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二十三)
蘇沐橙走在最前面,依次瀏覽貨架上的商品,楚雲秀緊隨其後,兩人相談甚歡,陳今玉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手握購物車管理大權。
簡單來說她是推車的。
但也只推了一會兒。孫翔自告奮勇要接手,為她代勞,陳今玉沒意見,隨他去了,和孫翔並排走在最後。
蘇沐橙和楚雲秀竄得挺快,其實是來買主食的,結果最吸引她們目光的還是零食。
陳今玉慢悠悠地走,孫翔也慢悠悠地推著車,跟在她身旁。他想:如果時間更長、如果不會迎來結尾……那能不能算作長久地陪伴在側。就像煙雨稠密,流繞駐守。
她們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幾句。講話的時候,陳今玉目視前方,偶爾看看周圍的商品,判斷自己是否感興趣。
她沒有看孫翔。但孫翔會偷偷看她,拿餘光去瞥她的側顏,未敢伸手,只當視線有實質,滑過鼻樑,久留唇畔。
靜靜無聲。他幾乎下意識地屏息。發覺這一點之後才提醒自己:孫翔你可以呼吸。
從側面、從這個角度看她,能看到她總是微微上翹的唇角,弧度似乎含情;也可以見到她撲閃忽垂的睫羽,烏密濃黑,掩過一雙清潤的眼,無從得知內中是否浸著寧謐的笑影。
好像只有她們兩個人。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由得為之發呆、走神,又好想笑。
說實話,和陳今玉逛超市的那四十分鐘,孫翔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沒甚麼文藝細胞,不是詩人更不是甚麼文學大家,說到愛來愛去,說到愛情結晶,他只能想著:陳愛翔咋樣?是不是聽著太奇怪太沒內涵了,那陳念羽呢?翔的右半部分嘛。
他也是這樣在七期群中發問的:“愛翔和念羽哪個好聽?”
“都好難聽。”
徐景熙先是言簡意賅地評價,再問他:“你家親戚生小孩叫你起名字?你有高中畢業證嗎,親戚,你這傢伙,真是糊塗啊!”
“說啥呢,神經!”孫翔否認,“我以後的孩子要叫這個名字。”
他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如果他能生就好了!如果陳今玉不喜歡小孩怎麼辦?女孩當然最好了,那男孩怎麼辦?她會不會不喜歡?會不會太喜歡?男孩會不會和他爭寵啊?
“弱智。”劉小別打斷他的浮想聯翩,同樣簡潔地銳評。袁柏清緊隨其後,說他有病。
林楓說:“你真應該慶幸我隊長還沒趕到戰場。話說回來他幹啥呢?”
神廚小唐昊借用了基地的小廚房,正在做準備工作,周澤楷給他搭了把手。方銳長吁短嘆:“楷楷為何如此賢惠?簡直是在背叛我和策策。”
吳羽策起碼會掰饃,而且他掰得很細、很小塊,幾乎可以比肩機器。
工業化時代竟然還有這樣堅持手搓的老師傅,李迅說他是饃饃仙人,吳羽策說想加訓可以直說。
李軒又在琢磨他那個饃饃了,從X市到蘇黎世,國際快遞要幾天才能到?還要轉運吧?
孫翔和唐昊就這樣瘋狂炒菜。開幕式前一天晚上吃了頓火鍋,葉修說輸了就再也別吃中餐了,在食堂住下吧。真是可怕的威脅。
擂臺賽和團隊賽一個不落,都要展示落花狼藉的鋒芒,陳今玉並不覺得緊張,蘇沐橙也是一樣。兩個姑娘秉燭夜談,霸佔了蘇沐橙的房間和床,盤腿閒聊。
“狂劍士和槍炮師的搭配還挺有趣的。”蘇沐橙說,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期待表情。
而陳今玉則發自內心地說:“不和你做對手的感覺真好。”
聯盟首席槍炮,武器裝備最精良的槍炮師角色,當之無愧的牽制大師。和蘇沐橙做對手的那幾年,只要沐雨橙風在場上,陳今玉都不會打得很舒服——第八賽季除外。
從前蘇沐橙掩護的隊友是一葉之秋,後來變成君莫笑和寒煙柔。這一次,是落花狼藉。
她笑著說:“希望對手也這樣想。”
“一定會的。”陳今玉說,“因為……論牽制策應,你一直是最好的那個。”
蘇沐橙還是笑,唯有唇角揚得更高了一點,弧度很漂亮。她親暱地碰了碰陳今玉的肩膀,兩人顏色迥異的髮絲挨在一起,近乎糾纏。
那個備受張新傑好評的、芳療品牌的精油噴霧,蘇沐橙也買了兩瓶,香型選的是佛手柑果香,拿去噴枕頭,香香的。陳今玉也聞得到。
細膩的、溫暖清新的果香漸漸變成蘇沐橙的味道,然後,也慢慢地纏在陳今玉髮尾,短暫融入她的氣味。她說:“那就交給你了,搭檔。”
一槍穿雲和一葉之秋的雙一組合沒有被拆,沐雨橙風確實要給一葉之秋打策應,但也少不了落花狼藉的份兒。陳今玉沒有說錯:至少明天那場比賽,蘇沐橙的確是她的搭檔。
“好啊。”她的臨時搭檔笑眯眯地說,“我準備好向瑞典開炮啦。”
“不對。”得知此事的張佳樂說,“你真正的搭檔另有其人。老葉甚麼時候把我們的繁花血景放出來?”
答案是八強吧,至少要等到與另外幾支五星隊相遇。殺招不應該出手太早。
張佳樂不上場,擂臺賽和團隊賽都沒他的事兒,眼下處於半休假狀態——小組賽期間他的出場次數不會太多,葉修不打算讓他太密集地上場,畢竟張佳樂已經是二期老人了,即便他的狀態保持得很好。
但葉修想得是:有活力無限的年輕人可以拿來用,幹嘛虐待老人呢?
張佳樂再三宣告,他根本不是老人,國家隊三令五申不許搞年齡歧視,最老的傢伙又在這裡嘰裡咕嚕說甚麼呢!
他非常自覺地跑到陳今玉房間,來幫她“放鬆心情”,儘管很清楚她根本就不緊張,開場熱身,對手強度尚可,沒有人會過分緊張。
張佳樂也不緊張。他只是……就是……想她了。雖然她們朝夕相處,訓練時的座位都相鄰,只是晚上不睡在一起而已。
就是因為這個呀!張佳樂說,“我們在國內的時候都……”
兔子太寂寞果然會死掉。陳今玉去堵他的嘴,用嘴唇。掌心攏著他的臉龐,覆蓋著柔軟的面板,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進去一點點,唇與唇緊緊地相依,於是額頭也相抵。
退離之時,張佳樂短暫地顫了一下眼睫,隨後睜眼。她專注地注視著他,眉宇微凝,仍然淨淡寧寂,接著手指一動,指腹蹭過他唇上的水痕,輕輕拭去。
但還是顯得溼潤。那兩瓣唇肉已被她吮吸、舔舐得泛出綺麗的光澤。
陳今玉略微向前。
兩人的額頭再次碰到一起,呼吸交纏,情意靜謐地流淌。她從不在接吻時閉眼,卻在此刻微微垂眸,明明是那麼溫柔低迷的嗓音,卻激起心頭一陣陣不可自控的顫抖,因為她說:“樂樂,喜歡你。”
是喜歡我,還是隻喜歡我、最喜歡我?張佳樂今年都已經二十七歲,真的奔向三十大關了。這樣的問題沒有意義,他不會問。
這一刻是她在吻他,她在擁抱他。沒有別人,只有她們兩人,她的眼中只容他一人,垂望清湖,他也只能在其中見到自己被湖光揉皺的身影,再無其她痕跡。
只要他、只有他。
“……最喜歡我嗎?”
哈哈,騙誰呢?張佳樂還是問了,他沒忍住——他是彈藥專家又不是忍者神龜。
但是,他畏懼於聽到否定回答,所以腦袋自暴自棄地埋進枕頭,不再言語,好像並不期待她的回答。
——騙誰呢?狀似是在捂耳朵,其實捂得一點也不嚴實。明明就很期待。陳今玉伸手扒拉他,他也不動,還是裝死。
陳今玉繼續深扒。張佳樂終於捨得離開枕頭堡壘,轉而狼狽地按著褲腰,眼波粼粼地看她。
被調戲了,表情原本有些羞憤,然而兩人眼光一觸,他的話音就卡在喉間,久久不得進退,一時失語。
四目纏綿。
那雙一貫神態自持、溫柔多情的眼眸此刻很鮮明地沉入萬千思緒。毫不猶豫地回答,或是轉移話題、閉口不言,其實都還好,偏偏是在認真思考……
蝴蝶振翅的聲音怎麼會這麼大。澎湃的、激盪的……他凝神去聽,忽然發覺那是他的心跳。
張佳樂沒辦法分清耳鳴和心跳。
浮影在她眼中交橫,如同煙交霧凝,沒辦法看清。不知沉默了多久、思慮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長達一個世紀,久到世界都倒轉輪迴過一遭……陳今玉終於開口,看著他說:“我不知道。”
張佳樂卻鬆懈地笑了。他重新坐起來,動作輕柔地擁抱著她,絮絮低語:“不重要……不重要。今玉,不要回答我。心裡有我就好。”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陳今玉誠實地說,抬手撩開他的額髮,靜靜凝望他的雙眼。
手指擦過他的眉骨、眼尾,她繼續道:“你是我的隊友、搭檔,從這個層面來說,你是最重要的那個。可是……樂樂,情感似乎沒辦法量化。”
99%是喜歡,100%就跨越成愛。但,冷漠的資料真的可以衡量這一切嗎?
理性有限啊。
她的語氣斟酌,近乎不可捉摸,到這一刻仍然隱含笑意:“但我知道我很喜歡你。”
很、只、最。
“今玉,真的很喜歡我呀?”張佳樂其實沒有追問的意思,也不需要她回答。那是他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心,情與愛都不對等,他知道,他欣然接受,只是隨口一問——陳今玉也知道,所以才無奈地看著他。
所以,不必多說。他上前去吻她的唇。
情人愛人戀人,拿甚麼來形容她們。張佳樂也不知道。但片刻過後,他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
唇齒相依之間,溫熱的吐息拂過彼此的唇沿,張佳樂低聲地說:“那……我就自己慢慢想了。”
慢慢地想,慢慢地等。
吃掉我、吃掉我的愛、吃掉我的心吧。產生食慾,就像是心生愛意。把我當成花,把我的感情當成花蜜,丟掉也沒關係……不能丟掉,這個絕對有關係的,丟掉就發生大事了!
但是,你嘗過就好了。張佳樂想。他已經將自己交到她手中。心、愛意……都是如此。
甚至是那裡。她飽含愛憐地撫摸著、撫慰著他,說讓我摸摸。
張佳樂就是在這種時候格外愛哭。他不得不承認這個。
哽咽著答不出話,那是因為象徵著幸福和愉悅的水痕已然淌下,溼透睫毛,浸漫心房。
(`Δ′)!()(_ó)
次日,王傑希平靜地向領隊舉報:“我要告發張佳樂。他自己不上場就去擾亂參賽選手的狀態。”
蘇沐橙學他說話,小聲吟唱:“臣妾要告發張佳樂私通,穢亂國家隊,罪不容誅……”
楚雲秀沒忍住嘎嘎笑,笑到一半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難道真的是半仙,這都能算出來嗎?”
“特意在這兒跟我說這些,不像告發那麼簡單啊,大眼兒。”葉修好整以暇地看著王傑希,輕輕一挑眉毛。
後者始終持重,神色不變地接著說:“這是我親眼所見。”
蘇沐橙繼續吟唱:“我親眼見到張佳樂的手拉著今玉的手,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沐橙,行了啊。”葉修扶著額頭笑了,想點支菸,又顧忌著這是室內,室內禁菸,即便是電競運動員也免不了罰款,“給人亂配甚麼音呢?老王你也是,自己不上場,每天就監督隊友有沒有私下往來,太有雅興了。”
私下頻頻往來的陳今玉和張佳樂面面相覷。隊長三令五申,國家隊禁止對食!——但隊規裡不是寫著嗎?只說不讓在訓練室親嘴,沒說私底下也不行啊。
隨便吧,規矩是喻文州定的,不是葉修,縱使他想管也管不著,收拾收拾去參加開幕式了。
世邀賽雖然也是世界級別的賽事,規模卻比不了正經奧運會。不過開幕式也挺盛大,畢竟用上了全息投影。
晚上七點正式開賽,陳今玉第一個上場,迎戰瑞典,刺出中國隊的第一劍。
落花狼藉向整個世界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