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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鍋爐房裡走出的掃地僧與被修正的意方圖紙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44章 鍋爐房裡走出的掃地僧與被修正的意方圖紙

西裝革履的義大利人把會議桌拍得震天響,那架勢不像是在談技術引進,倒像是在羅馬鬥獸場裡跟獅子搏鬥。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為首的意方總工程師安東尼奧,兩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氣得都要飛起來了,嘴裡噴出的唾沫星子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直奔中方代表團的腦門,“這是菲亞特最先進的液壓傳動系統!是藝術品!你們竟然質疑藝術品會因為一點點‘寒冷’就罷工?上帝啊,你們是在侮辱我的職業操守,還是在侮辱牛頓定律?”

會議室裡,空氣凝固得像剛拌好的水泥。

機械部的幾位老專家面面相覷,臉漲成了豬肝色,想反駁卻又被對方那一連串嘰裡呱啦的專業術語砸得暈頭轉向。旁邊負責翻譯的小夥子急得滿頭大汗,翻字典的手速快得能擦出火星子,嘴裡卻只能蹦出幾個破碎的單詞:“額……他說……藝術……牛頓……”

這哪是談判,簡直就是單方面屠殺。

坐在角落裡的陳薇,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優哉遊哉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子。她這副“看大戲”的模樣,跟周圍如喪考妣的氣氛格格不入,活像是個誤入國際會議現場的衚衕串子。

“陳老闆,”旁邊一位陪同的年輕幹事壓低聲音,急得直跺腳,“您快想想辦法啊!這幫義大利人太囂張了,非說咱們提出的‘低溫冷啟動’是無理取鬧,要是這合同籤不下來,咱們這臉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陳薇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卻飄向了坐在她身側的那個乾瘦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鼻樑上架著一副用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黑框眼鏡。他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只有半截的鉛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寫寫畫畫,嘴裡還唸唸有詞,那專注勁兒,彷彿周圍的喧囂都跟他隔著一個次元。

這人正是前兩天剛被陳薇從紅星鍋爐廠“搶”回來的陸文舟。

當時陳薇把這位在那兒燒了五年鍋爐的頂級專家請回翻譯社時,周圍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散財童子。花重金養個只會燒鍋爐的怪老頭?這陳老闆怕不是錢多燒得慌,想積德行善?

“急甚麼,”陳薇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遞給那個年輕幹事,“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咱們的‘掃地僧’還沒蓄滿怒氣值呢。”

年輕幹事看著手裡的瓜子,整個人都裂開了。

就在這時,安東尼奧似乎罵累了,他輕蔑地環視一週,用一種恩賜般的語氣說道:“既然你們沒有懂行的人,那就照著圖紙簽收吧。這可是德國原版的底子,你們中國人,哪怕再學一百年,也看不懂這裡面的奧妙!”

翻譯磕磕絆絆地把這話翻出來,全場死寂。這不僅僅是傲慢,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中國技術人員的臉面扔在地上踩了又踩,還順便吐了口痰。

“德國原版?”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個一直被當作空氣的乾瘦老頭,緩緩站了起來。他推了推鼻樑上搖搖欲墜的眼鏡,手裡還捏著那張寫滿鬼畫符的煙盒紙。

安東尼奧皺起眉頭,用蹩腳的中文問:“你是誰?清潔工?”

陸文舟沒理他,而是轉頭看向陳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竟閃爍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光芒,就像是蒙塵多年的寶劍突然出鞘:“丫頭,那本《液壓傳動熱力學導論》,是慕尼黑工業大學72年的內部教材吧?”

陳薇笑眯眯地點頭:“您老眼光毒,正是。”

“那就對了。”陸文舟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是重新找回了屬於他的戰場。他拿著那張煙盒紙,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向會議桌。

所過之處,中方人員下意識地給他讓出一條道。雖然不知道這老頭要幹嘛,但他身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壓迫感,讓人不敢造次。

陸文舟走到安東尼奧面前,把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往桌上一拍。

“啪!”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這是甚麼?垃圾?”安東尼奧一臉嫌棄。

陸文舟沒有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直接在那張被意方視若珍寶的巨幅藍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你幹甚麼!這是破壞公物!”安東尼奧尖叫起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下一秒,一串流利得如同機關槍掃射般的德語,從這個乾癟老頭的嘴裡噴薄而出!

那發音之標準,語調之鏗鏘,簡直比德國人還德國人!帶著一股子嚴謹、冷硬、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瞬間把安東尼奧那帶著披薩味的義大利口音秒成了渣渣。

剛才還滿頭大汗的翻譯小夥子直接聽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陳薇適時地充當起了“同聲傳譯”,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清脆:“陸老說,根據流體力學伯努利方程的修正項,你們在液壓回流管的設計上,直接套用了中歐溫帶氣候的資料。但在我國東北地區,冬季氣溫最低可達零下四十度。”

陸文舟手中的紅藍鉛筆在圖紙上飛快地遊走,列出一串串複雜的公式。

陳薇繼續翻譯,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在這種極端低溫下,液壓油的粘度會呈指數級上升。按照你們的設計,回流管的管徑少了1.5毫米。這1.5毫米在義大利不算甚麼,但在黑龍江,它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陸文舟停下筆,冷冷地看著安東尼奧,用德語吐出最後一句總結。

陳薇笑得更燦爛了:“陸老說,只要機器一啟動,熱脹冷縮加上油壓激增,十分鐘內,這根管子就會像你們義大利的通心粉一樣——‘砰’的一聲,炸個稀巴爛。”

會議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安東尼奧臉上的傲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他死死盯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額頭上開始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慌亂地掏出計算器,手指顫抖著開始驗算。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按鍵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按鍵都像是敲在中方代表們的心口上。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安東尼奧的手停住了。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和陸文舟在煙盒紙上寫下的結果,分毫不差。

“這……這怎麼可能……”安東尼奧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這不僅僅是一個資料錯誤,這是設計理念上的重大疏漏!如果這套裝置真的運到中國北方爆炸了,那菲亞特的聲譽,甚至他安東尼奧的職業生涯,都將徹底完蛋。

而拯救了他的,竟然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個燒鍋爐的中國老頭?

安東尼奧深吸一口氣,緩緩摘下了頭上的禮帽。

剛才那副鬥雞般的囂張氣焰瞬間煙消雲散,他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畢恭畢敬地對著陸文舟深深鞠了一躬,彎腰幅度之大,腦袋差點磕到桌子上。

“Maestro...”安東尼奧聲音顫抖,用上了義大利語中最尊貴的敬稱,“這是真正的大師!您的計算……完美無缺。是我……是我傲慢了。”

譁——!

會議室裡瞬間炸鍋了!

中方代表團的專家們一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洋鬼子,這就跪了?

“臥槽,這老陸神了啊!”

“甚麼老陸,那是陸工!不,陸大師!”

“剛才誰說陳老闆人傻錢多來著?這特麼哪是養閒人,這是請了尊真佛回來啊!”

那個年輕幹事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他呆呆地看著陸文舟,感覺這老頭那身破舊的中山裝都在發光,簡直比他在電影裡看到的那些身披袈裟的掃地僧還要耀眼。

陸文舟卻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鉛筆頭往兜裡一揣,重新端起那個舊茶缸,佝僂著背,默默地退回了角落。

深藏功與名。

如果不是安東尼奧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不敢起來,大家幾乎要以為剛才那一幕是集體幻覺。

陳薇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來,笑眯眯地看著還在發愣的中方領導:“王處長,既然誤會解除了,那咱們是不是該談談這套裝置的‘環境適應性改造費’了?畢竟,這可是咱們陸工通宵熬夜,用腦細胞換來的技術支援,您說是吧?”

王處長如夢初醒,看著陳薇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背脊一陣發涼。

這丫頭,太狠了!

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殺豬盤”啊!先示敵以弱,再關門放狗……哦不,放大師,最後坐地起價!

但看著那個還在不停擦汗的義大利總工,王處長心裡只有一個字:爽!

真特麼爽!

憋屈了這麼多天,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談!必須談!”王處長大手一揮,豪氣干雲,“陳老闆,這次你們立了大功!所有的技術諮詢費,按照最高標準走!另外,我個人提議,給陸老申請部裡的特殊津貼!”

角落裡,陸文舟捧著茶缸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特殊津貼?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他在鍋爐房的煤灰裡埋了五年,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臨老了,還能被人尊一聲“大師”。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位年輕的女老闆身上。

陳薇正側著頭,跟那個義大利人談笑風生,陽光灑在她臉上,明媚得有些刺眼。她似乎察覺到了陸文舟的目光,轉過頭來,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個“OK”的手勢。

陸文舟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喝了口茶,掩飾住眼角的溼潤。

這茶,真香啊。

……

會議結束後,陳薇的翻譯社徹底在京城圈子裡炸了。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覺得陳薇只是個“暴發戶”的技術大牛們,在聽到“鍋爐房老陸怒懟義大利總工”的傳奇故事後,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那可是陸文舟啊!當年留德的高材生,後來因為成分問題被打入冷宮。居然被陳薇挖出來了?還給了這麼大的舞臺?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陳老闆不僅有錢,更有眼光!更重要的是,她真敢用人,真能護犢子!

當天晚上,翻譯社那扇剛剛修好的硃紅大門,差點被前來毛遂自薦的人給擠破了。

“老闆,咱們這回是真發了!”林夏一邊數著收到的簡歷,一邊笑得合不攏嘴,“您看這個,原來是搞雷達的;這個,以前是翻譯俄文導彈手冊的……乖乖,這都是些甚麼神仙啊!”

陳薇坐在老闆椅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看著窗外那輪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才哪到哪,”她輕笑道,“林夏,記住我說的話,咱們要做的,不僅僅是翻譯社。咱們要做的,是這座城市,不,是這個時代的大腦中樞。”

林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覺得老闆這話有點中二,但看著那堆簡歷,她覺得,跟著陳薇混,哪怕是去要飯,估計都能要成丐幫幫主。

“對了老闆,”林夏突然想起甚麼,“剛才那個義大利人臨走前,非要送您一盒雪茄,說是對‘伯樂’的敬意。我給您放桌上了。”

陳薇瞥了一眼那盒包裝精美的古巴雪茄,隨手拿起來扔給林夏:“拿去給陸老。告訴他,以後這種洋玩意兒管夠。讓他把那用了十年的菸斗換換,咱們現在是國際化大公司了,要注意形象。”

“好嘞!”

林夏抱著雪茄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陳薇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突然,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這個點兒,會有誰打電話來?

她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聽說,你今天上演了一出‘掃地僧’的大戲?連機械部的老王都打電話來跟我誇你,說你是個‘女諸葛’。”

是顧宴清。

陳薇心頭一跳,隨即換上一副懶洋洋的腔調:“顧處長訊息挺靈通啊。怎麼,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來送錦旗的?”

“都不是。”顧宴清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我是來提醒你,你今天這一仗打得太漂亮,風頭太盛。有些人,恐怕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陳薇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就讓他們站著。站累了,自然就學會跪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行,既然你有這底氣,那我就放心了。不過……”顧宴清話鋒一轉,“明天有個飯局,你得來。”

“鴻門宴?”

“差不多。”顧宴清淡淡道,“用義大利人的話來說,這叫‘最後的晚餐’。不過,誰是猶大,誰是耶穌,還說不定呢。”

陳薇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這平靜的日子剛過了沒兩天,又要起風了啊。

不過,她喜歡。

“幾點?在哪?”

“明晚六點,老莫。”

結束通話電話,陳薇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老莫?莫斯科餐廳?

那可是這個年代京城最頂級的社交場,也是無數名利場故事的發生地。

看來,這把火,燒得比她想象的還要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

“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有傘,還有……”

她看了一眼門外正在和林夏試抽雪茄、被嗆得咳嗽連連卻滿臉通紅大笑的陸文舟。

“……還有一群身懷絕技的老神仙。”

這七零年代的江湖,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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