大悔。她暗道:星兒尊主是有偶像包袱的呀。
聽見蘇雪年囈語的南星渡眼色一變。
轉眼間,蘇雪年急忙跑到一處草叢躲藏,看了看四下,無人。
這時候除了找魔有三急的藉口跑開也沒法子了,這裡的反派,一個個的都跟打了雞血一樣。
然而。
看南星渡看不順眼的師兄,還是追上來了。
【抱,歉,我來遲了。】
系統感覺以蘇雪年的膽量,可能在夢裡就被嚇死,忙道,【蘇雪年在噩夢中黑化指數持續上升,目前黑化所剩餘揮霍值所剩無幾!請現在進入夢境,時刻關注蘇雪年的情況。】
南星渡:“……”
在夢境裡遇到危險死不了,但會黑化。就是說無論怎樣,都要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
蘇雪年累得不行,總算再跑到一處與人齊高的仙草草叢。
剛剛想起身再換個草叢藏身,忽地,蘇雪年皺了皺眉。忍不住低頭一瞅。
甚麼意思,她沒起歹念。
蘇雪年害怕之餘,還有些好奇。
天崩地裂之中,一團火焰色閃現。夢中場景正在逐步分崩離析,唰唰成碎片悄然瓦解,南星渡一眼看到了蘇雪年,是在他身體裡的蘇雪年。
他有些奇怪,感覺蘇雪年並沒有發現自己,就想先在一旁靜靜地看。
蘇雪年不信邪,有些不確信地試了一下。
南星渡怔了一怔,眼睛微瞪:“……你在作甚麼妖?”
蘇雪年嚇得整個人差點靈魂出殼,抬頭看到了身前神情陰翳的南星渡,捂住嘴。好在也就這麼一瞬間,夢境坍塌了。
張開眼時,南星渡忍不住側目看她。
蘇雪年羞憤欲死,這下是幾百張嘴也解釋不清楚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前面夢裡有人為難我,不是,是為難你,然後我找了個機會跑開,就蹲了一會,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感覺繃……”
南星渡本來想質問她,再看她,突然感到真的很難受,目光落回到井口天花。
不久,窗外天光變為灰色,將至卯時。
南星渡謹慎地將海螺收在錦囊,覺得只要他在她身側,就不讓蘇雪年再觸碰它。二人攜福寶離開暗魔谷,乘舟於神魔兩界的交界之海上。
要前去辛莫城,須要藉助神界的兵器。
南星渡要直接闖進神界。
此時蘇雪年睡在了蘭橈上,她昨夜幾乎是徹夜未眠。海螺裡的幻境,令她更像是實實在在地經歷了一回清醒狀態下的事,手支著下巴強撐了一會兒,而後還是直接倒下趴睡。
行舟正依靠南星渡的法力緩緩驅動,海面水光瀲灩,倒映出天穹的白雲,沒入雲霄的彩虹。
人界辛莫城正處深夜。
淅淅瀝瀝雨幕下,街上傳來能把人頭咬下來的食人花半人,不懂得魔法與懂得魔法的巫師走路的沙沙聲,身著黑袍紫袍的巫師騎掃帚掠過建築上空。
侏儒鐵匠將店鋪打烊回家,撐傘擠在人海中。
這裡有的巫師天生靈覺較強,擁有驅使魔法的能力,侏儒男子的五官感應力讓他識別到茫茫人海里詭秘的氣息。
這股氣息莫名有點熟悉,與突如其來的既視感疊加。腦海裡閃回曾祖母講過的睡前故事。
六百年以來,他們家世代便開著魔器鍛造屋。當年有名青年和老者同時為了溯因之環來光顧。
二人似乎都是從虛空之外的世界來的。
他們好像是為了爭奪溯因之環在此地打起來。青年勝了,逼得老者授予他兩門打鬥中使出的秘法禁術,並拿走了溯因之環。
溯因之環是可以帶人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法器,本來已經交給青年,卻在二人交手過程中粉碎。
青年要他們再造一塊。
他們祖宗為了活命答應了,可這溯因之環,須一種名為虛空延齡草的奇物作為原材料,這魔物整個虛空世界總共也就兩株,這最後一株,須待六百年才開花。
之後,他們約定好在六百年以後的某天,再將溯因之環交給青年。
但這虛空延齡草……生長在黑崗魔山,祖宗歷經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才好不容易能採到一株的。
家族沒人想再去魔山,也不敢毀約,便舉家搬離原址,隱姓埋名開了新店,由此茍活至今。
為令子孫後代日後能認出這恐.怖的青年,祖宗根據記憶將他畫為畫像,藏在家中。
此刻。人群之中湧動出呼之欲出的妖孽氣息。
侏儒上回體驗到這般骨髓寒涼,便是見到青年畫像時。
布蘭被高大身軀夾在人海,用力蹭過擁擠的人流,跑到一處無人小巷裡。
巷子幽深,顆顆雨點砸進水窪,雨幕淅淅瀝瀝不斷中,驀然,傳來一個男子慵懶飄忽的聲音。
“你要去哪啊。”
侏儒聞言,張望一番,見巷子裡頭空無一人。
倏地,一抹蔽膝的織錦緞飄入眼簾。
一股莫名的涼意沁進肌膚。
是巷子裡竄風的原因嗎。
突然好冷。
布蘭微微偏頭向後看去。一張慘白的臉突然抬眸正視自己。
媽啊鬼啊!
布蘭連連後退,腳後跟被凸起的地磚絆倒,向後一個仰摔,窪中水花四濺。
滄希沒甚麼反應,橫在半空的身體緩緩落地,藍綠色的睫羽已落滿雨珠。
布蘭暗歎,真是像極了畫中人,恐怕整個辛莫城都遇不到更相似之人。
整整過去了六百年,家族內都無人遇到過他,怎麼偏偏給他碰上了。
布蘭已經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滿手水窪泥濘,顫抖著手匆匆掏進褲兜,即刻要對寶鏡向魔眼兵團求救,剛要掏出寶鏡,同時之間起身要跑,狂奔中陡然雙腳離地。
……
“你所說的,記載凡間生靈生死命格的是靈亼卷,是由冥界掌管。記載其餘五界生靈生死命格的命書是在神界,由司命星君掌管。”
“此人平素在各界遊歷,神出鬼沒,時隔多年再次出現時,就是他和滄希在辛莫城的魔器鋪子。”
“寡人在古籍中讀到,羈絆術就是他授予滄希的,而他用來劈開虛空,進入辛莫城的神兵利刃,也被滄希打碎,意味著他可能還沒有離開辛莫城。此次前去,就是看能不能感應到司命星君的蹤跡。”
南星渡轉過身,看到睡在一旁的蘇雪年。
她絲毫沒意識到他剛去了神界一趟,等他回來以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跟他聊起兩句,沒說兩句又睡著了。
蘇雪年微張開眼,拽了拽南星渡裙襬:“繼續。”
南星渡沉默不語,坐下在她身畔,再偏頭看熟睡的福寶:“……”
蘇雪年確實是聽睡著了,但她不好意思說。
她搖了搖他的胳膊,撒嬌道:“我昨晚沒睡好,太困了才睡著的。”
她現在直接把南星渡當成一個不懂事的魔童,就像重新照顧沒被照料好而枯掉的花。雖然這畢竟是馬後炮,大機率也是徒勞。
蘇雪年揉了揉眼睛,憶起南星渡的最後一段話:“你剛剛是不是說,要找到司命星君啊。”
南星渡心裡一軟。
“是,此人可能沒離開辛莫城。”
靜默片刻後,蘇雪年微微抬眸,暖光下映現出虹膜清晰絕美的紋理,就想看他一會兒。
南星渡脖頸面板上的細膩毛孔,還有陽光下可見的細小絨毛,也都盡收了眼底。
“那,他為甚麼要幫我們?”蘇雪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