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整片山谷太過寂靜,蘇雪年坐在福寶身畔的岩石上,看著天空被霞光染畫上橙金色的雲團,輕風拂過時,被催生了幾分舒服的睡意。
夕陽下,南星渡從湖藍池水中起身,雙手將溼法往後一捋,精氣神亦然感覺恢復得差不多了。蘇雪年眺望遠處時,看見這麼一幕,心神不自覺生出幾分激盪。
蘇雪年轉移注意力,不想再去看他,也不太想讓福寶發現她在看他。
就這樣轉移性地同福寶聊天。
閒聊之中,福寶習慣性地繼續漏。
“其實,尊主被眾仙封印前,失去過一段記憶。”福寶悄聲說。
蘇雪年剛想應聲,回過神,只好假裝並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
這福寶也是突破想象的憨,比書裡描述的還要傻。才和她相處多久,就把南星渡秘密告訴給了她。
福寶:“以尊主的個性,應該覺得找回過去的記憶也沒必要吧,我也就隨便提提啦。”
水聲泊泊。蘇雪年再看向那從水中出來的少年,在出水面的頃刻便全身漸變幻化出斗篷,嚴嚴實實,十分自然地,沒給蘇雪年任何機會看他光著的部分。
蘇雪年:“……”
兩刻後。
魔族之地沒有晝夜更替,只有永恆不變的陰藍與灰色天光交替。
茫茫天地間,只能看到一端遠處的遠古神獸裸露出的巨大屍骸形成的詭異山巒,另一端便是洶湧大海。
此時天光陰藍,炎風呼嘯,放眼望去,天地間仿似只剩下他們三個。
當蘇雪年接近大海時,天空驟然烏雲翻滾,一排魔族士兵如黑霧顯形而出,見到南星渡,便整齊劃一地半跪在地。
兩列煞氣沖天手持長鉞的男男女女將拳猛然錘於胸膛,應是魔族的行禮方式。
他們齊聲道:“恭迎尊主重臨神隱荒原!願我魔族之火焚盡世間諸敵!”
這氛圍組真氣派啊。
蘇雪年緊張之中望向遠處的島嶼,發現竟有數座相同的。
其中只有一座是真島,其餘皆是幻象。只有由這些魔族士兵指引才能去往真實的那座。
一看似是領頭的魔將,即刻以寒光長鉞劈向大海,於海面破出一道巨大溝壑,直向那遠處島嶼。蘇雪年愣神之間,南星渡突然握住她,瞬時又感到腳下空空,整個人隨之向空掠起。
一言不合就起飛。
蘇雪年知道說也無用,已經被南星渡攬進懷裡,卻是止不住道:“你等等……你等一下飛慢點吶……!”
魔兵們聞聲神情紛紛怔住,面面相覷。
福寶縮排南星渡的頸窩,尷尬得羽毛統統豎.起。
南星渡偏頭看到蘇雪年:“再胡亂吼叫,寡人便放手了。”
在這疾速飛行中,蘇雪年見他面色如常,更是心生可怖之感。再看腳下翻騰的海洋,止住了哭泣。
不是不能接受穿書,只是不明白為甚麼要穿到《吾尊超神萬臣俯首錄》,這裡面有正常人類嗎。
蘇雪年受不了了:“……可我又不是魔又不是神,凡人哪承受得了這樣脫離地心引力啊!”
福寶探出腦袋:“欸尊主,她說得有點道理。”
南星渡真的一點也不想理他們:“……”
細雨飄零中,青年悄立於閣樓之上良久,身旁侍者為他撐起一把綠油紙傘。
看著南星渡牽著他救來的人,滄希心中騰起更為強烈的不爽。
待落地之時,蘇雪年從驚魂未定中強行冷靜,猛喘幾下氣。微抬起頭,幾座高大建築就像古風建築融合了哥特式風般,在茫茫迷霧細雨之中孤零零佇立。
在他們身旁兩側,各坐立著一排肅穆的高大雕像。看樣子皆是戰神,各自騎在神獸飛龍鳥獸身上,儘管是雕塑,卻十分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就能從裡頭震碎出來。
她思緒飄忽出去,南星渡握住她時,宛如把她走神到外太空的魂兒拽了回來。
南星渡感覺這地方並不安全,而蘇雪年又好像缺根筋一樣,對她隱隱皺眉道:“跟上寡人!”
“哦。”蘇雪年忍不住瞥了南星渡一眼。
算了,不跟這個被鎮壓在破廟千年的陰暗批計較。
蘇雪年隨他到了故林宮。一進到宮殿門口,南星渡便覺不對。
滄希看著水鏡中的畫面,眯了眯眼。
窺視南星渡動向的金鱗隱身在故林宮,他已將金鱗施以屏障法,破障之法向來是南星渡自幼最薄弱的法術。
加上雷霆陣法封印對他法力的損耗,應該不會被他發現。
就算他已經懷疑金鱗在寢殿,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它。
侍者們追隨在二人身後,皆被南星渡冷麵拒絕在外,他只帶著福寶和蘇雪年來到懸夜居,將門合上後,再開始感應這臥間內的窺視之物。
蘇雪年看南星渡在檢查宮殿有沒有被人做手腳,起初感覺他是不是敏感過度了,而轉念一想……也情有可原。
她有點想摸摸南星渡的頭。
可是這念頭剛起來,剛伸出手,便被她的理智壓下去了。
蘇雪年跟著異能人躲避雷暴天災的過程中,也體驗過不少次過度應激,不過過段時間,她好像就很快把這些事忘了。
身體不會遺忘。她不確定是甚麼原因自己能做到如此豁然,也許是身體在保護她。
南星渡很靈敏,回首見到蘇雪年兀然伸手過來,眼神凌厲了一瞬,目光再向上落向她的眼睛。
南星渡出手速度很快,讓人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他一把握住蘇雪年的手腕。蘇雪年須臾後才反應過來:“?”
南星渡微垂眼睫,直接問:“露出馬腳了?”
果然是想殺他。
蘇雪年沒領略他的意思,只感到一陣委屈:“……你這樣,抓疼我了。”
南星渡:“……”
喉結滾動一下,默然鬆手。
南星渡臉色微變:“別跟丟了。”說完,朝中庭長廊而去。
蘇雪年蹙眉道:“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我站一會看看這裡不行嗎。”
但看著南星渡回頭再看自己:“你站在這裡,寡人就陪你站在這裡,你要站到天荒地老嗎?寡人想歇息。”
滄希發覺,他時刻帶著這個女人,讓她寸步不離,卻是有些麻煩。
找不到機會近蘇雪年的身。
臨睡前,南星渡帶蘇雪年去了滌塵泉洗漱一番,蘇雪年換上一身窄袖全黑長裙,而後去了寢殿。
福寶困得半死,差點直接倒頭就躺上南星渡的床,與他相視一眼後,唉呦著悻悻趴到了花盆裡,幻化為迷你鳳凰蛋。
蘇雪年真被他帶到了寢間,不敢坐他的床。
只看南星渡脫去斗篷,又臉色冷然要去褪衷衣,蘇雪年直接轉身:“尊、尊主,麻煩,給我安排去別的房間,我睡不慣這裡。太土豪了,不是,太豪華了。”
南星渡不明白蘇雪年在說甚麼地方的方言,不確定是不是千年裡頭誕生的詞語。他在一千年前被鎮壓在神廟,一千年裡,外面的世界早已變化萬千。
雖然不怎麼聽得懂幾個詞,但能從蘇雪年的話裡猜出意思,感覺她是不願與自己共眠,找了個藉口。
滄希嘴角微微揚起。
蘇雪年拒絕了他。
原來他們沒幹過造.人之事?那,為甚麼蘇雪年會被南星渡這討人嫌皇子吸引走的?
……不過。
這倒也不是甚麼大問題。他記得,凡是與南星渡接觸過的人,關係都維持不了超過兼旬時間,蘇雪年應該不會例外。
南星渡喜歡將衣物褪得一件不剩就寢,但今夜,他穿著褻衣。對蘇雪年的話則是充耳不聞。
蘇雪年見他已經入睡,氣呼呼地拉開床緯:“……我說,我們兩個不能睡一個房間,至少不能同床共枕吧。”
他已經免疫蘇雪年,閉上眼:“那你睡地上。”
系統反應很快,電子音滋滋啦啦淌過識海。
南星渡也反應極快,一聽到這詭異熟悉的聲音,氣得猛然張眼。
【警告一次,“睡在地上”,會導致救世主黑化進度條提升!】
南星渡喉結滾動一下,緩聲道:“寡人,有點想保護你……所以,睡寡人邊上。”
蘇雪年沒怎麼琢磨他語言與語氣有些不匹配的矛盾,只是聽到他這麼說就這麼信了。
南星渡再嚥了口唾沫。他也不太理解,自己為甚麼不希望她陷入危險,也不希望她變成一個壞人。其實這些事與他無關。
他素來是不喜歡管閒事的。
蘇雪年馬上搖搖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你萬一半夜把持不住……”
南星渡臉色微變。
蘇雪年驀地睜了睜眼:“我……我是覺得男女授受不親。”
南星渡不去管她。轉而想起,滄希在他臥房內放了金鱗。
福寶也對他說過,蘇雪年是滄希帶來的,故意道:“看在你平安無事的份上,寡人可不殺滄希,你若是有甚麼差池,寡人立時去殺他。”
滄希恨到牙癢。南星渡已猜出自己的一舉一動正被他監視著。
蘇雪年皺眉:“那還是不行,那我睡地上……”
南星渡一動不動看她,蘇雪年見他也沒甚麼反應,便拉住他身畔的枕頭。
蘇雪年直接抽過繡金紋鳳枕頭。
眼淚噙在眼眶裡,掄起床上一條被褥就往地上鋪。
南星渡旋即手掌一握,透明的金鱗瞬間消散。水鏡中的畫面突然消失。滄希瞪眼。
或許是這一天太不容易,蘇雪年鋪好被褥就想入睡。躺下來以後,闔眸了一會兒,還沒睡著,感覺到身體被抱起。
南星渡以為蘇雪年已經睡著了。他躊躇中下床,指尖摸了摸蘇雪年躺著的被褥。感覺比床上涼很多。
還是把她抱回到床上。
已是魔界深夜,天色仍如常未暗,他揮了下手指,落地窗的窗簾絲滑地蓋住了天空景色。
蘇雪年把南星渡身上的被褥無意識地捲走幾分。
……
一夜過去,沒發生不對勁的事。
翌日,蘇雪年寸步不離在南星渡身畔。方便時,門外跟著群侍女。跑去與南星渡說理,毫無作用。
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了一日。
到第二日傍晚,南星渡找到了兒時禁地所在方位,決定翌日與福寶……不,也得帶著蘇雪年,一道前去。
兩日裡,蘇雪年見到了六次滄希。
每次都是帶人來給南星渡請早午晚安的。兩座宮殿之間相距甚遠,南星渡令滄希不得使法術瞬移,而是必須徒步走過來。
蘇雪年不知為何居然有點共情上這令人糟心的弟弟,這跟每天早班打卡有啥區別,還不領俸祿?
到第三日,他們要去禁地,剛出到宮殿大門口的蘇雪年與滄希迎面撞上,她讓他別來了。
南星渡很生氣。
滄希眯了眯眼。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拿他當猴耍?
南星渡看向蘇雪年,眼神厲然:“你再幫他說話。”
蘇雪年皺眉:“他每天過來甚麼也不幹啊,就道聲早安,這有甚麼必要嗎。你這不是故意捉弄人麼。”
蘇雪年聲音越來越弱。其實這也與她無關,加上滄希本來就欠,只是單純覺得這般折騰沒意思。
南星渡今日未綁馬尾,混著幾束細密麻花辮的長髮隨風揚揚,顯得別有韻味。
他的確故意,不然,滄希要是得空,又不知道搞甚麼么蛾子。
南星渡目光挪向滄希,假笑也笑不出:“寡人確是故意捉弄他。”
滄希踟躕了一刻,並未躬身,假笑道:“尊主,那麼,倘若今日也沒甚麼事的話,滄希先行告退了。”
南星渡挪開目光,未搭理他。
滄希笑容立收,瞪他一眼,帶著滿臉毫不掩飾的怒氣不屑離開。
他遠去之後,聞見二人還在長廊……鬥嘴?
南星渡冷色道:“你幫他。”
蘇雪年疑惑:“誰幫他了?你不覺得你立的規矩很多餘嗎,而且,既然滄希想利用我搞你,那不是少見面為好嗎。”
南星渡想起福寶所言,眼睫微抬:“也是。滄希曾有恩於你,你心裡對滄希還是有感情的。”
蘇雪年蹙眉。見南星渡舒了一口氣,拉住自己,要帶上她上福寶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