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狹窄逼仄的船室內,彼此呼吸聲清晰可聞。
沈惜茵橫著身子,拘謹地縮靠在榻上,洗舊發硬的裙裾鋪散,隱隱襯出她腰身腿部的輪廓。
裴溯坐在榻尾邊緣,與她隔著有禮而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靠近,又不至於遠到過分刻意。
沈惜茵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就從門前到了榻上。
“冒犯了。”
裴溯道了句賠禮後,抬手微微撩開她裙裾一角,去看她受傷的腳踝。
裙裾撩開時帶來的微風吹進她腿心,沈惜茵易感的身子跟著輕抖了抖。
裴溯未留意她不尋常的抖動,目光集中在她腳踝的傷處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腳踝,那裡比想象中腫得更厲害,淤青了一片,傷處在昏暗光線下仍顯得觸目驚心。
可自崴傷伊始,她連哼都沒哼過一聲。裴溯眉心蹙起,問她:“不覺得痛嗎?”
沈惜茵看著他把她的腳踝穩穩託在掌心,眼睫止不住顫起來:“一點點。”
也不算太痛。
從前她照顧受傷的徐彥行時,為了採一味治傷的靈草,從高坡上滑了下去,那是真的疼,她差點以為骨頭裂了,可時間一久,傷口自己癒合了,也不覺得疼了。
“沒關係,過陣子就會好。”她輕聲說著,把腳往回收,卻被裴溯又捉過去,握了起來。
重新被他溫熱的掌心所包裹,沈惜茵怔了怔,面上浮起薄紅。
“過陣子是多久?”他面容沉肅地問她。
沈惜茵啞了聲,答不出來。
裴溯未再多言,於掌心運起靈力,指頭輕按在她腳踝青紫之上,緩緩施力化開淤血。溫熱的靈力順著她腳踝上的皮肉,一點一點滲進她的身體裡。
沈惜茵身上微起了層汗,心頭是化不開的熱。
她悄然抬眸注視著他,靜望了許久他端肅嚴正的側臉,在他抬頭朝她望來之時,小心翼翼收回目光。
視線從他華貴而一絲不茍的玄袍上劃過,重新落回到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裙上。
裴溯運著靈力,留意著她的狀態,目光跟著遊走的靈力,自她腳踝處緩緩而上,落在她輪廓纖勻的身上。望見她白皙的頸上,因他的靈力而熱得泌出了層層細汗,那透著瑩潤光澤的汗珠,順著她的頸線沒入起伏的衣襟深處,他微微失神。
直到她被他陡然升溫的靈力所灼,輕哼出聲,他才回過神來,放開她早已淤血全消的腳踝。
船室陷入一種微妙的沉寂。
“多謝您。”這回是沈惜茵先開了口。
“我……”裴溯不知該如何應她。
沈惜茵替他道:“我明白的,您幫我是出於道義,僅此而已。”
裴溯默然,心中自哂了一聲,究竟是甚麼道義,允許他去接近他人之妻?
聽出她話裡意欲撇清關係的意思,裴溯目光沉靜下來,平聲回了她一句:“你說得對,應是如此。”
沈惜茵手指緊絞著,低頭抿唇笑了笑。
船身忽又搖晃了起來,想是水鬼又聚了上來,裴溯離了船艙,走去艙外驅鬼。
接下來一日,裴溯未再靠近過船艙一步。兩人除了寒暄之外,再無別的對話。
直到次日晚間,裴溯告訴沈惜茵,他找到了從這裡出去的辦法。
入夜的江風拂過站在船欄旁兩人的臉龐。
沈惜茵抬手將被風吹開的碎髮理到耳後,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裴溯身側,問:“是何辦法?”
裴溯一手扶著船欄,側身面對著她道:“棄船,自水下走。”
沈惜茵愣道:“棄船?”
裴溯道:“迷霧困住了船,呆在船上永遠也出不去這片江域,此處四周皆是迷霧,唯水下無霧,棄船從水下走,是離開這裡的唯一的通路。”
這是個冒險的辦法,置之死地而後生。緊守著這方棲身之所,永遠找不到出路,棄之或可見新生路。
只不過他們若想從水下走,這片江域下聚集的成群水鬼,卻是一道難題。
次日天光大亮,日頭照得江面一片澄澈,裴溯下水查探了一番。
幽深的水下,水鬼橫行,驅走又聚上來,比在船上時推測的情形更糟,此刻他身上靈力有限,想突破重重圍堵出去,幾乎不可能。
裴溯從水下上來,朝站在船欄旁等他的沈惜茵搖了搖頭。
沈惜茵忙去取了幹帕子給他。
裴溯深望了她一眼,從她手裡接過帕子。
沈惜茵遞帕子的手微微一蜷,側目遠眺向濃霧瀰漫的江面。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若能有甚麼辦法,讓這群水鬼離開這片江域就好,只可惜眼下裴溯身上的靈力,招來的勁風,不足以將這成百水鬼驅離這片水域。
裴溯嘗試從這群水鬼的來歷入手,尋找解決方法。入夜時分,他對江下水鬼用了追溯問靈之術。
卻不知何故,問完靈後,他便一直坐在船頭,神色沉凝。
沈惜茵緩步走了上去,在他身後靜立了會兒。
裴溯聽見她靠近的腳步聲,轉過頭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霧如紗,將月光遮得朦朧,她立在那,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鬢邊碎髮沾著細浪水珠,那雙總垂著的眼眸,此刻正凝著他。
裴溯忽然想同她傾訴些甚麼。他想自己一定是糊塗了,才會生出這樣古怪的念頭。
沈惜茵見他似乎有話想說,在離他不遠處的甲板上找了個乾淨的位置坐了下來,安靜等他開口。
沉默了會兒,裴溯向她提起了剛才對水鬼問靈的結果。
他告訴她,他方才向這裡的水鬼提了三個問題。
沈惜茵輕聲問:“是哪三問?”
裴溯道:“第一問,問的是其從何而來。此一問,它們很快給出了具體方位。”
沈惜茵順著他的話問:“是哪?”
裴溯看著她道:“你我先前所在的那所荒村。”
沈惜茵怔了瞬,又問:“那……第二問呢?”
裴溯道:“我問其,因何聚此。”
沈惜茵問:“它們如何答?”
裴溯沉下眼,回道:“為人所殺,拋屍於此。”
先前他們在荒村時,種種跡象都表明,住在那裡的村民喪命於一夜之間,可人死了,村子裡卻連一具屍體也找不見,如今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這個答案意料之中,卻又無比殘忍。
裴溯就著昏黃的引航燈,直望向江面,霧氣掩蓋的江面下,幾隻慘白腫脹的鬼手,緊扒著船身。
他的第三問,問的是它們為何人所害。
或許是他此刻靈力有限,又或許是出於別的甚麼原因,這個問題水鬼未答。
儘管如此,他還是從這些水鬼身上找到了一些線索。
人死後傷口不會癒合,便是化作厲鬼,身上依舊留有生前致命傷的痕跡。
這些水鬼的致命傷,有四種。
一為刀傷,兇器為利落的玄門砍刀,從這些水鬼身上的切口來看,用刀之人,落刀既快且準,刀法利落,看上去像劊子手或是屠夫一類人的作為。
第二種是被拂塵一類的物什,絞殺的勒痕。
第三種是掌傷,他看見亦有不少水鬼是被一掌貫穿胸口而亡。
第四種是劍傷,其中一具水鬼是為一劍割喉而死。劍傷細如絲線,用劍之人劍法卓絕,且慣用左手。
他僅能憑此推測,多年前,有四個人出於某種目的,一夜之間屠殺了那座村落裡所有的居民,並將那些村民拋屍江中。這些村民死後經年累月怨氣不散,化作水鬼,徘徊在這片江域之中。
水鬼怨氣不散,是不會離開這片江域的。
沈惜茵問他:“民間常有誦經超度亡魂的習俗。為這些死去的村民祈誦些往生的經文,能否消解一些它們的怨氣?”
裴溯搖頭:“誦唸經文,的確有些安撫之效。只不過水鬼怨氣深重,此舉便如同杯水入火海,收效甚微。且唸誦渡亡經,需要時刻專注一心,我需掌船,無法兼顧。”
沈惜茵揪著衣袖,試著問道:“那我能念嗎?”
裴溯問她:“你會渡亡經?”
沈惜茵紅著臉搖了搖頭,小聲道:“您能教我嗎?我記得很快。”
裴溯嘆了口氣。她還是那麼犟,總要嘗試去做一件機率微乎其微的事情。
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明知這麼做大抵是無用的,還是回道:“行。”
所幸經文也不長。
接下來兩日,她都坐在船頭,虔誠地替水下亡魂唸誦渡亡經。這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有的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和一遍一遍地嘗試。念得久了,她聲音有些發啞。
一切也如他先前所料,渡亡經並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世上事不是努力去做了,就會有結果的。
夜裡,沈惜茵唸完這日最後一遍渡亡經,起身回船艙休息。她在船頭坐得太久,腳有些麻,起身時站得略有些不穩。
身後有人伸手扶穩了她。
沈惜茵的身子因為這道力顫了顫。她低頭望向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大手,輕聲道了句:“多謝。”
裴溯收回手,對她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原想勸她,明日不必再念了,卻聽她接話道:“明日再繼續試試。”
裴溯愣了愣,準備好的說辭哽在喉間,只應了聲:“嗯。”
沈惜茵回了艙室,她往腰下墊上高枕,躺靠在榻上。這陣子夜裡,那股勁湧得愈發厲害起來,她已經沒法穿著褻褲睡了。
修士的耳力過人,艙室外,裴溯聽見她輾轉不適的輕哼聲,喉結輕滾,雙手緊握著船杆,隱忍著身上的躁動。
船上剩下的食物撐不了多久了,濃霧困船,水鬼亦驅之不散。若到了無路可走之際,難道他真要依從那道荒唐至極的情關行事嗎?
裴溯以為自己會很抗拒。
但卻沒有。
他倚靠著船欄粗喘了幾聲,平息不了身上翻湧的熱。
心想自己可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