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長官,您要親自見他?”
“他不是貌吞的副官嗎?正好,我有幾句話讓他帶回去。”
當晚,丹吞被帶到了莊園的會客廳。此人身形精瘦,面板黝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常年浸潤戰場的戾氣。
祁同偉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座。
“丹吞中校。”
丹吞盯著他。
“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踏進我地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坐吧,不必站著,你代表的畢竟是貌吞將軍。”
丹吞沒有坐。
“祁同偉,你的人扣押政府官員,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政府官員?你們連證件都沒帶,礦業部的公章是假的,那份檔案上簽字的副部長上週還在新加坡度假。中校,下次偽造檔案,記得先把細節核對清楚。”
丹吞的臉色變了變。
“還有,”祁同偉繼續道,“你們在達乃鎮屠殺村民的事情,調查報告還在仰光的檔案室裡。如果你想讓這份報告明天出現在曼谷郵報的頭版上,我可以幫你。如果不想,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丹吞臉上的刀疤抽動了幾下。他沉默片刻,在祁同偉對面坐了下來。
“貌吞將軍有幾句話要我轉告你。他說,緬北是緬甸的領土,不是外國的殖民地。外國人在緬北的活動,必須遵守緬甸的法律。已經簽訂的協議,如果損害了國家利益,政府有權重新審查,甚至廢除。如果有人膽敢以武力抗拒政府執法,等待他的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祁同偉等他說完。
“說完了?”
“說完了。”
“那你也替我帶幾句話回去。第一,密騰公路是緬甸政府批准的國家級專案,所有協議都有法律效力。重新審查可以,但必須按照合同約定的仲裁程式進行,單方面暫停屬於違約。如果違約,賠償金是協議總金額的三倍,這筆錢由違約方承擔。第二,緬北特別經濟區的外國投資總額已經超過二十億美金,投資人來自中國、泰國、新加坡。貌吞將軍以一紙行政命令威脅經濟區的穩定,就是在威脅所有投資人的利益。這些人背後是誰,不用我說他也清楚。第三,達乃鎮的事,我可以暫時壓下來。但如果礦區再出現身份不明的人,這份報告會出現在國際刑事法院的立案材料裡。中校,我是生意人,不是軍閥。生意人可以談,軍閥只有生死。請貌吞將軍選擇。”
丹吞站起身,盯著祁同偉看了幾秒,轉身離開會客廳。
兩天後,仰光傳來訊息。礦業部的審查暫停了,貌吞向敏昂萊總司令提交了一份報告,要求增派兩個營的兵力駐紮克欽邦。理由是防範地方武裝衝突升級。報告中沒有提到祁同偉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兵力是衝著誰來的。
沈明遠拿著情報急匆匆走進辦公室。
“祁長官,內比都的訊息。敏昂萊對貌吞的報告批示了兩個字——暫緩。”
“暫緩?”孫大聖不解,“甚麼意思?”
祁同偉緩緩說道:“敏昂萊不想激化矛盾。貌吞是鷹派,但總司令要考慮大局。二十億美金的投資,中國和泰國的壓力,還有我們在仰光華人商會的關係,他不可能不考慮。貌吞想借總司令的刀殺人,但總司令不想當這把刀。不過貌吞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從別的方向尋找突破。”
陳文雄點頭。
“祁長官分析得不錯。貌吞在內比都的軍方會議上公開點名我們經濟區,即便總司令暫時按下,他在軍方內部的聲望也不會受損。接下來他應該會繞過行政層面,從安全領域入手,扶持地方代理人與我們摩擦,或者切斷經濟區的外部通道,用非正規手段消耗我們。”
彭家生上前一步。
“祁長官,要不要我帶人去仰光?”
“去仰光做甚麼?”
“貌吞的家人都在仰光。”
祁同偉的目光驟然轉冷。
“彭家生,你記住。禍不及家人,這是我們跟軍閥的區別。貌吞針對的是我的基業,我的回應也只針對他的基業。誰敢動我的底線,我就讓誰付出代價。但不碰家人,這是我的規矩。”
彭家生低下頭。
“屬下知錯。”
“下去準備吧。貌吞一定會從礦區或者公路入手,保安總隊進入三級戰備。”
“是!”
半個月後,陳文雄的預警果真應驗。克欽邦北部的二號礦區遭遇襲擊。時間是午夜,襲擊者約五十人,沒有軍裝標識,使用迫擊炮和火箭筒,炸燬了兩臺採礦裝置和一座倉庫後迅速撤離。彭家生帶人趕到時襲擊者已經消失在密林裡。礦區沒有人員死亡,但三名礦工受傷,其中一人傷勢嚴重。
祁同偉趕到現場時天剛亮。倉庫還在燃燒,濃煙伴著焦糊味瀰漫在礦區上空。彭家生蹲在襲擊者撤退的路徑上,辨識著地面的痕跡。
“是專業人士。撤退路線預先清理過,沒有留下彈殼和腳印,迫擊炮的發射陣地設定在八百米外的山脊上。這個距離,普通的武裝分子打不出來。”
陳文雄面色凝重。
“祁長官,這種戰術我在新加坡受訓時見識過,是緬甸國防軍特種部隊的標準操作流程。貌吞調來了正規軍。”
祁同偉沒有立刻下令,而是走到受傷礦工接受救治的帳篷裡,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礦工躺在擔架上,渾身血跡,痛苦呻吟。他放下簾子,轉身走出帳篷。
“彭家生,今晚帶兩百人,沿著他們的撤退路線追。不要求追上,但要讓他們知道被盯上了。陳總監,你負責情報,查出這五十人來自哪個部隊,指揮官是誰。吳先生,今天發公告,二號礦區暫時停產,所有礦工發放雙倍撫卹金的訊息一併公佈。”
孫大聖問:“祁哥,停產是不是太大動靜了?會給貌吞口實,說我們是心虛。”
“要的就是這個動靜。讓所有人知道,有人不想讓礦工過安生日子。這不叫心虛,這叫給輿論造料。另外,給仰光的華人商會和各國外商都發一份通報,如實陳述襲擊事件,言辭平實即可,讓他們自己判斷。這件事不是秘密,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