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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西州(五)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西州(五)

次日午後,風雲驟變,而後是雨水。

雨水時節,水溢草地,西州軍踏著淺水在雨夜裡巡兵。

明嘉穿著黑色斗篷冒著雨進到一個一個營帳裡給將軍們分發薑茶,送到魏熤這裡,已是最後一盞了。

她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扶起帳門,走進了魏熤的營帳,魏熤一抬眼就看到明嘉掀開帳門,他瞧見她身上皆是雨,趕忙放下了筆,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裡的食盒,又將她身上溼漉漉的斗篷鬆掉。

明嘉一邊看他解開斗篷的繫帶,一邊帶著笑意地說著,“我來給你送薑茶,這幾日剛開春,雨水重,夜裡容易著寒,喝些薑茶能解寒氣。士兵們都有,楚林、小芽、六駁和如嶺他們正在藥房忙著給諸位士兵們分發呢。我呢,就領了個閒職,來給諸位將軍送薑茶。”

“怎麼沒等雨停了再過來,我們都在這營帳裡都淋不著雨,這營帳裡火爐烤著,怎麼會著寒。”

“我剛動身之時,這雨本是小的,沒想到雨愈下愈大了,我可不想半路打道回去。”

魏熤牽過明嘉的手,將她拉到火爐旁,又拿過一條幹布,輕輕地擦了擦她打溼的臉和頭髮,“那你喝了嗎?”

“甚麼?”明嘉閉著眼睛任由他仔細擦著雨水,外面雨聲大,竟沒聽清他說甚麼?

“你可喝過薑茶了?”

“我?我還沒有——”又怕魏熤擔心,“我會喝的。”

魏熤放下溼布,將自己的裘衣取下來,披在了明嘉身上,又從食盒裡端出了最後一盞薑茶,遞到明嘉面前。

“等下等雨停了,我回藥房有的喝的,好幾大桶!不著急這會,你先喝了吧。”

“乖,”魏熤笑著,摸了摸明嘉的頭,“等會我陪你一起回藥房。”

明嘉只好接過薑茶,舀著小勺一口一口地喝著,她微抬眼眸,看著魏熤在火爐裡添著木頭,她總覺得這一幕怎麼似曾相識。

帳外的大雨橫掃著整個軍營,有如天兵天將齊聚西州之勢,又伴著陣陣雷聲滾滾而來,這第一聲來自上天的震怒,嚇得明嘉心頭一驚,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魏熤眉間一抬,細心地雙手接過明嘉喝完的茶盞,放回食盒裡,又拉過她的手坐在了他的身邊,他才問道,“可是害怕雷聲?”

明嘉搖了搖頭,“經歷了這麼多戰場上的生離死別,怎麼會恐懼這些自然氣象,我只是在想,戰場上死傷無數,可雷雨過後,萬物復甦,戰場上也會生機勃勃,仿若這些英雄事蹟,上蒼並不會記得。”

“這是因為,這片生長著萬物生靈的土地上,並不需要戰爭,戰爭只是人類的貪慾與野心所滋生的一場搏鬥,而我們為了護佑我們的子民與土地,參與了這場戰事。明嘉,絕大多數一起作戰的戰士們和我們一樣,並不在乎有沒有人會記得,功勞也好,名姓也罷,只是,我們最終有沒有護住這片土地,這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知道了,這些會有人記得的。”

魏熤等著她說未說完的話。

“我知道,我們的子民會記得,我們後來的千千萬萬的子民都會護著同樣的這片土地,這便是被記得了。”

“是,你說的很對。西州的子民、宋國的子民都會永遠記得。”越過爐火,魏熤堅定地看向明嘉的一雙眼睛,她的眼睛裡永遠有熾熱的赤誠的信念。

藥房這邊,在搭建的木棚屋下面,張楚林他們四個人一人掌一勺為秩序井然的兵士分發薑茶,這薑茶並非是簡單的薑茶,楚林在藥方里加了一些藥性溫和的草藥,不僅有祛寒之效,還能強身健體。

直到一個時辰過去後,雨已停了一會兒,這薑茶總算是分發完了,張楚林的腰也疼了,手腕也疼了,眼瞧著這最後一位士兵轉身離開,張楚林扔掉了鐵勺,鐵勺咚地一聲掉進了藥桶裡,而楚林一個歪身就要靠到了右手邊的如嶺弟弟身上,長嘆一聲,“累死我了——”

如嶺咧著嘴笑著,微微傾身想看張楚林會不會倒。

張楚林伸出右手一把抓過如嶺的右肩,“臭弟弟,別動,讓你的好兄長靠一會兒。”

“兄長,你不是習武的嗎,怎麼就累成這樣了?”

“我和你怎麼比啊,你年紀輕輕的,一身牛力。”張楚林閉著雙目,直襬左手,“我是少年已老,不比當年了。”

“那小芽阿姐也無事啊?”如嶺轉頭看向右側的小芽。

“你小芽阿姐都還未嫁人呢,哪裡老了。”

“哦——”

這時,明嘉和魏熤一前一後踩著石板路過來,“如嶺,別聽楚林瞎說,他可不老,他騎著馬,空手白拳地一樣可以上戰場殺敵。”

“誒,我說,明妹妹,你可別坑害我,我這拳頭怎麼與利器相媲美。”

魏熤在後面接著道,“紙上談兵,如何知曉你的拳頭抵不抵得過敵人的利器。楚林,不如下一場我們便去試試如何。”

張楚林立刻站直了身體,如同木偶直挺挺地轉身往藥櫃走去,瀟灑地擺了擺手,“謝謝你的好意,我看吶,還是這些藥草適合與我的手打交道。”

那婉拒離去的背影,引得藥房皆是敞亮的笑聲。

棚子外的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明嘉看著這場雨,不禁感慨道,“不知道這一次戰役,西夏意在何為,他們的軍力明明不在我軍之下,明明可以死戰一場,或許,拿下西州也不是問題,卻一直在耗費我軍心力,眼看著我們險勝,”明嘉轉頭看向魏熤,“但其實我軍並未勝過,事實上是已元氣大傷,死軍一萬了。”

魏熤點頭,“他們是在等。”

“等甚麼?”

“大宋西境,唯西州軍軍力最強盛,如今只有西州軍落敗,西州軍的實力不比從前,落人一等,他們才有機會一舉拿下大宋西境。”

“他們的意圖,不在西州,在西境。”

“對。”

“那我們,要如何應對。”

“我們也只能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法。我們要等,那個絕佳的機會。”

兩日後,天晴,西夏兵來犯,西州軍再次起兵,抵抗兇敵。

這一次,似乎,西夏兵趁著雨季變得更強盛了,其軍勢竟是之前的兩倍。

西州軍與西夏兵相抗兩個時辰後,魏熤單手握著長槍,立在戰場上,已是午後,酷熱的日光灼燒著大地,魏熤望著烈日,血痕攀在他的臉上,他那猶豫的眼神瞬時變得格外堅定。

魏熤拍了拍身側六駁的肩膀,立了一個掌心朝內,手掌往上微升的手勢,六駁立刻就明白了,大喊道,“兄弟們,立盾。”

西州軍開始擺陣立盾,將西州軍護在內圍。

魏熤站在中心,他大喊道,“將士們,敵眾我寡,不可再如此對戰下去。”

西州軍開始竊竊私語,“難不成,我們要降嗎?”

“西州軍絕不降!對,我們絕不降!”

“將士們,西夏兵越溪來此,可在五里之外,溪河的對岸就有一座山崖,山崖之下便是西夏兵的入口,只要我們將入口堵住,讓西夏兵有來無回,此戰我們就會有勝算。如今我們必須護住兩支騎兵突出重圍,分南北而行,暗渡溪河,潛入山崖之上。

只是,這南面的山崖多嶙峋怪石,孔洞極小難過,身形瘦小之人堪為首任,北面雖無怪石阻路,卻山勢陡峭,多風沙,山行易遇塌陷之處,兩者皆非易事,可有人願與我同去!”

“我去!”第一個熟悉的少年聲音在魏熤的身後響起來,“我去南面!”

魏熤轉過身去,見到他,“不可!”

“軍中無人比我的身形更合適了。”

“胡說,定然,有更合適的人。”

“姐夫,你知道的,我才是最適合的。姐夫——”

魏熤看著如嶺哀求的目光,終是點了頭,他說得對,在西州軍中,在他這般年紀裡,他是最合適的人,半年來有折小將軍的夙夜陪習,如嶺的武藝早已能以一擋十,這些日子,又有魏熤和明嘉的教導,兵術也在他人之上,帶領一隊兵馬自是不成問題。他是他們一同教出來的少年鷹將,怎麼會不適合呢。可他也知道的,此去定是兇險萬分,可戰場上,又有哪一次是不兇險的呢。

“好,眾將士聽令,由周如嶺將士帶領諸位一隊騎兵入南面,而由我帶領另一隊入北面,屆時請諸位皆聽我號令。留在此地繼續作戰的將士們,請保重。”

振奮人心的鼓聲再次響起,東面的兩張盾牌讓開,一縱騎兵從盾門之間一躍而過,分別往南往北有序離去。

周如嶺帶領著一隊騎兵,縱馬越過風沙,踏過溪水,在飛濺的白水裡,登上了西夏兵的領地。他們潛入南面山崖,在山崖之下,將弓箭背在肩上,將刀槍握在手中,而後狠狠一拍共事多時的戰馬,戰馬得令,四處驚叫散開,往深山奔去。

將士們望著戰馬遠去的方向,深知此戰若是還活著,便還會再見到它們,若是沒有,它們也會循著來時路,回到西州,這就是西州的戰馬,它們本性忠誠,識途,也知人性。

“將士們,聽令,登山,降敵!”周如嶺大聲喊道,這一群十六七歲的英勇兒郎跟在比他們歲數還要小的如嶺身後,一步一步登上艱險的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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