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六)
而在北面,魏熤和六駁沿著陡峭的崖壁先行登山,兩人借力使著輕功一躍至半山腰,可峭壁之上實難有站穩之處,更別說再往上借力飛上一程,只怕一腳蹬,這些鬆散的石子就落到山底去了,兩人只好使著手力在堅硬的岩石上攀行,好在兩人不負所望,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抵達山頂。
兩人迅速將身上攜帶的數根麻繩捆在山上的岩石和樹根上,一拋而下,山底的將士們早就整頓待發,一個又一個地接著麻繩就往上攀爬,不敢懈怠。
六駁在山頂接過一個又一個士兵,終於,一個時辰未到,眾人都齊了。
魏熤越過山風望去,就看到如嶺在對岸和魏熤招手,如嶺示意身後的旗手揚起綠旗,是綠旗就意味著已經準備好了。
魏熤點頭,看向山崖之下的西夏兵,源源不斷地往西州進軍而去,並未有所察覺。魏熤眼看著他們的兵隊就要走到末尾了,他抬手示意這邊的旗手揚起金色的旗幟。
兩崖的將士們見金色,便開始齊力將山頂的巨石往山下推了下去,巨石從山頂滾滾而下,一個重擊便壓死了好幾個敵軍,也堵塞了西夏兵的退路。
不到一刻,巨石便已堆滿了山底,而在山底的西夏兵們也察覺到了異樣,拿起手中的箭便開始往兩崖的山上射擊,這時,魏熤抬手授意揚起玄色的旗幟。
將士們便將編織的厚厚的草垛從地面上抬起來,一排排縝密地擋在身前,那些飛上山的西夏箭都成了魏熤的囊中之物。不一會兒,西夏兵們就知道射箭無益,紛紛放下了箭矢。
可正是此時,赤色的旗幟在北面的山頂亮起。
一排排如蜂而至的飛箭直擊心臟,一個又一個的敵軍倒下,可一個又一個的敵軍又迎了上來,“放箭!”這回是對著兩面的山頂。
哪怕再小心,反應敏銳,魏熤的身側也難免有不幸中箭計程車兵倒下。
一個時辰過後,兩軍的箭矢已經用完。可是西夏兵也不過耗盡兩千餘人。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前線的西州軍恐怕是要撐不住了。魏熤如是想。
魏熤似有顧慮,他看向南面,能看到周如嶺臉上累乏卻依舊亢奮的神情,那個少年右手手肘單靠著他的膝蓋,那個少年在翹首以盼,魏熤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往前一推,旗手立刻揚起了西州軍的旗幟。
“西州的將士,聽令,犯我國土,我必殺之,殺我同袍,我必滅之。西州將士,為我大宋,絕不後退!”
“為我大宋,絕不後退!”
眾將士得令,迅速將滑繩綁在了岩石和樹根上,將刀槍背在背上,隨著開戰的號角聲響起,眾人抓著滑繩一路往下,直抵山底,蹬西夏兵一腳,落地,拔刀,殺敵。
魏熤和六駁先行下山,刀槍之下早已沾染敵人的鮮血,魏熤見到如嶺順利著地,突破重圍,他來到如嶺身邊,拍了拍如嶺的肩膀,“如嶺,我與六駁殺到前面去,你來斷後。”魏熤停頓了一會,“小心行事。”
如嶺抬頭,景仰般的神情看向他的將軍,“是!”
魏熤他們一路斬兵殺將,向峽谷的另一端奔去。
如嶺收回遠望的目光,幹練地抬起手中的長刀,朝向眼前的敵人。
如嶺的長刀從敵人的脖子上劃過,他輕輕一推,就將敵人推到在地,他突然從餘光裡瞧見,有一塊巨石被推動了,突然上魂了一樣,直奔他快速滾過來,那是一顆比他還要高的巨石,他抬頭望上去,那分明是一個巨獸,他拉開身邊的戰友,兩人往崖邊閃過,大喊一聲,“快閃開!眾將士聽令,小心巨石!”
眾人躲開,這才知道,原來還有西夏兵藏在了另一頭,只待情況不妙,予以支援。
他們齊心合力,推開了巨石,那被挪出來的一條窄道,是他們為西夏兵謀得的退路,而這些西夏兵他們這才從巨石後頭顯露了出來。
如嶺抬眼望去,這才看到,有許多西夏兵已經攀爬上了奇形怪狀的巨石堆,他們如暗藏的鼠類突然齊聚石頭頂。
如嶺只覺不妙,“將士們,身後有敵人。都給我殺!”
那些西夏兵持短刀一躍而下,這一夥人是武藝極其高強的西夏暗探,而如嶺並不知道,而此刻已為時已晚。
這些西夏兵面目冷漠,一刀兩人,極其迅速。
如嶺長刀一擋再擋,只覺得十分吃力,難阻西夏兵之勢。
戰場上血雨腥風,沙土如雲,如嶺雙手舉著長刀,迅速一揮,終於抵住對方的脖子,颯身一轉,殺了眼前的敵人,而他卻被身後的敵人猝不及防射中了肩頭,如嶺轉過頭去,是一個藏在巨石後頭的人,居然把這個人給漏了,他撇著嘴順手抄起地上的一把西夏的短刀,回頭直接扔向了擊中自己的人,極其精準,直擊心臟。而後他咬著牙把肩上的箭拔了下來。
當他正往前要殺更多的敵人之時,突然一把短刀從身後插穿了他的背脊。他回頭看到了捅向他的人,可惡,狡猾的西夏人,他又是從哪一個巨石後頭現身的,可他沒有辦法再忍著痛砍向他身後的敵人了。
那人正要拔出短刀,剎那間就被下一個宋兵抹了脖子。
明嘉忙著給受了重傷計程車兵止血、熬藥、敷藥,分身乏術。忽然,她聽到小芽說了一句,“姑娘,扶風飛出去了。”是如嶺養的扶風飛出去了,長空中壘壘鳴鼓聲中透著這高揚的鷹鳴,很是淒厲而驚魂。
明嘉看著扶風白色的鷹尾消失在城頭,一時慌了神,“不好。”明嘉意識到是如嶺出事了。
山谷戰場上的人抬頭都能看見那隻鷹,蒼鷹空旋於上空,似在找著甚麼人,人的、馬的血腥味混合一團,讓它根本無法辨別,而它要找的人,倒在了死屍堆裡。
西夏人瞅中了蒼鷹,向它射出了一箭,扶風揮動著翅膀,輕而易舉地避開,它犀利的雙眼確認了目標,有張有馳地衝襲地上的敵人,尖利的爪牙抓瞎了他的雙眼,而後在灰色硝煙中消失不見了。
魏熤和六駁得知巨石後頭埋伏了西夏兵,立刻一路殺敵,返還回來,回來救他們的兄弟。
魏熤只一眼,便認出了,這些都是梁國相的人。再一次狹路相逢,只是,此次敵眾我寡。
戰場上西州軍不敵西夏兵,死傷慘重,西夏兵腹背受敵,也未好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西夏兵撤兵後,魏熤和六駁在屍群裡不停地翻找,終於,六駁喊道,“公子,在這裡。”他探了探,“還有氣息。”
魏熤穿過屍群,一個伸手將一身血淋淋的如嶺提到了馬上,“如嶺,堅持住!”
如嶺他皺著眉頭,嘴間流著血。
他坐在馬上,躺靠在魏熤的身上,他就像一個從饑荒裡撿出來的小孩,又瘦又小,又毫無氣力。
魏熤趕到軍營之時,周如嶺已是奄奄一息。
如嶺他被扶下馬,架上抬架,氣色慘淡,他緩緩抬起他血涔涔的右手輕輕捂著明嘉的臉,使著出自胸腔最後的力氣,含糊不清地說著:“阿姐,別哭——”,明嘉雙膝跪地,雙手抱著阿弟的頭,忍著眼淚,搖著頭,“阿姐救你,弟弟不要怕,阿姐救你。”
可她怎麼能不知道,刀正中左背,刀尖傷的是心臟,能撐到此時,已是不易。
他眉頭緊鎖,但湧著鮮血的嘴裂開了少年純粹的笑,“阿姐——,對不起,這次……沒能帶來捷報。”
少年突然開始咳嗽,咳出了如舊年刀槍鐵鏽味的血,濃血染紅了阿姐的衣裳。
少年的手緩緩劃過紅色衣裳,落在了大宋的領土上。
明嘉眼眶含淚,沒想到這一日還是來了。
明明天地之間安靜斐然,可明嘉還是聽到了天地震動的聲音,那是不可扭轉的心裂之音。“如嶺!如嶺——不要。”
少年肉軀不抵刀光劍影,命染黃沙,風沙中旌旗蔽空,是千兵萬馬的魂歸,是血海屍山的犧牲,是錚錚鐵骨的本色。
周如嶺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將他葬在了西州關嶺之上,明嘉為他的墓碑題字,一刀又一刀刻得工整又極其揪心般的難受,“少年將士周如嶺,無懼不悔捨生死。”
明嘉想起初見他時,道一句,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此刻才深悟到,字字句句,皆言乎這一位深埋於黃沙之下的少年。
明嘉一行離開時,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悲慟的鷹啼,明嘉回頭,她看見周如嶺的墳頭上立著一隻蒼鷹,那是扶風,它回來見他了。
淼淼三江水,悠悠五嶺關。此後千年,如嶺便在此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