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光微亮,沈惜茵依舊在裴溯懷中醒來。環在她腰際的手臂沉而有力,身邊人堅實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單薄的衣衫傳來他平穩的心跳。
她分明記得夜裡結束時,他們沒有貼得那麼緊。
沈惜茵的父母去得早,她沒有被親人摟在懷裡的記憶。成親三年,也從未像這般被徐彥行緊擁著醒來過。
她安靜地靠在本不該屬於她的懷抱裡,許久未動,察覺到身邊人醒來的動靜,悄然閉上眼。
裴溯小心地收回壓在她身上的手臂,動作極輕地起身。沈惜茵閉著眼,聽見玄衣拂過軟葉的窸窣聲,和他赤足踏在地磚上,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不久後,又伴著清晨的溼氣歸來。
下一刻,一方浸潤了沁涼山泉的帕子,輕柔地覆上她的額頭,替她拭去了其上的汗漬。
沈惜茵驀地睜眼,直直撞進了他的雙眸中。他正伏在她上方,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暖黃光暈。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間交纏,昨夜相擁的痕跡還粘在她每一寸面板上。
裴溯凝著她:“擾到你了?”
“沒……”沈惜茵不自在地從他手中奪過帕子,“我自己來便好。”
裴溯輕應了聲:“嗯。”
軟葉鋪就的床鋪比昨日還凌亂,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裴溯晨起緊繃之上,縱使不是第一次撞見,每每望及尤覺驚駭。
以往不過遠觀或輕觸,這兩日被他緊密地擁磨糾纏,她才切身地體會到,他歷久彌新的勁道,和昂揚不息的精力。
以往每每與徐彥行親密,過後他總要求她拿枕墊腰,以防有溢漏而不利成孕,只他原也沒多少,枕頭墊不墊的,也無甚差別。
可若換作眼前這個男人,只怕她墊幾個枕在下,都承接不住難防溢漏。
沈惜茵口津暗咽,心中暗惱。
她怎會想到這些東西?這不該的。
可好似身體裡有甚麼東西在蠢蠢欲動,指引著她去想去要去接受。與他接觸越多,這樣的念頭便越強烈。
沈惜茵才剛擦淨的額間,因為這不堪的念頭又起了層汗。
迷魂陣格外磨人,今日已是他們進山的第三日,仍沒有任何關於第五道情關的指示。
裴溯趁此期間,又在山中探尋了一番,並未找到任何觀志裡所提及的那座通天塔,以及與之相關的其他線索。
他在外探尋完,回到道觀,已是午後。
道觀裡靜悄悄的,他原以為沈惜茵在午休,輕推開門卻見她坐在神像前的矮桌旁,捏著沾水的枯枝,對照著那捲從荒村帶來的殘破《千字文》,在桌面上一筆一劃地摹寫。
裴溯走近她問道:“在學字嗎?”
沈惜茵聞聲抬頭,見他不知何時已靜立在她身旁,“嗯”了聲,略有些羞赧地遮了遮自己寫的字:“寫得不大好看。”
裴溯在她身旁坐下,道:“還成。我有位侄兒,性情急躁,他初學時寫得尚不如你周正仔細。”
沈惜茵想,這大約是在誇讚她吧。
“不過,這處筆畫再往外寫些,字型會更端美。”裴溯指著她剛寫好的一字,說道。
沈惜茵照著他的話,重寫了一遍,輕聲問道:“這樣?”
裴溯搖了搖頭,試探著上前,指腹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見她未有牴觸,掌心覆了上去,執著她的手寫了一遍,道:“這樣。”
那晚過後,他們之間滋生出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底線不可逾越,至於底線之上的事,皆成了默許。
沈惜茵略微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不經意地問了句:“您也這樣教您侄兒寫字嗎?”
裴溯如實地答說:“不會。”
此間氣氛在他答出“不會”兩字後,陡然一僵。沈惜茵指尖微微一顫,心想著他們這樣子,會否過分親暱。
她慌忙垂下眼,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掌心捉得更緊了。
“無妨的。”裴溯平靜道,“只是寫字。”
沈惜茵學他的樣子,故作淡定地“嗯”了聲。可沒一會兒她又發出了一聲別樣的“嗯”聲。
她身上的病總要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候來作怪。
裴溯感覺到她隱忍的抖動,抬手按了按她發緊的小腹,聽她難忍地驚撥出聲,知她大抵是需要他了。
沈惜茵羞恥地抿緊唇。
裴溯擁上了她,在她耳邊極輕地道:“尚還是白日。”
不過……
“沒關係。”裴溯橫抱起她,去了早晨才剛清理乾淨不久的軟葉床鋪間。他並非不能理解,不分晝夜,情難自禁的滋味。
——
卻說迷魂陣外,裴溯口中那位性情急躁的侄兒,為了弄清那兩樁滅門慘事的內情,決意去往廬陵探訪那位朱家主的胞妹。
廬陵離潯陽並不遠,原本他們在前一日便該到了,但半路上謝玉生不知從哪招惹來一隻專吸男人精氣的女鬼,那女鬼著實不好惹,他們三人差點都被她帶回老巢去做了男婢。
他們費了好半天,才擺脫了那女鬼的糾纏,耽擱了行程還不算,那女鬼攻擊之時噴出的涎液漆黑惡臭,沾了他們滿身。
好在裴氏的淨身咒十分好用,隨手掐個決,裴峻身上便乾淨了。
謝玉生見兩位小輩立時恢復了光鮮,連忙道:“你倆別愣著,倒是給我也施一道淨身咒啊。”
裴峻顯他事多,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休想。”
裴陵向這位麻煩的前輩解釋道:“並非我等不願幫您,只不過裴氏的淨身咒只對自身有效,實在抱歉,幫不了您。”
還請您暫時臭著吧。
謝玉生可不願,於是等他沐浴更衣,又費了好一番功夫。
他們整整花了三日,才從潯陽趕到了廬陵地界。
廬陵曲氏的仙府建在此地最高峰上,偏逢陰雨天,山間雲霧溼重,難以御劍,三人只好由崎嶇山路繞行而上。
一路上看見山道上飄散著不少白色的紙錢,經過一茶寮,聽在那歇整的修士們談天中說起——
“又死一個了。”
裴陵好奇地上前詢問道:“請問這地方是出甚麼事了嗎?”
坐在茶寮中的其中一位修士道:“你可聽說過廬陵曲氏長公子不久前在雲虛散人追悼會上,為邪祟所侵,命喪當場之事?”
裴陵道:“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曾不幸親眼目睹。
那修士繼續道:“也不知是流年不利,還是這曲家人太晦氣。這長公子喪儀才剛辦完,家裡又死了個人。”
裴峻忙追問道:“是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死的?”
修士嘆道:“就在昨夜,怎麼死的那便不知了。”
雨絲忽然綿密起來,將遠山染得一片悽迷。
三人離開茶寮,繼續往山上而去,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著話。
“廬陵曲氏,百年前曾是聲名顯赫的練器世家。在那個鍛鍊技藝並不成熟的年代,其族中匠人所鑄之仙器,無一不是名動四方,引得群雄競逐,可謂萬金難求,曲氏也因此積累下了萬貫家財。”裴陵依稀記得《玄門世家譜系名錄》中是這樣記載的。
“只不過其後世子孫漸露平庸之相,再難出驚才絕豔之輩,加之練器技藝日益成熟,一些從前被稱為秘技的練器技法,變得可被替代,廬陵曲氏也因此逐漸沒落。”裴陵繼續說著。
家中逐漸沒落,子孫卻仍揮霍無度,到了這一代,曲氏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其家主為了延續往日聲望,拋棄原與他有婚約的青梅,轉頭另娶了名門常氏之女為妻。
常氏女為他撐起了曲氏門庭,又為其誕育了二子一女,可他還是忘不了那位當年被他拋棄的青梅。正所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據說那位青梅在他成親後不久便鬱鬱而終,這便更讓他對其念念不忘了。
這幾日,裴峻幾人在路上也聽得不少流言。
常氏女在世時,他不敢造次,偷偷在外邊養了個和他那青梅長相頗為相似的女子,待常氏女過世後,他立刻便將那女子帶回身邊當了良妾。
那位良妾正是他們從潯陽趕到廬陵要探訪之人,那慘遭滅門之禍的朱家裡唯一倖存的活口,朱家家主的胞妹。
幾人沿著崎嶇的山路跋涉良久,終於踏上山巔。
但見雲霧翻湧之間,一座仙府凌駕於層層雲霧之上,青瓦朱甍若隱若現,門庭雖顯冷清寥落,但仍能由此想見當年風光。
走近些才見此府邸門前冥紙飄飛,從門裡還透出幾許未盡的血腥氣。
裴峻向其家僕遞上名帖後不久,這曲府裡如今的當家人,曲氏二公子便親自來到門前相迎。
裴峻盯著這位曲二公子看了好一會兒,悄聲對身旁人道:“這位曲二公子生得還挺俊俏,跟他那歪嘴的親大哥,長得不大像啊。”
謝玉生把玩著扇子戲謔道:“那是自然,曲氏長公子承襲了其母之貌,而這位二公子長得更肖似其父。”
裴峻聽了這話,沉默了好半晌。
幾人寒暄了一番後,去了正堂敘話。
曲二公子單刀直入地問他們道:“不知幾位到訪,所謂何事?”
裴峻回道:“我等此次造訪,是為探訪一人。”
曲二公子客氣道:“不知幾位所尋何人?”
裴峻直言道:“令尊的側室,姓朱。”
曲二公子聞言,當即臉色驟變,道:“幾位若想探訪她,怕是不能了。”
裴峻不解道:“可是有何不便之處?”
曲二公子告訴了他們一個不幸的訊息:“她已於昨夜,喪命於厲鬼之手。”
裴陵低嘆了一聲。
怎麼剛巧是昨夜,若他們能早一日抵達廬陵便好了,或許還來得及阻止慘事的發生,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也不會就這麼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