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徐彥行追上前來,看向正和沈惜茵打著奇怪手勢的嬸子,皺眉道:“你在做甚麼?”
嬸子一嚇,連忙收回手,退了開去:“沒、沒做甚麼……”
暮色昏黃中,一道玄色身影自村道的彼端走近,高挺身形在將盡的夕照下,漸漸清晰。
沈惜茵蹲下身去,把散落在地上的靈草一點一點撿回筐裡,她低著頭,叫人辨不分明眼底神色。
來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村道上,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腳邊。
沈惜茵聽見了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有些亂。
她拾撿靈草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又繼續去撿下一株,彷彿甚麼也未留意。
直到那道身影近到擋住了她身側的夕陽餘暉,她再也沒法裝作沒看見。
她沒有抬頭,看清了來人的長靴。玄色的,鞋面很乾淨,沒有曾經開裂縫補過的痕跡,是雙新靴。
頭頂傳來徐彥行既驚又恭維的聲音:“御城君。”
沈惜茵眼睫抖了抖,驟然捏緊了手中靈草。
“徐宗主。”裴溯頷首,“甚巧。”
沈惜茵輕抿了抿唇瓣,視線從他乾淨的鞋面上挪開,繼續去撿滾落在旁側的靈草,指尖剛觸到一株靈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跟著伸了過來。
她怔了會兒,瞧著那隻覆著劍繭的大手,若有似無地擦過她指尖,先她一步彎腰拾起了靈草,裝進她的竹簍裡。
夕陽下,他的身影隨著他的動作籠罩而來。
沈惜茵手微微一蜷,避過他些許,隔開有禮的間距。
徐彥行目光從沈惜茵沾了山泥的舊裙緩緩上移,掠過她低垂的眉眼,落在裴溯挺括端肅的衣襟上,連忙拱手道:“不想在此地又逢君,內子有擾尊駕,萬望見諒。”
裴溯視線明晃晃地落在他口中的那位內子身上,道:“無擾的,我不過尋人途徑此地,徐宗主言重了。”
徐彥行順著他的話道:“不知尊駕要尋之人,可尋到了?”
沈惜茵緊攥著衣袖,聽裴溯道:“承徐宗主先前吉言,已然尋見了。”
徐彥行道:“既是如此,我與內子便不多叨擾您與故人相會,先行一步了。”
言罷,他朝裴溯做了個請的姿勢,請他先行。可對方並未有所動作,反倒甚有興致地問起:“徐宗主著急走嗎?”
徐彥行心頭一緊。
想那迷魂陣中七七四十九關,關關不重樣,沈惜茵在裡頭與那野男人日日銀液交融。
助孕丹又藥性極烈,如未結胎,絕不可解,此刻沈惜茵面色紅潤,未見異樣,想是此丹已解,如今這腹中必定已如他所願,孕育了他的子嗣。
他自是急著帶她回長留山去,才好證他英偉如前身子無礙,穩下宗主之位。
“長留山中還有不少要事待要處理,實在是不得不急。”徐彥行隨意尋了個藉口脫身。
他要走,裴溯自不會強人所難硬留他,不過在他走前,遞上了一封請柬,留話給他道:“得空過來。”
他的視線繞過徐彥行,輕掃了過去,添了句:“夫人也一道。”
沈惜茵觸到那道視線,無端想到了迷魂陣中多個雨夜,他緊捉著她的手腕,用力挺弄時一刻不離的目光。
裴溯撤開投向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徐彥行身著的長靴,淡笑了聲:“徐宗主的長靴,樣式看上去甚為特別。”
徐彥行道:“是內子所做,有別於市,她出身鄉野,只會做這些,讓御城君見笑了。”
沈惜茵默然低下頭去。
裴溯沉聲道:“不,只是覺著夫人甚為手巧。”
他未再多說甚麼,淡然離去。
沈惜茵悄然抬眼,望向他走遠的背影,望了許久後低下頭去,沒再多看。
徐彥行在旁側,開啟裴溯留下的請柬。
這是封邀他赴往夜宴的帖子,這場宴席是此地豪族崔氏所設,前去赴宴的皆是他尋常連面都難見的名門。
倘若能出席這樣的宴會,與那些名門結交,於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場夜宴的時間是今晚。
是趕路回長留山,還是留下來赴宴?權衡利弊,他自會選擇後者。
徐彥行回想起裴溯臨走前篤定他會去的話音,好似自己一瞬便被對方徹底看透了一般,心中既憤又無可奈何。
過不了多久,他說服了自己,這本就是他想要的。爭名逐利有何可恥?
沈惜茵背起竹簍,繞開徐彥行,徑直朝前而去。
徐彥行在身後盯著她:“夫人,今晚隨我去赴宴。”
沈惜茵想說不,不過縱使她說了不,徐彥行也不會放過她。她未作徒勞掙扎,只是道:“我回去換身乾淨的衣衫。”
夜悄然而至,蓮池深處,仙府高聳,迴廊間懸滿絳紗燈,透過雕花窗,裡頭人影憧憧,觥籌交錯,各路名士正談玄論道,言辭間偶有爭辯,很快又被一旁笑語醉話改了過去,酒香混著蓮香,絲絲縷縷,繞人心脾。
崔氏家僕撐著竹篙,駕一葉扁舟穿行蓮葉間,引各路訪客前往仙府。
徐彥行嚮往地望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仙府。
沈惜茵靜坐在小舟上,看著舟頭懸著的小燈,在水面上投下晃晃悠悠的燈影,心也隨之忐忑起來。
才到了岸上,徐彥行便被崔氏門生引到了上賓之座。他從前出席玄門夜宴,從也未有過這般待遇,一時恍然,恍然間聽那幾位門生稱他為:御城君的貴客。
他在上賓位前,看見了坐在最上首的裴溯。
對方正朝他的方向看來。
旁側的名門聽聞他是御城君邀來的貴客,紛紛上前寒暄。
徐彥行心下飄然,總覺一切都那麼不真切。
玄門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辟穀的,因此大宴上也會備下豐富的酒食。
徐彥行忙著應付前來結交的人,沈惜茵找了個安靜的座位,低頭默默吃東西,晚宴的食物出乎意料地合她胃口,她用了不少。
沈惜茵朝最前方看了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看樣子這場夜宴會到很晚。
她靠在桌子上小睡了會兒,醒來時見身上不知何時多了條薄毯。
她微愣,朝前又望了眼,見最上首的位置空了。
徐彥行仍忙著應付推來的酒盞。
宴上,絲竹管絃嘈雜,沈惜茵在席位上又坐了會兒,起身走去外側迴廊透氣。
迴廊蜿蜒,朱欄曲折,廊下懸著的紗燈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沈惜茵低頭走著,夜風拂面,方覺胸口沒那麼悶了。她長長舒了口氣,正要回去席上,手腕忽被人握住。
那力道不重,卻緊得讓她掙脫不開。她一驚,還沒來得及出聲,整個人就被拉進了一旁暗處。
廊下的燈光被眼前人高挺的身軀遮了起來,只剩一點微光漏進來。她眼前朦朦朧朧一片,甚麼都看不真切。
只聽見他沉而重的呼吸聲,與她的交纏在一起。
他鬆開她的手腕,她連忙將那隻被他拽過的手縮排衣袖藏了起來。
不遠處宴席之上,絲竹未停,此間暗處卻格外靜。
誰也沒出聲。
沈惜茵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也不知說甚麼好。此刻這般氛圍,總是不適合寒暄的。
她原也沒立場問候他,他們本該不再有交集。
她明白,甚麼都明白。
沈惜茵攥緊了衣袖,低頭走開,下一瞬又被他捉回了原處。
她茫然望著他,視線太暗看不清他五官的輪廓,但他一定能看清她的,修士的目力一向很好,好到他能精準地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唇,欺上,挑開,深入。
沈惜茵被他迫得仰頭,承下他猛力而凌亂的吻。
她張口透不過氣來,眼裡激出淚花,被他深吮了很久,才得以喘息。
他抵著她的額,呼吸一陣一陣噴灑在她唇邊。
不過這一回,他沒再對她說對不起,而是換了三個字。
“我想你。”
他說:“我沒法不想你,惜茵。”
然後在她怔然間,不顧一切地又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