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祁長官,三期的投資主體涉及多國資本,世界銀行也派了監察團隊,透明度在合同裡已經定死了。”
“合同是合同,執行是執行。如果有人覺得這是緬北,天高皇帝遠就可以伸手,那隻手伸出來,我就剁掉。不管他是經濟區的老員工,還是國內來的關係戶。”
沈明遠重新戴上眼鏡,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個月後,內比都國防部。敏昂萊總司令簽署了一份調令。貌吞被調離後勤崗位,改任仰光國防大學軍事理論教研室主任。從掌管全軍後勤的實權少將,變成了軍校裡教書的文職,兵權、財權、人事權全部剝離。
調令由總司令辦公室直接下達,沒有經過軍委討論。簽完字敏昂萊把調令副本扔在桌上,對身旁的秘書說了一句:“丹瑞那邊讓他回來,參謀長辦公室空了很久了。”
秘書低聲回道:“丹瑞將軍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丹瑞官復原職的訊息傳到密支那時,祁同偉正在礦區視察新裝置的除錯。陳文雄快步走近,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祁同偉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礦道深處走去。
礦燈的光暈在黑暗的礦道里搖曳,照不亮更遠的前方。
“派人給丹瑞將軍送一份賀禮,就說我祁同偉恭喜他重返參謀長崗位,緬北經濟區隨時歡迎他來做客。”
身後的孫大聖跟上去:“祁哥,丹瑞回來了,貌吞完蛋了,接下來我們是不是該收拾那個泰國中間人了?”
“泰國中間人暫時不要動。他背後是泰國軍方的一部分勢力,我們現在在清邁的生意需要穩定。動他等於跟泰國軍方翻臉,不划算。留著他,讓他欠我們一條命,以後有用。陳文雄,把杜邦審訊中涉及泰國軍方的所有材料存檔。等哪天泰國那邊有人想動我們在清邁的生意再拿出來,讓他們自己清理門戶。至於貌吞,他不會甘心,但他已經翻不了身。等吧。他身上還揹著達乃鎮的血債,總有一天這筆債會有人來討。”
祁同偉繼續朝礦道深處走去。身後傳來爆破手在遠處作業的悶響聲,礦脈仍在延伸。
貌吞被調往仰光國防大學的調令生效後不到兩週,他的舊部丹吞中校也被調離了第七十七師,改任曼德勒軍區後勤倉庫主任。這個職位管著三個倉庫的軍用罐頭和過冬棉被,手下全是服役超過十五年的老兵油子,是被徹底邊緣化的安排。
丹吞接到調令的當晚,獨自在曼德勒的出租屋裡收拾行裝。窗外傳來軍車駛過的引擎聲,他拉開窗簾看了看,是一輛噴塗第七十七師徽章的卡車,正運送著一批新兵前往訓練場。
他拉上窗簾,繼續往行李箱裡塞衣服。這時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號碼來自內比都,沒有存通訊錄,但他認得這個號碼。
“將軍。”
“聽說你也接到調令了。”
“是。後天去曼德勒倉庫報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先去。一切等風頭過了再說。祁同偉以為贏了,但贏家不會永遠是贏家。記住,當年我和總司令一起打克欽邦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裡。總司令雖然削了我的權,但他也留了我的軍銜。留軍銜,就是留餘地。總有一天,這個餘地會派上用場。”
丹吞沒有說話。
“倉庫那邊,該做甚麼就做甚麼。但眼睛放亮一點。曼德勒是交通樞紐,所有運往克欽邦的軍用物資都從那裡經過。你在那裡,就是我的眼睛。”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丹吞將行李箱的拉鍊拉上。窗外又一輛軍車駛過,車燈在窗簾上映出一道光影,轉瞬即逝。
同一天,密支那經濟區管委會大樓。陳文雄的情報系統在丹吞調令下達後的第一時間就收到了訊息,一份標註著曼德勒軍區倉庫分佈圖的檔案擺在了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丹吞被安排在曼德勒第三倉庫,負責被服和食品儲存。表面上看是被徹底邊緣化了,但曼德勒是緬甸中部的交通樞紐,所有從仰光運往克欽邦的軍用物資都必經此地。讓一個貌吞的心腹去管倉庫,等於是讓貓守魚攤。”
祁同偉翻看著曼德勒的佈防圖。
“第三倉庫的位置查過沒有?”
“查了。在曼德勒北郊,靠近公路,周邊沒有駐軍。倉庫本身的守衛只有一個班,主要是防小偷,不是防偷襲。如果貌吞想透過這個倉庫暗中轉運物資,條件是具備的——畢竟他管了這麼多年後勤,下面全是他的舊部。”
“他不是要轉運物資。他是想留一條輸送給養的暗線。一旦哪天他和他的舊部要動作,這條線上要有東西可運。不用管它。讓他守著倉庫。他以為那是翻盤的希望,其實是自縛手腳。一個少將被削成倉庫主任,已經死在半路了。他現在只是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祁同偉合上佈防圖:“丹吞這條線繼續盯,但不用主動動他。只要他不碰我們的運輸線,就讓他在倉庫裡養老。”
陳文雄應聲記錄。
“把精力放到曼德勒到密支那的公路支線上。這條線開工之後,沿線會有大量物資和工程裝置進場。安保工作提前部署,不要讓任何人趁機鑽空子。”
“明白。”
一個月後,密支那通往曼德勒的公路支線正式破土動工。開工儀式在老街舉行。緬甸交通部長和中國駐緬大使館參贊共同揭幕,數家媒體的鏡頭對準了那塊刻著中緬雙語的專案銘牌。祁同偉站在這兩位嘉賓中間,沒有發言。
當天下午,他在莊園單獨會見了丹瑞。
丹瑞穿著一身便裝,比五年前老了不少,但腰桿依然挺直。他把一份檔案遞過去。
“重新上任後,我調閱了貌吞這幾年的全部後勤記錄。你猜我發現甚麼?”
祁同偉翻開檔案。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武器編號、出庫日期、接收單位、報廢記錄。
“這五年他經手的報廢武器,賬面上有一千三百多支槍、六十具火箭筒,實際入庫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去了哪裡,賬面解釋不了。還有一批報廢物資根本沒有實物,從頭到尾都是偽造的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