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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十四寸日立彩電與大雜院裡的“新聞聯播”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54章 十四寸日立彩電與大雜院裡的“新聞聯播”

喝完那碗帶著餿味兒卻又透著股皇城根兒豪氣的豆汁兒,陳薇抹了抹嘴,也沒閒著。

這人逢喜事精神爽,要是手裡還有錢,那精神就得爽上天。

既然四合院的大餅已經畫下了,這眼目前兒的“面子工程”也得跟上。在這個年代,甚麼是面子?是的確良的白襯衫?是永久牌的大二八?

不,那都太小兒科了。

真正的面子,得是能發光、能出聲、還得是彩色的!

陳薇摸了摸兜裡顧宴清給的那張皺巴巴的“內部指標條”,又摸了摸那厚厚一疊外匯券,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顧大少爺的人情不用白不用,過期作廢,那才是對資源的極大浪費。

於是,當時針指向下午四點,機械廠大雜院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突然炸了鍋。

一輛板兒車,蹬得那是虎虎生風,車軲轆都要磨出火星子來了。蹬車的三輪師傅滿頭大汗,臉上卻掛著一種“我在護送原子彈”的神聖表情,一邊蹬一邊扯著嗓子喊:“借光借光!都讓讓嘿!碰壞了把你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這嗓門,比廠裡的廣播還透亮。

正蹲在水槽邊洗大白菜的孫桂英,眼皮子猛地一跳。她這幾天右眼皮老跳,總覺得陳家那丫頭要搞事情。上次陳薇騎個新腳踏車回來,她就在背後嚼了三天舌根,說那是資本主義尾巴。

這回又是啥?

孫桂英把手裡的爛菜葉子一甩,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邁著那雙有些羅圈的小短腿,氣勢洶洶地湊了過去。

“喲,這不老陳家的閨女嗎?”孫桂英眯著眼,那眼神跟X光似的掃描著板兒車上的那個大紙箱子,嘴裡陰陽怪氣,“這是買啥了?這麼大陣仗。該不會是買了個大衣櫃吧?我可聽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會過日子,淨買些花裡胡哨的……”

話還沒說完,孫桂英的聲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了紙箱子上那幾個燙金的大字,還有那鮮豔得刺眼的日文商標。

日立。

底下還有一行足以讓整個大雜院心跳驟停的小字:14英寸彩色電視機。

“彩色……電視機?”

孫桂英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疼。她家那臺引以為傲的9寸黑白電視,那可是她託了八層關係,求爺爺告奶奶才弄來的“次品處理貨”,平時看個節目還得全家輪流上去拍兩巴掌才能出人影,那還得是雪花漫天飛的人影。

可眼前這個……

是彩色的?是進口的?還是14寸的?!

“哎喲喂!我的親孃舅姥爺!”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整個家屬區瞬間沸騰了,比過年發肉票還熱鬧。

“那是彩電!活的彩電!”

“陳家發財了!這是把銀行搬回家了吧?”

“快快快,去通知老陳!他家閨女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陳薇淡定地指揮著三輪師傅把車停在自家門口,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綠得跟餓狼似的眼睛,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她轉過頭,特意衝著臉色發青的孫桂英甜甜一笑:“孫大媽,您眼神好,幫我看看這箱子磕著沒?這可是友誼商店剛提出來的,聽說這玩意兒嬌貴,稍微碰一下,幾千塊錢就聽個響兒。”

幾千塊!

孫桂英腳底下一軟,差點沒坐地上。她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這死丫頭片子,這是要把機械廠買下來嗎?

這時候,陳建平和李淑蘭兩口子也聽到動靜跑出來了。

陳建平手裡還拿著個半舊的搪瓷缸子,腳上趿拉著棉拖鞋,一臉懵逼:“咋了?咋了?地震了?”

李淑蘭手裡還攥著把鍋鏟,看見門口那陣仗,第一反應是閨女又惹禍了,趕緊護在陳薇身前,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雞:“幹啥呢幹啥呢!都圍著我家薇薇幹啥!欺負人是吧?”

“媽,沒人欺負我。”陳薇哭笑不得地拉住老媽那隻揮舞鍋鏟的手,指了指身後的紙箱子,“我就是買了臺電視機回來,讓師傅幫忙搬進去。”

“電……電視機?”李淑蘭瞪大了眼,鍋鏟“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還是彩色的,日立牌。”陳薇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刀。

陳建平手裡的茶缸子一抖,半缸子熱茶全澆在了腳面上,燙得他齜牙咧嘴,可愣是沒叫出聲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紙箱子,彷彿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彩色……的?”老陳同志的聲音都在顫抖,那是激動的,也是嚇的。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陳家上演了一場名為“小心輕放”的最高階別軍事行動。

搬電視進屋的時候,陳建平親自指揮,那是比他在廠裡指揮吊裝幾噸重的裝置還要嚴謹。

“慢點!左邊抬高一厘米!哎哎哎,別蹭著門框!那門框不值錢,蹭掉漆沒事,別把電視蹭了!”

李淑蘭則是拿著雞毛撣子在前面開路,誰敢湊近半步,那就是一撣子揮過去:“去去去!別把灰帶進去了!離遠點看!看壞了你們賠啊?”

孫桂英站在人群外圍,酸得牙根都要倒了。她撇著嘴,跟旁邊的人嘀咕:“切,顯擺甚麼呀。彩電怎麼了?彩電費電!再說那訊號能好嗎?搞不好全是綠人兒!”

可惜,沒人理她。大家的魂兒都被那個大紙箱勾走了。

等電視機終於穩穩當當地擺在了五斗櫥上,陳薇熟練地接上天線,插上電源。

這一刻,屋裡屋外幾十雙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

陳建平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想去擰那個開關,又不敢,回頭看著閨女:“薇薇啊,這……這玩意兒咋開?會不會爆炸?”

“爸,您就擰那個大鈕,順時針。”陳薇忍著笑。

陳建平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按核按鈕一樣,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咔噠”一聲。

螢幕亮了。

先是一陣雪花,緊接著,畫面一閃。

沒有雪花點,沒有重影,更沒有孫桂英詛咒的“綠人兒”。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播音員,那紅色,正得跟國旗似的;那臉蛋,粉撲撲的像是剛摘的水蜜桃。

“各位觀眾,晚上好……”

聲音清晰洪亮,字正腔圓。

“哇——!”

屋裡屋外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驚歎聲,那場面,比看見外星人降落還要震撼。

“真有顏色啊!那衣服是紅的!樹是綠的!”

“哎喲,這人跟真的一樣,好像要從盒子裡鑽出來似的!”

“神了!真是神了!”

李淑蘭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她一把抓住陳建平的胳膊,掐得老陳直咧嘴:“老陳!你看!你看那花兒!那是真花兒啊!”

陳建平這會兒也不覺得腳燙了,也不覺得胳膊疼了,他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容光煥發,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歲。他揹著手,圍著電視轉了兩圈,那架勢,比廠長視察工作還要威風。

“嗯,不錯,清晰度還可以。”老陳同志努力壓抑著內心的狂喜,裝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實際上心裡的小人已經在跳秧歌了。

這天晚上,陳家徹底淪陷了。

原本就不寬敞的裡屋,硬是擠進來了二十多號人。床上坐著,地上蹲著,窗臺上趴著,連門框上都掛著倆小孩。

大家夥兒自帶板凳,自帶瓜子,甚至還有自帶茶水的,就為了蹭這一眼“彩色的新聞聯播”。

陳建平坐在最中間的那把太師椅上——那是特意給他騰出來的C位。他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但這會兒,這破缸子在他手裡彷彿變成了純金的權杖。

“老陳啊,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這彩電,咱們廠長家都沒有吧?”隔壁老王一臉羨慕地遞過來一根大前門。

陳建平矜持地擺擺手,沒接煙,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用一種凡爾賽到極點的語氣說道:“嗨,孩子瞎胡鬧。我說買個黑白的就行了,湊合看唄。非不聽,非要買個彩色的,說是對眼睛好。這一臺頂我好幾年工資呢,太浪費,太浪費!”

嘴上說著浪費,那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角落裡,孫桂英也被人群擠了進來。她本來不想來的,但這彩電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有鉤子勾著她的魂兒。

她看著螢幕上那色彩鮮豔的畫面,再想想自己家那臺只有黑白兩色、還經常還得靠拍打才能出影的破電視,心裡的酸水直往上反。

“這顏色調得太豔了吧?看著刺眼。”孫桂英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這一晚上得費多少度電啊?老陳家這日子不過了?”

旁邊的小年輕立馬懟了回去:“孫大媽,您要是嫌刺眼您就把眼閉上唄?或者回家看您那雪花點去?這可是進口日立,懂不懂甚麼叫高科技?”

孫桂英被噎得臉紅脖子粗,想發作,可看看周圍那一雙雙嫌棄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還得賠著笑臉:“我就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陳薇靠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煙火氣,看著父母臉上那從未有過的自豪和滿足,心裡突然覺得特別踏實。

上輩子,父母一輩子謹小慎微,為了幾塊錢的菜錢都要算計半天,在鄰居面前總是低著頭做人。尤其是父親,作為廠裡的老黃牛,幹活最多,拿錢最少,受氣也是最多的。

而現在,父親坐在人群中央,享受著眾星捧月般的恭維,母親忙前忙後地給大家倒水,臉上洋溢著女主人的驕傲。

這不僅僅是一臺電視機。

這是尊嚴。

是在這個物資匱乏、人情冷暖的年代裡,最硬氣的脊樑骨。

“薇薇啊,”李淑蘭好不容易從人堆裡擠出來,滿頭大汗卻笑得合不攏嘴,湊到陳薇耳邊小聲說,“剛才孫桂英那個老妖婆,臉都綠了!我看她那臉色,比電視裡的草地還綠!真解氣!”

陳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挽住母親的胳膊:“媽,這才哪到哪啊。以後咱們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行行行,媽信你!”李淑蘭愛不釋手地摸了摸閨女的頭髮,“不過這電視……真的幾千塊啊?你哪來這麼多錢?沒幹啥違法亂紀的事兒吧?”

“媽,您放心吧。”陳薇眨了眨眼,指了指天花板,“這是‘上面’獎勵的。知識就是力量,懂嗎?”

李淑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挺起胸膛,轉身衝著屋裡那一群嗑瓜子的鄰居喊道:“哎哎哎!那瓜子皮別往地上吐!這地剛掃的!還有那個誰,別摸螢幕!有靜電!電著你沒事,把電視電壞了你賠不起!”

陳薇看著母親那副護犢子又護財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窗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窗內,彩色的光影映照在每個人臉上,暖意融融。

在這個十四寸的方盒子裡,裝的不僅僅是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更是陳家在這個大雜院裡,徹底挺直腰桿的新篇章。

從今天起,機械廠大雜院的“首富”傳說,算是正式立住了。

而此時此刻,在這歡聲笑語的背後,陳薇的腦海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下一盤棋了。

有了面子,還得有裡子。

那座四合院,還有那些明代的黃花梨,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這臺電視機,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爸,那是中央臺,您別老換臺啊!”

“我試試這旋鈕靈不靈!嘿,這日本鬼子的東西,做工還真是……”

“老陳!注意覺悟!啥鬼子不鬼子的,那是國際友人!”

“對對對,國際友人,國際友人造的盒子真好使!”

大雜院的夜,從未如此喧囂,也從未如此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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