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
周將軍守城定州、折克行守城環州,已經有三日,兩軍交戰,可宋軍一直佔得下風,節節敗退,而由西夏梁國相帶領的西夏兵已擄殺數寨。
烏雲遮月,夜色蕭疏,周將軍從定州的城牆上看過去,遠處一團濃烈的火勢如半頃丹爐一般燒了起來,他問道,“那是何處?”
“稟將軍,是濮遠寨,那是糧倉。”斥候的聲音顫抖,那是宋軍的立身之本,若無糧,定會走向彈盡糧絕的一日,“是定州的糧倉。”
周將軍擰緊拳頭,“再等等,鍾淮已去青唐有幾日了,算上日子,他應是快到了。”
不出半個時辰,梁國相帶著二十萬兵力來到了城下,火光之下,他大聲喊道,“閣下可是周嶙關周將軍?”
“梁國相,有何貴幹。”
“周將軍,我軍二十萬兵力,足以吞下定州,周將軍還是趕快投降吧。”
“梁國相,可知宋軍死骨不悔,寧戰死,絕不降虜。”
梁國相一揮手,其手下便將數十名宋兵扔了出來,“周將軍,定州的糧倉、寨落皆已被我軍佔領,你如今守著的不過是一個空城,又有何用,周將軍速速開城門,迎我西夏入城。”
“哦,梁國相,不是爾等穿著宋兵的盔甲,他們就是宋兵。城下是何人,若為宋兵,在何處任何職,為何被抓,若當真為宋兵,可知我西州軍之風骨。”
梁國相往身邊人瞧了一眼,西夏兵拎著其中一人往前推了幾步,又朝著那人的腿踢了一腳,那個宋兵雙手被捆,瞬間就跪了下去,不一會兒又咬著牙單跪一條腿站了起來,大喊道,“周將軍,我是濮遠寨糧倉的守兵張四橫,小兵有罪,未能守住糧倉。將軍勿要被西夏迷惑,受其誆騙,定州之寨並未被其盡數佔領,守軍死守寨落,並未投降,西夏燒了糧草便即刻撤退,並未佔領寨落,請將軍定奪,切不可向此等小人投降。”
梁國相聽了此言,神色大變,將腰間的大刀拔出。
張四橫聽到了大刀出鞘之音,自知死期將至,他奮力掙開手下的束縛,開始跑了起來,意在引起城上人的注意,他聲嘶力竭般大聲喊道,“周將軍,定州數寨安然,切勿投降!定州數寨安然,切勿投降!”
梁國相駕起快馬,追上了這個宋兵,大刀砍下,刀起刀落,馬步未停,人頭已落地,“逆我者,死!”
那一行數十人見張四橫已死,心中憤然,紛紛掙脫,從四面八方地跑出來,跑到城樓底下,朝著城樓之上撕心裂肺地喊道,“周將軍,切勿聽信妖相所言,切勿投降!”
“周將軍!數寨安然!切勿投降!”
“數寨安然!切勿投降!”
不一會兒,這些鮮活的年輕人都被拋灑過來的箭鋒奪去了聲音。
那一行數十人都倒在了城樓下,鮮血汩汩流淌。
周將軍看著眼前這一幕,也不忍動容,“城下宋兵!乃剛烈之兵!”
下一刻,周將軍揮手,滾石流火拋下,數百名西夏兵被擊中,渾身纏火,火燒而亡。
兩軍交戰兩個時辰後,梁國相所領的西夏兵明顯佔了上風,數名西夏兵已乘著雲梯上了城牆。
定州已陷入十分緊要時刻,周將軍示意手下,拉開了鳴鏑,鳴鏑發射至夜空,五彩的濃煙在上空綻放。
而定州城中的百姓聚集在街市裡,紛紛將自家做好的孔明燈拿了出來,此時正將其燃放,一是能夠向援軍求救,二是祈願平安。
滿天的孔明燈上行,如日光照得州市裡、戰場上燈火通明。
一騎快馬從遙遠的蕭條的林子裡奔了出來,馬上的人右手上高舉著火把,溫熱的火光照著他那雙滿是堅毅的眼睛。
那引領前行的人,正是魏熤,緊跟其後的是青唐的阿里骨和六駁,以及十萬兵馬。
在定州的城門被攻陷之時,魏熤抵達戰場,他將火把往敵軍的方向一扔,他目視前方,右手一伸,果斷地接過六駁扔過來的長槍,高舉長槍,“殺!”
阿里骨一言未發,只是亮出他嘴角深藏已久的笑意,他猶如狼王嗅到了獵物的味道,他的眼神裡盡是對茹毛飲血的渴望,他要大飲一場,他拔刀獨自往西夏敵軍裡衝過去了,一路如斬草一般所向披靡。
魏熤給了六駁一個眼神,六駁點頭,便帶了一路援兵繞過軍隊,繞小道往城門方向去了,他要進城去救百姓。
梁國相回頭看去,一眾烏壓壓的騎兵向他們襲來,先是詫異,怎會有此等兵力的援軍,而後又是不屑,“沒想到,還真讓他們挺到了援軍來救。”
梁國相高舉大刀,“西夏的勇士們,給我殺!”
孔明燈下,火塋風殺,生死一息。
環州,折克行將軍守在城門口,一直等著,似在等甚麼訊息。
直到斥候來報,“稟將軍,已探到西夏軍的後備之地在何處。”
“確定?”
“確定!”
“好,將士們,拿上刀騎上馬,我們即刻就出發,一群蠻貨竟然燒了我軍的糧倉,我們定要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讓他們也無糧可用,將士們,我們走!”
折克行將軍帶著三千騎兵即刻出城,黑夜裡如椋鳥成群而出,深入敵軍腹地。
烏夜裡,一團星火在燃燒,燒破了高貴的黑紫色的錦緞綢布,燙出一個深邃的光洞,肆意而熱烈。
折可適和張楚林都看見了,可臉上並無見風雨驟變般的神情。
“將軍,”那人用党項語喊道,“已發現定州、環州有烽火狼煙為號,需傳遞烽火,調撥援兵,還請將軍發令。”
“快,去將所有烽火兵召喚至此。”折可適裝作著急的樣子。
“是,將軍。”
等所有烽火兵成一排站在折可適面前,折可適一揮手,西州軍往前一步,站在烽火兵面前。
“殺!”這一句,是漢話。
手起刀落,一刀封喉,烽火兵便摸著脖子驚訝地倒下了。
“給我殺!”折可適拔刀高舉,帶隊往城牆下奔去,勢必要將雷町堡的守軍都降伏。
直至天明,折克行將軍已至敵帳,從軍趁其不備將這些渾噩未醒之徒殺之,折克行將軍坐於馬上,三隻著火油的箭矢脫弓齊出,燒了敵軍的糧草,在焚焚火光之中,在其地之上高高舉起了宋軍的軍旗。
梁太后固守西山,此時營帳外有守衛來報,“稟太后,有敵軍侵入我西境,如今已失守兩城。”
“甚麼!是甚麼人?宋兵?不可能,”梁太后又坐了下來,“不可能,宋兵才區區十萬人,都不敵我三十萬大軍,如何有餘兵。”
“稟太后,是援兵。”
“援兵?甚麼?有多少人?竟一夜失了兩座城。”
“十萬。”
“報——太后,奚山已失守。”
“甚麼,又丟了一城。”梁太后拍了拍靠在扶木上的雙手,她低頭思索了一會,抬頭看向在羅烏城吃了敗戰的罔蒙叱,獨尾已戰亡,她的身邊如今只得他能有所用了。
罔蒙叱得令,“稟太后,我願意帶兵前往西境。”
“好。”梁太后站起來,將兵符交到他手上,又拍了拍他肩上的沙灰,親暱地貼在他耳邊說道,“我要你,活著回來。”
定州城下兩軍廝殺了一夜,孔明燈飄遠不知所蹤,或燃盡、灰飛煙滅,霧濛濛的白汽籠罩著整個戰場,西夏兵不敵阿里骨調教的狼軍,死得死,傷得傷。
梁國相雖有不甘,卻也不得不退兵。
聽得戰場上,西夏兵鳴兵撤軍,紛紛棄械潛逃。
魏熤與阿里骨兵分兩路,追殺西夏兵,勢必要他們有來無回,此等小人若是不打到他們無力迴天,待到他們經歷一個冬季的養精蓄銳,再次甦醒過來,今日之作為又是形同一場空。
林子裡,魏熤追上樑國相,與他正面搏擊,不料被他暗刀破開盔甲,擊中了胸口,魏熤瞬時便將胸口的短刀拔了出來,正要再追上去,就見他已經騎上一匹傷馬,跑了。
而阿里骨看了魏熤一眼,就著手裡的人頭先殺了,立馬抓了一匹馬,上馬往梁國相逃走的方向跟了過去。
魏熤看著阿里骨追了過去,便也放心了下來,他將胸口的魚蓮佩扯了出來,眼睛裡不經意地流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是她救我了一命,指腹輕輕在魚蓮佩一擦,能感受到一個尖點,那是短刀抵過的痕跡,他將魚蓮佩放回了胸口,左手雙指抵在唇間,吹了一聲口哨,他最親密無間的戰馬立刻就向他奔來,跑到了他的跟前。
罔蒙叱驅馬帶兵趕到西境,他立於溪河的對岸,看著對河並非宋兵的裝扮,喊了一聲,“對面來的是甚麼人?為何要與西夏為敵?大宋許了你們多少好處,哪怕是翻倍,我西夏也不是給不起。”
對河未聞其聲,倒是先傳來了一陣怪異的笑聲。
而後,是那首領身邊的官員說道,“想必,你就是那梁太后身邊的罔蒙叱統領吧,你一條靠女人上位的惡狗有甚麼資格與我們贊普談判。”
罔蒙叱這才知曉,來人是董氈,青唐君主。
他也不禁在內心嘲諷,國相的暗探遍佈各國,竟也未察覺大宋與青唐早已結盟,此次勢必要將西夏打敗。
“青唐贊普既要與西夏為敵,那就不要怪我罔蒙叱手裡的刀翻臉無情了。西夏軍,聽令,給我殺。”
西夏兵踏上淺溪裡的石礁,持刀與青唐援兵廝殺。
一個又一個的西夏兵被扼殺了脖子,倒在了這塊生長的草原上,這條純粹透明見底的溪流也終是染上了血色,血紅色的溪流汩汩不絕,流向下游處,告知其不歸的訊息。
罔蒙叱越過淺溪,直與董氈交戰。
董氈早些年與其兄弟爭奪君位,戰功累累,這罔蒙叱自不是其對手。
董氈瞧著眼前的罔蒙叱,如同一隻在虎狼面前蹲著的幼弱的犛牛。
他與罔蒙叱打了幾個來回,便不再有耐心同他戲耍,他大刀一揮,瞬時就劈開了罔蒙叱的右臂盔甲,而罔蒙叱的右臂險些被砍掉。
董氈又大刀一揮,直抵罔蒙叱的頭顱而去,罔蒙叱趕緊一躲,拉著馬步步回退。
董氈並不想就此放掉他,步步緊逼,狠狠一刀,差一點就將罔蒙叱的右臂叼下來了,罔蒙叱左手一擋,刀已入骨三分,董氈正要雙手用力,可活生生地被罔蒙叱的左手給推開了。
左手、右臂已滿是血流,罔蒙叱他策馬越河而過,他看著身邊的西夏兵不敵青唐援兵,他見勢頭不妙,趕緊喊道,“西夏軍,撤退!撤退!”
他趕緊策馬,頭也不回地開始逃離。
罔蒙叱比報信的斥候還要早一步抵達西山,剛一入梁太后的營帳,便滿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梁太后一見,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去,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情人,她沾的滿手都是血,頓時有些束手無策,“怎麼,怎麼就弄成這樣了?快,快,快叫巫醫過來。”
“太后,是董氈,是董氈,是宋國與青唐合盟了,此番,我們是打不贏了。”
梁太后轉頭看向帳外,“來人,來人,快,快去信兄長,撤軍,撤軍!我們撤軍!”
魏熤與阿里骨一路追擊梁相,一路斬殺殘兵敗將,不死不休,不知不覺,已是入夜,黑色替代了幽藍,千軍萬馬手持火把猶如晝日,他們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渡河、跨山、越叢林,勢必要將這群雜碎殺得一敗塗地、永不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