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星渡兀自坐著小憩,沒有招誰惹誰,兀然仿似有數根鋼釘扎進頭顱背脊,吃痛張眼,五臟六腑繼而都陷入連綿劇痛。
蘇雪年登時想起甚麼,情急之中大喊:“福寶福寶,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噴火了。”
福寶急道:“我、我當然知道,還要你提醒,唉呀完了完了,還有傻鳥啊!”
南星渡屏息凝神鎮痛,起身傳喚福寶的名字,福寶遲遲沒回音,只聽到了蘇雪年福寶的對話。
登時,又一群林雕不知從天空的哪個方向而來,如箭雨衝向福寶。福寶壓根不敢再噴火,在天穹中迴旋著龐然身軀避過一波波疾馳而來的大鳥。
這比海盜船都恐.怖不知多少倍了好嗎!她不敢張眼,疾馳中死死趴在福寶羽毛間。
這一千年裡,福寶一直在四處奔逃東躲西藏。他深知南星渡仇敵無算,凡是能記得名號的都排不上號。
他被人追殺不是甚麼稀罕事。
攤上這麼個倒黴又不懂跟人處關係的狗主子,福寶真的很鬱悶,但還是有求生欲的,躲閃中大吼:“誰人?!誰人甚是放肆?”
這時候蘇雪年壓根不敢說話,也不想福寶再叨叨了,正自難受中,蘇雪年感到掌心一暖。
南星渡把她拉回龜背,再掐了把福寶,福寶慘叫一聲,霎時噴出火焰,兩隻旁側疾馳而來的林雕被巨焰吞沒。
南星渡忍痛中眸色一凜,朝向他們迴旋而來的林雕放出火光,陰暗天幕中,滾滾而現兩卷火焰捲風,從掌心迸發而出,倒黴林雕被捲風吞沒。
一團團黑霧消散,天幕盡顯空寂,淒涼。
漆黑樹林之中,桀驁青年眺到遠處被瞬秒的廢鳥大軍,牙齒微緊。
福寶、南星渡。還有一個……
嚯。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不到蘇雪年,倒是看到有小貓小狗在銅鏡前對著他撒尿。她移情別戀了!
隔著遠空,南星渡目光捕捉到林中青年,輕蔑中未顯聲露色。青年抬首,遠遠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南星渡眼眸微緊,一道火雨並未現在天空,而是直接擊中了樹林裡的甚麼東西。
離滄希最近的一棵參天古木被聚積的火團炸中,品紅色的火焰無情四濺,蔓延燃燒開來。
滄希不能像南星渡那般承受煉獄之火的溫度,待古樹烈焰燃到了腳邊,稍稍向後退了兩步。
他倍感不適。南星渡可不是擊偏了。
危機平息。而南星渡目光兀自緊在林子裡,蘇雪年循著他所眺望方向看去:“林子裡有甚麼嗎?”
福寶聞言,也注意到南星渡看去的方向。南星渡冷冷道:“將死之人。”
這一聲震天動地傳到林中,南星渡故意為之。滄希聽言,更是咬牙切齒。
福寶也看得清清楚楚,沒有出乎意料:“是殿下。”
南星渡嗯了一聲。
蘇雪年:……
這本黑泥文能叫《吾尊超神萬臣俯首錄》,不是沒道理的。
就算滄希底迪再菜,好歹也是男主啊。主角出現的地方總要出事,更何況滄希底迪還有主角光環加持。
等會到了魔界,還是不要離南星渡太遠比較好。
這會兒,福寶一個向上,她順勢向後一倒,正砸在南星渡胸前。
他不理會,把蘇雪年按回到龜背上,蘇雪年順勢趴倒下去。
南星渡看了一眼眼神有點呆滯的蘇雪年,莫名又有點被她引得發笑,但嘴角只是微微一挑。
……
兩個時辰後,神隱荒原。羅泉宮。
“不過就是覺醒了赤焰靈魄,有甚麼了不起的……他為甚麼要在這個節骨眼回來,他,為甚麼!要回來!!”
言畢,滄希將滿桌珠寶飾品掀飛,落地彩窗被砸得粉碎。
侍者楓楓顫著身子,噗通跪在碎渣之間,膝蓋被碎片扎得咬牙:“……按理來說,那噬魂煙足以讓生靈比原來強上百倍。能讓南星渡那坐騎死裡逃生,確……確是意料之外。”
話音一落,青年不再躁動。
然而,突如其來的平靜,卻是讓侍者更為顫慄和委屈:“是屬下辦事不力,屬下願再赴湯蹈火,將功補過……”
滄希轉過身來,仿若是想到甚麼,忽地咧起嘴。
侍者早習慣滄希的喜怒無常,而此刻卻覺殿下的笑顯得比平常更為陰險,不自覺吞了口唾沫。
滄希冷不丁:“他,有女人了。”
侍者跪放在地上的胳膊顫抖一下。
啊?
滄希皮笑肉不笑,動作溫和地扶起懵逼又發抖的侍者:“那女人,是同他從神廟出來了。”
滄希似是轉眼便沒了憤怒,陰險的笑凝固在了臉上。
侍者不敢說話,目光低下去。
滄希彎下腰,從滿地砸碎的珠寶玻璃中撿起酒樽,道:“南星渡年少起便是極其狂妄,心高氣傲,依我今日看,不但是他,連那死鳥也護著蘇雪年。”
侍者:“……尊主的意思是。”
滄希笑容緩緩淡了下去:“我便用她,引他到極寒之地,借極寒之氣對鳳凰之火的剋制,重,創,他。”
侍者不敢顯露表情,也不敢抬眸,但看到滄希高興,本來還難受,也發自內心開心:“尊主英明。”
珠簾隨風微動。
滄希半垂眼皮看努力抑制表情的侍者,讓侍者離開。侍者看到滄希的眼色,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麻溜溜走。
侍者一走,一團混著銀白色碎片的霧氣閃現,化形而出一個身形婀娜的女子。
黎曼青掃了眼滿地玻璃碎片,目光挪向平靜立在月光下的滄希,估計他躁狂發作,將懷中的舍利瓶從蹀躞帶上取下,想扔給他以後就速速離去。
“把南星渡體內的魔神帶給我們,才不枉我們耗費百年修為煉成之物。”
滄希斜睨黎曼青一眼,撇過眼,舍利瓶倏地飛到他手中。
與此同時,黎曼青蹀躞帶繫著的葫蘆也微動了一下。
但她沒怎麼在意。
黎曼青:“殿下得到了破境丹,就要信守承諾。”
言畢,滄希再側目看去,見黎曼青已化為銀白碎片離開。怒火又無處發洩,抬手將手中酒樽朝未損的彩窗上飛過去。彩窗玻璃破碎聲響陣陣。
他方才偷了黎曼青葫蘆裡的一顆藥丸。看外形色澤,與黎曼青給自己的破境丹別無二致。
無極宗的丹藥看起來都一樣,但功效各有不同。滄希不確定偷來的這枚功效,只是心裡頭舒坦了點。
他想也沒想,掌心覆唇,吞下了舍利瓶中的破境丹。
珠簾後的鶴林本想阻止滄希,可他動作更快一步。
在距離魔海並不遠的一處深谷內,有處亮藍色的溫泉水。此時水汽氤氳,盪漾的水沒至蘇雪年鎖骨。
眯了一覺,醒來就在山石間的溫泉裡泡澡了。
蘇雪年有點愕然。
她臉色酡紅,張望一番,四下無人,滿眼穠麗山石。
正遠處,南星渡從水下向上現身,捋過頭髮間,溼髮間的深邃眼睛陰鷙望她。
蘇雪年知道自己不是被南星渡針對了,她發覺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就是這樣。
但她隨即發覺自己真是一絲未掛,急道:“……你把我衣服弄哪裡去啦?”
南星渡轉過臉,赤.裸的背脊朝石壁一靠:“用這池水洗滌了一番,晾山石上頭。”
蘇雪年簡直崩潰得想大叫:“我現在要上去,你不能再看了!”魔族確實奔放到都不避諱看果果。
南星渡自覺理虧,冷漠應了一聲。
他覺得他們的身體雖有不同之處,但畢竟不是夫妻,不是夫妻,就不可行那種事。他沒幹甚麼,自然也沒覺心虛。
蘇雪年見他表情淡淡的,不禁困惑了。
這對嗎?
蘇雪年羞憤交集,慌慌張張尋得了掛在岩石上的裙子。
衫裙還未曬乾,她又不想再把南星渡或是福寶叫來用法力風乾,只得先湊合著穿上。穿上的一瞬間居然沒有透心涼。
難道是這日光與池水的緣故,她身體暫時不像往常那樣懼怕寒冷。
福寶趴在冰冰涼的山石上曬太陽,懶懶道:“尊主給你傳了修為,可你現在資質的上限太低,不能超出你承受能力,所以你現在只是有強加型法術的加持,待明日,你就會恢復原樣了。”
福寶說完,蘇雪年突然聯想到甚麼,驀地想問福寶,欲言又止。
傳修為……蘇雪年倒是看過有那種靠那啥傳輸功力的情節,依照作者的尿性,這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福寶張喙打了個哈欠,天真道:“說來也挺古怪,尊主給你傳功的時候不讓我看你們兩個,我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蘇雪年眼睛圓了圓。
南星渡聽力極好,突然感覺福寶不是一般的混蛋,側目看向他們。他本想告訴她,他是與她額頭相抵,把內力慢慢傳輸給她的。不讓福寶看,只是因為她身上沒衣物蔽體。
見蘇雪年看向自己,又憤怒又無奈又委屈的樣子,他一臉冷漠地再撇過眼。
南星渡以為蘇雪年是有感知的,豈能料想她睡眠深,對外界發生的事竟毫無感知。
蘇雪年眼睛一酸。
南星渡有點難受,正色道:“……是與你額間相抵傳輸內力的。”
蘇雪年頓了一頓,淚腺就像戛然而止被關上的水龍頭:“你不早說。”
南星渡:“……”
他沒見過這麼柔弱的人。
不過,她確實是目前為止,都沒對他動過甚麼害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