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自由人(五)
陳隊長叫小孫小遠過來坐,小孫就跟個提線木偶一樣老實地走過去坐下。
隊長如母,小遠只會比他更老實,於是也乖乖坐好,又乖乖抬頭看隊長。
孫翔曾經對陳今玉說,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孫隊長?現在他的願望實現了,因為他已經不再是嘉世隊長,陳今玉直接管他叫小孫。
總之小孫乖乖坐在兩位前輩對面。陳今玉問一句他答一句,來找小遠玩?哦、哦,對,我來找鄒遠。在輪迴還習慣嗎?呃、都好都好。
“可惜晚上有安排,不然應該請你吃飯。”陳今玉說,她指得自然是網遊裡的安排,百鬼夜行還沒結束。
話到此處,張佳樂看了她一眼:日子不過啦?說好的帶我去找夜生活呢?
孫翔拿勺子扒拉著面前的櫻花刨冰,先是低頭,再小心翼翼地向上看去,最後倏地垂眸,迴圈往復,還以為自己的視線不夠直白,動作不夠明顯。
旁邊的鄒遠都麻了,只顧挖慕斯吃,不說話,然而食不下咽,味如嚼蠟。
再一次抬眼,陳今玉恰好抬頭,視線遽然相撞,不期而遇,她為之停顧片刻。
只是很短暫的一會兒,孫翔卻猛然一愣,飛快地錯開,如同奔逃,彷彿燙傷。
她友好地對他笑了笑,吐出柔和的字音,“小孫?”
小孫沒辦法立刻回答。
聲帶不聽使喚,喉嚨無法運轉,上下磕碰的是他的嘴唇,還是說,那只是毫無功能、沒有生命的肉片?
如果這不是兩片單純的肉,又怎麼會這樣不爭氣,牙齒咬了好久,磨蹭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腦子裡一團漿糊,孫翔幾乎要咬到舌頭,對視短暫,他的沉默卻一點兒也不短,眼神還是那樣凝在她身上,於面頰間流連忘返,次第劃過微翹眼尾、撲朔睫羽,流經過冷峻鼻樑,終於向下滑落至帶笑的唇瓣。
張佳樂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陳今玉的注意力被奪回,旋即收回視線,問他:“太甜了,嗓子不舒服?”
轉念又想,好像不應該。張佳樂還蠻愛吃甜食的,平時一起點奶茶點咖啡,她點少糖無糖,他要點標準甜度;冰箱時常被此人霸佔,填滿各類甜品,蛋撻千層舒芙蕾,並且非常有探索精神,感覺是那種看到仰望星空都要興致勃勃嚐嚐味兒的。
張佳樂點頭,眸光閃動如水波,用楚楚動人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
奈何陳今玉精神抗性點滿,不會被輕易引誘蠱惑,她沒甚麼反應,只是伸手去拿茶壺——茶壺就在她手邊,離張佳樂有半張桌子的距離。
指尖剛搭上壺柄,就被一隻手半道截胡,對方比她先行一步。
筋肉,骨頭,生得都很好,曲線利落又分明,陳今玉眼風向上一掃,那隻手的主人正是孫翔。
他終於解除待機狀態,殷勤地為前輩倒茶,主動請纓,“我來!”
茶水流淌著溢位壺嘴,孫翔把陳今玉面前的杯子填滿。
張佳樂看看自己的空杯子,再看看陳今玉的,從嗓子裡擠出一個疑惑的短音:“哈?”
鄒遠到底還是沒繃住,他終於釋懷地笑出聲了,末了面帶恍惚的微笑掏出手機、點進群聊,誠心實意地詢問各位同期:“誰來把孫翔帶走?”
能把閃耀著人性之光的鄒遠逼到這份上,徐景熙說這個孫翔也是神人來的。
“……謝謝。”
被孫翔眼巴巴地看著——此人好像正在翹尾巴,等待誇獎——陳今玉淡定地抿了一口,再把她和張佳樂的杯子換了一下,張佳樂從善如流地接過,也喝一口。
她們嘴唇捱上的是同一側,同一位置。
孫翔好像有一點死了,眼神頗為空洞,他已經失去全部力氣和手段,連瞪張佳樂的餘力都灰飛煙滅——夢男最恨真姐夫,然而此時此刻姐夫就坐在他面前,他的恨意都被消磨,情腸都被粉碎。
“我不活了。”他用C市方言說了一句,全然發自內心,只是忘卻西南官話有些共通之處,在座兩個K市人聽得懂,魯粵滇小混血陳今玉也聽得懂,聽此便道:“小孫先活過來,嚐嚐這個千層馬蹄糕。”
孫翔大感震撼:“你怎麼能聽懂啊!”他就是以為她聽不懂才特意說方言的,反應過來之後又補一句,“哈哈,陳隊,你好聰明。”
“謝謝,我知道。”陳今玉再次道謝,鎮定從容地接受他的誇讚,對此習以為常。
接下來的時間,任孫翔使出渾身解數都沒能再找出話題,還是兩位前輩閒聊,兩個後輩間或插幾句。
他不是性格內向的人,也不像自己的新任隊長一樣不善言辭,只是看到陳今玉就說不出話。他該說甚麼?能和她說甚麼?孫翔都怕自己嘴巴一張只飛出“喜歡”兩個字,那樣太……太輕浮了吧。
鄒遠真心認為他已經沒救了。他早該意識到孫翔跑到K市的目的沒那麼簡單……可是誰能想到兩邊會偶遇,難道要把這叫做緣分。
閒聊之時,張佳樂也沒消停,手掌光明正大地向陳今玉那側磨蹭著移動,相觸過後牽纏十指,她並未在意,還在低頭喝茶,擺弄手畔各色繡球,瞥他一眼都懶得,她們拉拉扯扯是常有的事,屢見不鮮,所以隨他去了,手指微微一攏,兩隻手就更緊密地相貼。
鄒遠也習慣了,對此沒甚麼反應,有反應的只有孫翔,張佳樂手掌稍稍一動,他目光就跟著追逐一寸,步步緊盯,直到他握上陳今玉的手。
孫翔又有一點死了,悲憤欲絕地抬頭去看陳今玉,她的神情仍然淡薄,眼底未有徜徉的波,形容漫不經心,甚至很輕地歪了歪頭,像是感到困惑,臉上寫得是:小孫?怎麼了?
僅一個剎那就足以讓孫翔丟盔棄甲,他又憤憤去望張佳樂。後者對他露出一個兼具無辜與得意的微笑,狀若無意地問他:“怎麼啦小孫?”
孫翔咬牙切齒,從牙縫和唇隙裡擠出字音:“沒事……沒事。”
兩邊各有安排,不久後紛紛道別,陳今玉還要帶張佳樂去找夜生活——晚上七點準時上網遊,榮耀啟動,百鬼夜行啟動。
這活動竟然還有彩蛋,本日活動結束,系統宣佈第五天的榜單決定進入活動彩蛋的人選,百花最終成功挺入百鬼巢xue,組一支五人小隊尋找鬼王。
李軒和吳羽策還說這次活動跟他倆沒關係呢,鬼王不是就在虛空嗎?讓我們把兩位請出來好嗎?
各家戰隊組隊很快,五人小隊和團隊賽首發陣容無差,百花帶了牧師、雙彈藥、攻堅手和副攻。
她們是在訓練室裡遊戲的——在老家躺了幾天的趙楊也回來了。謝金柯自然目睹一切,見此撒嬌般和隊長抱怨,怎麼不帶我玩?
陳今玉聞言便笑,她望著這個少年、她親手選定的百花的未來,溫聲回答:“你是秘密武器,當然要留到最後,嚇她們一跳。”
鬼王巢xue位於地底,幾近昏暗無光,說是巢xue,更像是一座內部構造複雜的地宮,窅冥無方向,好在她們帶了兩個彈藥專家,燃燒^^彈就地一扔便燒起一簇火花,似乎一捧燭火。
面前卻是一條岔路,周遭沒有任何提示資訊,福爾摩斯都找不見線索,或左或右,不知該如何選擇。
張佳樂朝兩邊各扔一枚燃燒^^彈,火光無從映徹前方,依然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看來系統不允許玩家投機取巧。他摩拳擦掌:“拼運氣嗎?那我們走左邊。”
很好,錯誤答案被排除了。陳今玉說:“走右邊。”
“……喂,今玉!”張佳樂的抗議被絲滑地無視了。
roll點只能扔出個位數的人在說甚麼呢?據傳唐昊的roll點運也很差,別是和他一脈相承的吧?
右邊就右邊,張佳樂很氣。但陳今玉淡淡瞥他一眼,他就沒辦法發作,只能操縱著百花繚亂走在最前方,提供探照燈,百花繚亂似乎也變得和他一樣毛絨絨。
他很快就不再毛絨絨了——洞窟內乍起一道聲響,非常可疑,起先只是很細微的響動,那動靜卻越來越大,逐漸清晰,顯然是愈發地近了。
滾動聲,咕嚕咕嚕。
地面震動,彷彿一寸一寸碾過,那聲音終於逼近,是一塊巨石,張佳樂立刻叫起來:“這活動神經病啊,把我們當忍者嗎?”
如果真是忍者,那還是好事呢,說不定可以憑藉地心斬首術深埋地下,從而逃過一劫。陳今玉當機立斷道:“跑。”
至於往哪兒跑……也沒有別的路了,只能一路向前。
陳今玉和莫楚辰的移速最可憐,可憐到趙楊都心生憐愛,給她倆扔了一道念龍波,然而念龍波只增益攻速不增益移速,莫楚辰說:“趙哥你這個念龍波的意義究竟是?”
“跑吧別廢話了。”趙楊說,“沒看今玉已經跑起來了?”
廢話!莫楚辰默默垂淚,狂劍士有衝刺撞擊充當位移技能,她銀武此前打得是三段斬,夏休以來一直沒變過,有的是力氣和手段。那他呢?牧師的命不是命嗎?
莫楚辰一直哭。好在聖職系低階技能通用,他可以用騎士的衝鋒。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也傳來一陣相似的聲響,再是五道身影,離得近了,陳今玉終於見到她們頭頂的ID,不是興欣眾人是誰?
巨石滾滾,前後夾擊,此刻已經危在旦夕,她還有閒心打招呼:“沐沐,好想你。”
“哎呀!”蘇沐橙也開了麥,笑著說,“我也想你呀。”
“停停停。”然後是葉修的聲音,他說,“危急關頭先別敘舊了吧?我可不想跟你們死在一起啊。”
張佳樂又炸毛:“你以為我想和你死在一起啊?!”
生則同衾,死則同xue,那是形容他和葉修的嗎?再說他還不想死啊!
吵鬧之間,轉機忽現,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陳今玉終於發現一個很小的石洞。
說是石洞都不夠準確,那只是一處凹陷,不過粗略估計足以容納十人。
葉修也發現了這個小洞,他樂了:“這叫甚麼?柳暗花明又一村。”
“哎喲,你好有文化。”張佳樂陰陽怪氣道。
葉修沒搭理他,散人瀟灑一扭,閃身而入,其餘人也連忙進去,畢竟沒有人想被外面的巨石送走,她們還沒見到彩蛋Boss呢。
兩塊巨石相撞,危機終於解除,那股緊張的氛圍卻未得平息,洞內逼仄狹窄,落花狼藉舉劍直指君莫笑咽喉,劍尖吻過那截頸子,一縷豔麗血線在黑暗中幽然浮現。
場面似乎有些劍拔弩張,狂劍士的神色卻與操縱者如出一轍,都很寡淡,陳今玉道:“抱歉,手滑。”
“說這話你自己信嗎?”葉修並不在意,甚至笑眯眯道,“這麼緊張幹甚麼,到底把我當甚麼壞人了?今玉,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形象?”
“你還好意思說!”張佳樂立刻譴責道,“八百個心眼子都不夠你耍的,誰知道你還有甚麼陰招。”
陳今玉誰也沒搭理,只是不斷在牆壁間摸索,試圖尋找隱於暗處的機關。
功夫辜負有心人,她毛都沒摸到,反而差點把君莫笑撞開,葉修抗議:“甚麼仇甚麼怨啊?”
“抱歉。”陳今玉不是很真誠地向他道歉,“不能這樣耗下去,得想個辦法離開這裡。”
至於怎麼離開?這個她暫時還沒想到。
不過,一切恐懼來源於火力不足。在場十個角色,顯然火力十足,她提議:“嘗試下暴力破開?系統不可能真的把我們一直困在這裡。”
“行啊。”葉修慢悠悠道,“陳隊長髮話,我哪敢不從呢?”
“別貧。”陳今玉只道,“話這麼多,難道你想我了?”
似乎連一瞬間的靜默都未曾有過。葉修低笑著說:“你要這麼說也行,畢竟挺久沒見了。”
“不對。”張佳樂忽然道。
但暫時沒人搭理他,“瞎說。”陳今玉說,“六月底才見過。”
落花狼藉再舉重劍,這次所向之處不是君莫笑,而是毫不吝嗇地使出大招,刺向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
石塊紋絲未動,好安逸,張佳樂倒是想幫忙,但要他拿手雷炸石頭?捨身炸碉堡?絕對會把興欣這幫人也炸死吧!
……這樣好像也不賴……這麼想著,就聽見葉修義正辭嚴地警告:“張佳樂你別想耍花招啊。”
去你的!張佳樂瞬間又怒了:最愛耍花招的人在說甚麼呢!沒臉沒皮!
陳今玉都有點想嘆氣了。一劍不成,她再起一劍,怒血狂濤還在冷卻中,她換了重擊,重劍出手那一刻,她說:“少惹我們樂樂,好嗎?好的。”
“就是就是!”張佳樂說,語氣挑釁。
雖是低階技能,這一招的威力其實不小,頃刻間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哦,有人撐腰就是硬氣。”葉修邊說邊操縱君莫笑,角色也配合地點點頭,隨後落花掌轟出,拍在巨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