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七)
這一夜,是漫長的,是淒涼的,巡兵照例換班巡視兵營,這一夜,是最安靜的,彷彿人人都在悲傷,在自省。
明嘉坐在灶臺前面,手裡搖著蒲扇,那爐火隨著風向一時起一時倒。
而後明嘉聽到屋外的長槍襲風之聲,站起身來,看向外面,明嘉愣了一會神,又坐了回來,她以為又是如嶺在練武了,回過神來才後知後覺。
她看到的是折小將軍獨自一人,素來都是他與如嶺一起比武的,想來此時他也不捨如嶺,想來他也在回想往日。
明嘉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如嶺他最喜歡吃肉,可兵營裡素來都是肉少油少的,尚不足吃飽又何談美味,想起他還沒有見過京城宴席上的曲水流觴,他還沒有見過夜市裡的華燈初上,想起答應他帶他去汴京城,在周府裡收拾出來一座朝向好的院子給他長住,想起他和祖母還尚未見面,若是祖母見到他,定是喜歡,會誇他是一個好孩子。他習書練武,未有一日歇,日後也可是封侯拜將之人,可就這樣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永遠地停留在了這個白日。
明嘉想起如嶺跟在她身後的那些日子,他總是會說,“阿姐,你是不是累了,阿姐,你去坐會吧,我來就好。”“阿姐,我看你今晚沒有吃飯,就和小芽姐姐一起熬了些濃湯。”“阿姐,我厲害吧,我剛剛扛住了十招。”
明嘉想著想著就無聲地掉下了眼淚,眼淚落在塵埃裡,明嘉想起相見那一日,他生於貧瘠之地,舉目無親,無果腹之食,無蔽身之衣,落魄至此,卻依舊心有遠志,願為生吾河山獻吾身。那一日,他眼裡渴求的光芒,很難不讓人動容。
她知道,刀槍之下生死難料,可她希望他能活著,能好好地活下去,他當見到大敗敵軍、收復領土的那一日,他當去見見這人間的祥和富貴、安寧太平,可如嶺,已經不在了。
魏熤走了進來,看到縮成小小一團的明嘉,停住了腳步,他心疼她,他慢慢走過來,將手上搭著的披風蓋在明嘉身上,蹲下來陪著她,沒有說任何話。
明嘉抬眼看著他,撲在他的懷裡,用他的衣裳悶住眼睛,這才敢放肆地哭出來。魏熤擁著她,無聲地陪伴著,可他的心中又何嘗不是,無比地懊悔。
若是他能早點發現那山崖裡暗藏的西夏兵,若是他沒有把如嶺留在那裡,若是……若是他能夠快點趕回去,如嶺此刻應在營中,慶賀他第一次當領兵的小將軍。
魏熤抬頭望向窗外,今夜無月,卻見星斗滿天。
而如嶺阿弟,此刻,你是否是在閻王面前不甘地大哭、爭執。
明嘉知道,身入死局,如嶺從不後悔,他定會拍著胸脯說,哪有想成為大將軍卻怕死之人。在此中,覺得遺憾的,只有活著的人。也許,這片西州的黃沙、塵土、山風也會為他泣淚而涕,也許,那尚在撰寫的宋史也會為失去他,失去一個少年將才而覺得遺憾,可如嶺斷不會對他的選擇生出悔意。
在另一方營帳裡,張楚林、小芽、六駁在一處,三人靠著牆蹲坐了下來,此前還是如嶺陪著他們蹲在此處。
張楚林拿起酒壺,大飲一口,“若不是我,拉住了馬,停下來接瞭如嶺弟弟,他今日,大概是不會犧牲了。”
“張醫師,不是你的錯,我若是在戰場上多注意一點,多看顧著如嶺,今夜就是我們四人在此處喝酒了。”
“不,源頭在我這,戰場上本就兇險萬分,我沒有勒馬立停的話,如嶺也就不會死在戰場上。”
小芽一直都沒有說話,神情木然,直到此時,她說一句,“如嶺弟弟,他今年還未滿十六歲。”小芽低下頭來,盯著燭燈下的暗影,“我還沒有帶他去吃遍汴京城的美食。”
而後是沉默,不只是三個人的沉默,是持續的一整夜的沉默。
次日,明嘉收到了來自汴京城的家書,是桂桂的署名,她談到對摺將軍和諸位哥哥們的問候,也談及曾多次去周府拜訪明嘉祖母,與祖母談笑,以分憂相思之苦,她最期盼的是,戰爭早日結束,西夏落敗,折家軍得勝返朝。
西州的人又何嘗不等著那一天呢。可這書信有著遙遙長空千里的奔途,有著僕僕快馬半月的時差,桂桂她還不知道的是,昨日,西州軍敗了。
而這廂,魏熤拿到了一份密信,他帶去營帳中與周將軍、折將軍一同商宜,“西夏此次終是按捺不住了,要亮出他們的真面目了。”
是西夏,終於要出軍了,是三十萬之眾,此次卻不是衝著西州來的。
夜間魏熤與眾將軍齊聚營帳之中,將一張明嘉那些日子夜夜描繪的大與圖展開。
“這是我暗訪西夏之時,所繪製的與圖,這幾日讓明嘉仿繪了一張大版圖。對於此次戰役,我的策略有四點,望眾將軍對不足之處予以指點。
一則,斥候已有確切訊息,此次西夏軍隊三十萬兵力,正前往定州、環州,此次戰役主要是在定州、環州二地,由折克行將軍與周將軍分別帶領軍隊攻打敵軍,正面應戰,其間有青唐兵馬支援,屆時我將去往青唐主君同阿里骨殿下的駐地,派軍環面支援。
二則,種將軍如今鎮守羅烏城,羅烏城三面臨崖,南臨無定河,雖易守難攻,但如今兩方均不佔上風,此要地若是被西夏人佔領,其騎兵可越河而過,必然影響戰勢。”
“種將軍可是號稱神箭手,軍中無人能敵,可也需支援?”
“種將軍是神箭手不假,可是一人強未必軍中皆強,未必能敵西夏之攻。此番需防患於未然,派使折克柔將軍前去支援,是不二之選。三則,可以看到這一處,”魏熤指向與圖中在左上方的一處,“此地雷町堡是西夏烽火城壘,折可適將軍會黨項語,由折小將軍同張楚林帶一支軍隊扮作西夏人提前進城,入夜時擒拿首領,再由折小將軍仿其樣貌,偽騙西夏敵軍,上城牆將守軍一一斬殺替之,探軍情而不傳烽煙,此番西夏援軍不至,定然助得折將軍和周將軍一行殺敵。”
“魏少卿此舉甚好。”一眾老將軍紛紛贊意。
折可適不解,“那我要一直守在烽火城牆之上嗎?”正愁一身本領無處施展,如今戰場上卻僅廢了幾句話罷了。
“不,若是敵軍打敗,定會從右側定州此地逃脫,但此地通往三處,西山、崮源、環縣,西夏人狡黠,若是處理了足跡,定是要兵分三路,這樣他們的兵力與我們相抗衡。此番折將軍你在城牆上才能看得分明,可提前派兵馬前去伏擊,必然大敗夏軍。當然,不可將所有的兵馬調離烽火城,留下一支兵馬打探敵情,若一伏尚有逃兵,可二次設伏,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西夏軍心在第一次伏擊必然已慌不擇路,若遇第二次,定可不戰而敗。折小將軍所擔之責,唯有折小將軍所能。”
折可適終於明白魏熤所期望和信任,他低頭,雙手抱拳,“可適定不會辜負魏少卿和眾將軍所望,定然將敵人都斬殺殆盡。”
“只是,我們分路前往各地,西州便成了一座無人防守的危城,各位將軍可有人選留駐西州。”魏熤說道。
“這——”
“既如此,我這裡倒是有一位人選,各位將軍覺得折克儉將軍如何。”
“克儉這幾年都是隨我長兄出戰,其騎射皆是上等,只是獨自統領守城一事,並未有過此等經驗。”折克行將軍說道,“不過,西州有明姑娘在一旁出謀劃策,定然無恙。”
“對啊,早已聽聞明姑娘足智多謀,西州軍清理內賊門戶之事還是明姑娘佔了頭功。”
“何止啊,我聽說明姑娘是自己從汴京城來的西州,又獨自前往了青唐,千山萬水,足見其勇毅。”
“對啊,此次主戰在定州、環州,有明姑娘、克儉和西州精兵守在西州城和百姓,我們也放心。”
“好,那我就派人去送信,讓克儉速趕來西州。”折克行將軍喊道。
燈火亮,水滿盞,眾人抬起手中的碗。
“將士們,我們同仇敵愾,將西夏敵軍趕回他們的老巢,還我們大宋一片安寧之地,諸位將軍,為我河山,破死忘生,在所不辭。”魏熤一飲而盡。
“為我河山,破死忘生,在所不辭。”
已是子時,魏熤看到明嘉的營帳裡燈火依舊,敲了門。
明嘉輕輕地說了一聲,“請進來吧。”
魏熤走進營帳,看到明嘉坐著,正伏案抄書,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未睡?”
“明日起,宋夏便要大戰,兩方交戰,必有損失,我有些擔憂,睡不好,便習字至此時。”
魏熤走到明嘉的身旁,看到她寫的是楚辭,看到明嘉的字跡熟稔,不像是在抄書,更像是默習,“這篇《離騷》,篇幅很長,可看字跡順暢無錯處,可見很熟悉?”
明嘉點頭,“屈子的楚辭在雁州時便有抄寫,時至今日,也有八九遍了。”
“可有深深喜愛的詩句?才會反覆抄錄。”
“這篇楚辭的深意很好,屈子在楚王和內臣所排擠、在抗秦拓楚的抱負落敗之時,他雖悲痛國家命運卻依舊堅定愛國愛子民,未悔過往朝誶夕替,屈子的這般闊達心境和氣概,為我所心嚮往之,這才抄錄了一遍又一遍。
當然,人總是在不同的時刻,會對一些讀過的詩詞而深感同鳴,而我從前最喜歡那一句’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餘情其信芳。’,人在混沌之世裡難以得守真心,而著雅潔的衣裳,伴蓮荷的芬芳,時刻來約束行為,抵制同化,葆以純真,人能有這樣冷對惡勢、獨行其道的決心和意志,已是世間少見,為我所景仰。”
“那當下呢?”
“當下,在我初來西州之時,西州戰士們在城門之外作戰,我走在城牆內,能聽到外面的聲音,金鼓之聲,刀槍混戰,和人之慘叫,不絕於耳,我時常感到懼怕、撕心裂肺般地難受。
我常年處在大宋境內,處在祥寧和平之地,我不理解戰爭,人與人互相殘殺,他們的眼中沒有可貴的性命,沒有尊重,只有你死我活。人是相由心生,若是人的本性是土壤,那戰場上就是把人最底下的惡和恥都翻了出來,生長的是爛根的樹。”
魏熤搖了搖頭,“支撐西州戰士去拼殺絕不是一個空無的□□,因此,那片土壤的底處,還有超然血肉之外的使命和信仰。”
“是啊,我後來看到了,西州有難,每一個西州人,都會上戰場,以血肉,以身軀,抵外敵;大宋有難,大宋人也會赴湯蹈火,救國家於水火。我看到戰役結束,平安歸來的和未能平安歸來的勇士臉上的神情,無悔且堅毅,正合了那句,’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而這一句,我也在如嶺的身上看到了。”
魏熤摸了摸明嘉的碎髮,“明嘉,很抱歉,每次出戰,我們都讓你擔心了。”
明嘉搖了搖頭,“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要出發去與阿里骨會合了。”
“何時出發?”
“定在丑時。”
“黎明之前?快到了時辰。”
“是,趁夜色離行,才能瞞住西夏斥候的眼睛。”
明嘉從腰間解下那枚一直隨身的魚蓮佩,交給魏熤,“此次戰役不比前幾次,此次西夏是三十萬人馬齊出,可見其兇險,這個魚蓮佩平安符先交給你保管,你一定要平安地回到我身邊。”
魏熤將魚蓮佩拿在手裡,“我記得明嘉是不信神靈之說的。”
“可為了你,我會祈福,願你安好。”
“我也是。”只為你,祈福平安。魏熤俯身輕吻了明嘉的額頭。“克儉會留在西州,與你一同守城,若有變故,定要派人去找我。”
“好。”
忽然明嘉的營帳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和細小的說話聲,“明妹妹,鍾淮在你這裡嗎?”
“請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