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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十四條款裡的貓膩與牛津才子的冷汗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48章 第十四條款裡的貓膩與牛津才子的冷汗

第二天清晨,北京飯店的小會議室裡,空氣凝固得像一碗放涼了的豬油渣。

這本該是一場嚴肅的商務談判,但因為林婉如的“精心部署”,硬生生搞出了一股子唱大戲的味道。

為了找回昨晚在烤鴨店丟掉的面子,林婉如連夜搬來了救兵——一位剛從牛津大學鍍金回來的趙博文博士。這位趙博士,長得那是相當“學術”,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能當防彈玻璃的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他穿著一套在這個年代顯得過於時髦的英式三件套西裝,口袋裡還塞著方巾,整個人往那一坐,不像來談判的,倒像是莎士比亞劇組走錯了片場。

林婉如坐在他對面,下巴抬得比長頸鹿還高,眼神時不時像飛刀一樣往陳薇這邊甩。那意思分明在說:看見沒?這就叫專業!這就叫正規軍!你那個野路子,也就配去菜市場砍砍價。

陳薇呢?她正低著頭,極其專注地……研究面前那個印著牡丹花的搪瓷茶杯蓋。

“陳薇同志,”顧宴清坐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花瓣上有金子?”

“沒,”陳薇不動聲色地把茶杯轉了個角度,“我在算,剛才那位趙博士用了五個‘Hitherto’,三個‘Wherefore’,還有兩句拉丁文。顧處,咱們這是談生意,還是在做彌撒?”

顧宴清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趕緊藉著喝水掩飾過去。

談判桌對面,霍明軒依舊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樣。他今天穿得隨意,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在趙博士那身行頭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陳薇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坐在霍明軒身邊的,是他的首席法律顧問,姓張,人送外號“張剝皮”,也是個狠角色,正眯著眼打量著中方的陣容。

“Alright, gentlemen,” 霍明軒敲了敲桌子,“Let's get down to business. Time is money, right?”

趙博士立刻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彷彿嘴裡含著熱茄子的倫敦腔翻譯道:“諸位紳士,時光荏苒,寸金難買寸光陰,霍先生提議,咱們這就切入正題,莫要辜負了這大好晨光。”

中方這邊負責談判的王副局長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這話聽著有點彆扭,但這洋味兒確實足,不由得點了點頭,覺得林婉如這次找的人確實有點東西。

談判的前半段進行得還算順利,無非就是你吹吹你的技術,我誇誇我的市場。趙博士雖然翻譯得文縐縐的,但也算沒出大岔子。林婉如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腰桿挺得更直了,甚至還抽空給了陳薇一個挑釁的眼神。

直到話題轉到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土地折算股份與合作期限屆滿後的資產歸屬。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霍明軒身邊的“張剝皮”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補充協議,用極快的語速唸了一段英文。這段話涉及到第十四條款,關於三十年合資期滿後,飯店不動產的處理方式。

趙博士顯然對商業法律術語不太敏感,或者是被對方那連珠炮一樣的語速給繞暈了。他扶了扶眼鏡,自信滿滿地翻譯道:“呃……根據第十四條,三十年期滿後,土地使用權將歸還給中方,至於地面上的建築物嘛,將根據當時的具體情況,由雙方友好協商,或者按照資產剩餘價值進行處理。總之,就是物歸原主,大家商量著辦。”

王副局長一聽“物歸原主”,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畢竟咱們出地,三十年後房子歸咱們,這買賣划算啊!他剛要點頭表示同意,手裡的鋼筆都已經拔開了筆帽。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咳嗽聲打斷了這和諧的氛圍。

“咳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的陳薇,突然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人畜無害的微笑。

“那個……趙博士,”陳薇眨巴著大眼睛,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我英語不太好,就是有個小疑問。剛才那位張律師唸的條款裡,是不是有個詞叫‘exclusive of’?”

趙博士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一個連大學都沒上過的野丫頭,也敢質疑牛津博士?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是有這個詞,意思就是‘包括在內’的某種變體,或者說是在這個範疇裡的。陳同志,這裡是高階商務談判,這種基礎詞彙就不要拿出來浪費大家時間了吧?”

林婉如也趕緊補刀:“陳薇,你不懂不要亂插嘴!趙博士是牛津的高材生,難道還沒你懂英語?”

“哦……”陳薇拖長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牛津的英語是這麼教的啊。可是我怎麼記得,‘exclusive of’是‘不包括’的意思呢?”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趙博士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薇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她站起身,走到談判桌前,手指輕輕點在那份英文合同的第十四條上,語氣突然變得凌厲起來,剛才那個軟糯的小姑娘彷彿瞬間被某種強大的氣場附體。

“Clause 14: Upon the expiration of the joint venture term, the land use rights shall revert to Party A, **exclusive of** all surface and fixtures, which shall remain the property of the JV pany until liuidated at fair market value.”

她念這段英文時,發音標準得像BBC的新聞播音員,語速不快不慢,卻字字千鈞。

“翻譯成人話就是:三十年後,地皮確實還給咱們。但是!地上的飯店、大樓、一磚一瓦,都不包括在內!那些東西還是合資公司的,如果咱們想要,得按三十年後的市場價花錢買回來!”

陳薇猛地轉頭看向王副局長,語速飛快:“王局,這哪是物歸原主啊?這是讓咱們在那時候花巨資買咱們自己地盤上的房子!這就好比您借給鄰居一個院子養雞,三十年後院子還您了,但這滿院子的肥雞和雞窩,鄰居說那是他的,您要想留著,得掏錢買!您說,這冤不冤?”

王副局長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手裡的鋼筆“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

“甚麼?!”王副局長瞪向趙博士,“是這個意思嗎?”

趙博士此時已經汗如雨下,手裡的帕子都快擰出水來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是普通詞彙也就罷了,偏偏是這種一字之差謬以千里的法律陷阱,他剛才為了追求信達雅,確實沒仔細琢磨那個介詞。

林婉如更是如坐針氈,她引以為傲的學歷壁壘,此刻在陳薇這記響亮的耳光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連那個條款的具體位置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霍明軒突然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在死寂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霍明軒笑眯眯地看著陳薇,眼神裡沒有被拆穿的惱怒,反而多了幾分欣賞,“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會議室裡,還能遇到懂英美法系中‘Fixture’(附著物)陷阱的高手。陳小姐,不僅懂茶,懂地,還懂法啊。”

陳薇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乖巧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氣場全開的女強人只是大家的幻覺。她笑眯眯地看著霍明軒:“霍先生過獎了。我也不是懂法,我就是窮怕了。我們老百姓過日子,借個針頭線腦都得講清楚還不還,更何況是這麼大一棟樓呢?這要是三十年後讓我們花錢買樓,我怕我二哥能拿著菜刀追我三條街。”

“哈哈哈!”霍明軒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好!好一個怕二哥追殺!張律師,把這一條改了。按國際慣例,期滿後不動產無償歸中方所有。”

那個叫“張剝皮”的律師臉色鐵青,但老闆發話了,他也只能咬著牙點頭,看向陳薇的眼神裡充滿了忌憚。這哪裡是個小姑娘,這分明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外婆!

這一局,林婉如和她的牛津博士,輸得底褲都不剩。

談判繼續進行,但局面已經完全變了。

趙博士此刻就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縮在椅子裡瑟瑟發抖,連翻譯都不敢大聲了。每翻譯一句,都要下意識地看一眼陳薇,生怕這位姑奶奶再挑出甚麼毛病來。

而林婉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看著陳薇在談判桌上游刃有餘,時而引經據典,時而插科打諢,把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調節得恰到好處,心裡的滋味比吞了一百個酸檸檬還難受。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正統出身,為甚麼每次遇到這個野丫頭,都會輸得這麼慘?

中場休息的時候,顧宴清遞給陳薇一杯水,眼裡全是笑意:“剛才那個‘exclusive’,你是怎麼發現的?那行字小得跟螞蟻似的。”

陳薇接過水杯,俏皮地眨了眨眼:“顧處,您忘了?我以前在廢品站淘書的時候,連書縫裡的字都能摳出來讀。這就叫職業病,看見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想找茬。”

其實她沒說實話。上一世,她為了幫公司打贏一場跨國官司,熬了三個通宵啃完了幾百頁的英文合同,那個坑爹的“exclusive”條款,化成灰她都認識。

“不過,”陳薇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還在角落裡擦汗的趙博士,壓低聲音說,“這位趙博士其實底子不錯,就是書讀傻了。咱們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哦不對,是‘秀才遇到陳薇,有理也得跪’。”

顧宴清被她逗樂了,剛想說甚麼,霍明軒走了過來。

“陳小姐,”霍明軒手裡拿著一根雪茄,沒點燃,只是在手裡把玩,“有沒有興趣來香港發展?我給你開現在的十倍工資,外加淺水灣的一套公寓。”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牆角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十倍工資!還有房子!這在七十年代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林婉如站在不遠處,聽到這話,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

陳薇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霍先生,您太客氣了。香港雖好,但沒有正宗的豆汁兒焦圈,也沒有我二哥做的紅燒肉。我這人胃口刁,離了家門口那口井水,容易水土不服。”

霍明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趣,真是有趣!為了口吃的拒絕我霍某人的,你還是第一個。行,君子不奪人所好。不過,這次合作如果成了,陳小姐這雙‘火眼金睛’的功勞,我記下了。”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顧宴清:“顧先生,你好福氣啊,身邊藏著這麼一塊璞玉。”

顧宴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霍先生過獎了,陳薇同志是我們國家的寶貴財富,不是誰一個人的。”

霍明軒挑了挑眉,沒再說甚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談判勢如破竹。沒了那些彎彎繞繞的文字遊戲,雙方很快就大方向達成了一致。等到簽完草案,已經是傍晚時分。

走出北京飯店的大門,夕陽灑在長安街上,給這座古老的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

趙博士灰溜溜地早就跑沒影了,估計是回去惡補法律英語了。林婉如雖然還維持著表面的優雅,但那臉色比苦瓜還難看,匆匆打了個招呼就鑽進了小轎車。

陳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骨頭都在咔咔作響。

“累壞了吧?”顧宴清推著腳踏車走在她身邊,冬日的寒風吹得他鼻尖微紅。

“腦子累,”陳薇嘆了口氣,摸了摸肚子,“跟那幫老狐貍鬥法,比翻譯十本說明書都費神。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顧宴清笑了笑,拍了拍腳踏車的後座:“上來,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陳薇熟練地跳上後座,雙手自然地抓住了顧宴清的大衣衣角。

“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你也想不到的好地方。”

腳踏車在長安街上飛馳,陳薇看著路邊倒退的白楊樹,心裡盤算著:這次立了大功,回頭是不是得讓周伯安給那個“特約顧問”的頭銜再加幾個字?比如“特約超級無敵金牌顧問”?

或者,乾脆敲詐二哥一頓好的?畢竟剛才可是拿他當擋箭牌拒絕了霍大少爺的豪宅呢。要是二哥知道自己的一頓紅燒肉居然價值一套淺水灣公寓,估計能嚇得把鍋鏟都吞下去。

想到這裡,陳薇忍不住笑出了聲,清脆的笑聲散落在冬日的晚風裡,比那路燈還要明亮幾分。

而此時的林婉如,正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腳踏車,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草案,眼底的陰霾濃得化不開。

“陳薇……”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咱們走著瞧。”

只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註定是她這輩子都翻不過去的大山。而這座大山,現在滿腦子想的,只是今晚能不能吃到那口熱乎乎的涮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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