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怪病,全城恐慌
接連晴好數日,這一日入夜,天色驟然陰沉,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敲得全城瓦片噼啪作響。
夜色越深,雨勢越急,寒意刺骨,整條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風雨呼嘯之聲,整座云溪縣都籠罩在一片溼冷昏暗之中。
易昭在衙署偏房整理前幾樁案子的勘驗卷宗,將屍斑、屍僵、索溝、中毒表徵一一分類記錄,以備日後查閱。她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寥寥數筆便能抓住關鍵,尋常仵作看不懂的細微特徵,在她筆下都變得直白有據。
雨下了近一個時辰,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百姓惶恐的哭喊與衙役慌張的呼喊,衝破風雨,傳得格外清晰。
易昭筆尖一頓,緩緩抬眸。
這般動靜,絕非尋常口角爭執,更不是普通命案,倒像是……突發瘟疫或是群體性異狀。
她起身推門而出,風雨裹挾著溼氣撲面而來,只見縣衙門口擠滿了百姓,扶老攜幼,人人面色惶恐,哭喊聲、哀求聲混在雨聲裡,亂作一團。
縣令早已披衣趕到正堂,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神色間滿是焦慮。
“大人,出了何事?”易昭走上前,語氣平靜沉穩,瞬間便穩住了幾分慌亂氣氛。
見到她,縣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開口:“易仵作,你來得正好!城南、城西接連來報,短短一個時辰內,已有十幾戶人家突發怪病,症狀一模一樣,百姓都傳言是……是厲鬼報復,鬧著要離城逃難,局面快要壓不住了!”
厲鬼報復。
又是鬼神之說。
易昭眸色微沉:“病患是何症狀?”
“渾身發燙,意識不清,渾身起滿紅色斑塊,狀似鬼斑,呼吸急促,片刻間便倒地不起,不少人方才還好好的,轉眼就倒下了!”縣令語速極快,將報信之人的描述一一道出,“郎中趕去看了,都說從未見過此等怪病,束手無策,只說是邪祟入體,無藥可醫!”
百姓本就因前幾樁詭案對鬼神之說格外敏感,如今突發怪病,症狀詭異,發病迅猛,郎中束手無策,自然第一時間聯想到鬼怪報復,一時間人心惶惶,謠言四起,甚至有人說,是易昭屢次破獲鬼案,得罪了陰曹地府的孤魂野鬼,這才引來災禍,連累全城。
這般荒謬言論,竟還有不少人深信不疑。
易昭聽得清楚,神色卻沒有半分波瀾,只淡淡開口:“世間無鬼病,只有不明病因。是瘟疫、是中毒、是傳染、是異象,皆要看過病患、查過源頭才能定論,絕非一句邪祟入體便可搪塞。”
她看向縣令,語氣堅定:“大人,民女請求立刻前往病患家中勘驗,查明病因,安定民心。”
“可外面風雨太大,且此病詭異,萬一傳染……”縣令面露擔憂。此病發病迅猛,模樣可怖,誰也不知是否會沾染,讓易昭一個少女以身犯險,他實在有些不忍。
“查案勘傷,本就是民女職責,病患當前,顧不得許多。”易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堅定,“若是真有傳染,早一刻查明源頭,便能少死幾人;若是人為投毒,晚一步,真兇便會趁機逃脫,銷燬證據。”
縣令看著她眼底的從容與擔當,心中一震,不再勸阻,當即點頭:“好!捕頭,帶幾名精幹衙役,護送易仵作前往城西、城南病患家中檢視,務必保護易仵作安全!”
“遵命!”
捕頭立刻應聲,取來蓑衣斗笠,遞到易昭手中。
易昭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將簡易勘驗工具收好,毫不猶豫地衝入滂沱大雨之中。
風雨如注,夜色漆黑,一行人踩著泥濘溼滑的街道,快步趕往第一處病患家中。
屋內燈火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異味,並非藥味,也非血腥氣,而是一種微甜發悶的氣息。
床上躺著一名青年男子,渾身滾燙,面色潮紅,意識昏迷,四肢微微抽搐,裸露的脖頸、手臂上,佈滿一片片不規則的暗紅色斑塊,觸目驚心,看上去確實詭異駭人。
家屬在一旁痛哭不止,口中不斷念叨著鬼神邪祟,求神拜佛,情緒幾近崩潰。
易昭走到床邊,無視旁人惶恐,伸手輕輕掀開男子衣袖,仔細檢視斑塊形態,又按壓男子脈搏、眼瞼、指尖,動作專業而冷靜,沒有半分退縮。
捕頭與衙役守在門口,既佩服又擔憂,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身影。
片刻後,易昭收回手,站起身,眸色已然篤定。
“如何?可是兇險瘟疫?”縣令隨後趕來,急切追問。
易昭搖了搖頭,聲音清晰,穿透屋內哭聲與屋外風雨:“不是瘟疫,更不是邪祟入體。”
“那是……”
“是集體性中毒。”
她語氣肯定,一字一句,打破滿屋惶恐與迷信:“此人脈象紊亂,體表斑塊為毒素侵入血脈所致,並非瘟疫紅斑。且發病迅猛,症狀統一,多人同時發作,絕非傳染,而是同一處源頭、同一種毒物,被眾人同時攝入體內。”
縣令與捕頭同時一驚:“中毒?可他們並未同食一物,各家各戶飲食不同,怎會集體中毒?”
易昭抬眸,目光望向屋外連綿不絕的大雨,又低頭,看向地面上散落的、被雨水打溼的花瓣狀碎屑,眸色微微一沉。
“毒物不在飲食之中。”
她緩緩開口,指向窗外風雨中飄落的、淡紫色的細碎花朵,語氣凝重:
“毒,在這場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