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二十九)
張佳樂耳朵紅了,張佳樂呼吸,張佳樂喘氣。
這一切跟君莫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單純是因為這幾天監控統一維修,現在還沒有修好,張佳樂化身艾莉,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
他這人完全低攻低防,自己不經逗,還喜歡逗陳今玉,造成的傷害幾乎為零,高攻高防的百花隊長不為所動,幾句話過去無事發生,副隊長倒是羊入虎口,她偏頭咬一下他的耳垂,力道很輕,但已經能讓薄紅飛上頰畔,完美詮釋甚麼叫少男的臉紅勝過一切情話,儘管他早已不是少男的年紀,論壇都管他叫二旬彈藥老頭了。
陳今玉也被賜名“二旬狂劍老太”,老太不擅長碰瓷,反而擅長直取對手的項上人頭。
背燈彈可不知道她們倆在玩甚麼花樣,他只知道百花谷在第十區的開荒事業已然危在旦夕。這個君莫笑,這個葉秋……第三賽季嘉世送了百花一座亞軍獎盃,這事兒他還記得呢,結果這位大神退役了還要在網遊裡折磨百花谷,背燈彈真想報警。
他沒心思研究張副隊到底為甚麼而臉紅,陳隊長又為何眉眼帶笑,只是猶豫地問:“……陳隊,葉秋大神真的要復出嗎?”
“……哈哈。”張佳樂笑了一聲,那笑像極氣喘,顯然還沒回過味兒來,“老葉啊……我看他有從頭再來的打算。”
背燈彈只當他是倒吸一口涼氣。
“基本上可以確定吧。”陳今玉頷首,進一步肯定,神情溫和,“他那把銀武需要稀有材料升級,不過如果只是為了玩網遊,有必要那麼拼麼?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背燈彈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
他問得是百花谷公會,陳今玉知道。嚴格來說,這種事情不應該擺到戰隊成員面前,除非代打和搶Boss,選手只會打遊戲,又沒有系統地學過公會運營,不過百花隊長素有戰術小師之名,背燈彈認為她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
陳今玉也確實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她神色自若地向後一靠,背骨捱上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背燈彈,略微彎起的眉眼觀之分外溫煦可親:“既然你來問我,想必其她公會也會有所動作。說說看,按你的想法,你想怎麼對付他?又是幾大公會聯合打壓?”
完全被說中了……背燈彈說了一堆各家公會的常規操作,無非是臥底追殺一類。要換做其她剛成立的小公會,這樣的招數想必會很有效,關鍵興欣公會可是有葉秋坐鎮的,他光是對外表明真實身份就能吸納無數老玩家,兼之實力不凡,即便是背靠俱樂部的幾家公會也沒辦法拿他怎麼樣。總不能都叫自家選手來圍殺他吧?比賽不打啦?
話又說回來,倘若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公會,幾大公會也沒必要為此焦頭爛額。葉秋此人果然是榮耀最大Boss來的。
一看背燈彈這反應,陳今玉就懂了。屈指抵著下巴,她也漫不經心地琢磨了起來,“幾家聯合,我們不去反而顯得不合群,容易被針對。如今興欣是眾矢之的,百花谷完全不參與也會被其她公會懷疑……那就劃劃水吧。”
喻文州也知道君莫笑的真實身份。他知道,就等於藍溪閣知道,所以陳今玉說:“看藍溪閣的反應。不過臥底依舊可以插。”
陣營戰不安插臥底,簡直失掉了遊戲樂趣。
三人簡單聊了幾句,這事兒就算過去,背燈彈也不多叨擾,很快關門離開。他一走,張佳樂立馬就爬到桌子上,腦袋埋進手臂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斜看陳今玉,小聲咕噥:“嚇死人了,怎麼會這麼巧的?誰知道他會挑這種時候過來……”
人在做天在看,陳今玉只能說:“你不想被人撞見,就不要在會議室裡勾引你的隊長呀。”
低攻低防再次發力,光這兩個字出口都足以叫他耳熱。張佳樂徹底不看她了,埋頭在臂間反覆輾轉,懨懨的。她笑著湊近,掌心撫過背脊,最終按在腰側,在他耳邊低聲地問:“錄影還看嗎?”
“……看呀!為甚麼不看?”張佳樂也低低地說。
下週的第二十四輪常規賽,百花的對手是玄奇,這隊伍去年才入聯盟,是一支毫無疑問的弱旅。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玄奇引進了輪迴的前隊長張益瑋作為教練,張益瑋退役前表現平庸,但對於新入聯盟的玄奇來說,請他坐鎮確實很有效果,至少上個賽季的玄奇確實沒有出局。
今年就不行了,今年玄奇的排名已經掉到第二十,直接墊底。
非要說的話,這樣的隊伍並無研究價值,不過陳今玉覺得玄奇很適合拿來給唐昊和鄒遠練手,不管是個人賽還是團隊賽都是如此。
當晚,陳今玉和張佳樂攜手上了單人賽,擂臺賽則交給百花的年輕一代,唐昊打頭,鄒遠居中,朱效平守擂,即便如此也是橫掃,打頭陣的唐昊實現了一挑二點五,險些殺穿玄奇。
張益瑋那個年紀,再上場是不可能了,昔日對手如今只能坐在場下,其實很能讓人感到悲哀。兩隊賽前握手,握完玄奇隊長,陳今玉就去握張益瑋,百花場館內燈光明亮到斑斕,但不比她本人更光彩奪目。那明光照亮眸心,似乎一汪不波不皺的湖影,她語氣平和地叫他:“張隊。”
他這個教練的身份,實際上要比玄奇隊長湯奇更重要幾分,戰術部署全靠他的眼光,叫他張隊也不算犯錯。這更是一種遺留的習慣,張益瑋出道只比陳今玉早一年,有了周澤楷,他第五賽季就不再上場,又於第六賽季宣佈退役,兩人做對手的那些年她都這樣叫他,張隊,張隊長,神容和今日一樣寧靜。
……她是天才是亞軍冠軍,當然有平靜的資本。這樣的差距,甚至都無法讓人心生忮忌。
只是令他無話可說。面對這個比他只小一屆卻比他輝煌許多的後輩,張益瑋想,他是真的無話可說。第五賽季他下臺她轉會,第六賽季他退役她奪冠,即便是他在役的那幾年,輪迴的成績也一直不比藍雨。
人生總不同軌,連唏噓都勉強。
張益瑋跟陳今玉不太熟,兩人交集不多,不過方世鏡是他同期,他倆還是說得上話。陳今玉決意離開的那個夏季轉會窗,張益瑋本以為她是不甘止步於亞軍,以為她是想要核心。但方世鏡沉默片晌,才嘆息著說:一直以來都太勉強她了。
他和魏琛的孩子——這麼說太詭異了,甚至有點獵奇,天地良心他倆都是直男啊——但是,總之,陳今玉確實是方世鏡和魏琛一起帶大的孩子。
他的孩子在苦痛中成長,沒有流過眼淚,只是安靜地,微笑地前進,方世鏡都看在眼裡。
他希望她能找到最好的歸宿,不是更好,一定要最好。所以第六賽季百花越過藍雨奪冠,一腔私心不肯沉寂,他沒有辦法不為她喝彩,即便天平的另一邊擺著母隊藍雨。
但都過去了,從此以後只有陌路,實在過去太久了,已經沒必要再提。
張益瑋伸手和陳今玉交握,居然感到一陣恍惚,就像是回到過去。第三賽季那年她做藍雨副隊長,兩人也曾這樣握手,那時他是名副其實的張隊長,這時他只是不能上場的張教練。
太無情了。第二賽季出道的選手,時至今日也只剩下林敬言和張佳樂還活躍在賽場上了,甚至於前者或許也將要退役,林敬言的狀態……同樣,還是那句話,太無情了,無情到令人不忍多說。
張益瑋已經不可能再踏上賽場了。他悄寂無言地望著電子轉播屏,望著兩隊選手不斷拼殺的身影,儘管所見的只是百花單方面的碾壓,而玄奇甚至無力還手。
這太奇怪了,他明明坐在場下,軀體定格在此,被粘上椅子不得再向前一步,靈魂卻彷彿回到第三賽季。那時他賽場上,帶著一槍穿雲……
但結局似乎總是一樣。
就像槍王這個名號,從始至終都不屬於他。碎霜和荒火,從來都是在周澤楷手中才能大放異彩。
碎霜荒火,這名字多漂亮,但陳今玉考慮到配色,管它們叫藍兔和虹貓。
場上,落花狼藉一劍撕裂玄奇陣容,取下最後一顆人頭。縱馬踏花多風流,血濺桃花映劍下,一切都和過去太像。
張益瑋無聲地笑了笑,也無聲地離場。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他沒有出席,直到比賽結束他都沒有再露面,而是隻身一人回到玄奇俱樂部。他給方世鏡發去一條訊息,問他:你現在還看比賽嗎?
方世鏡退役之後找了份清閒的工作,成了閒人一個,回訊息總是很快:“不怎麼看,怎麼了?”
“今天我們打百花。”張益瑋說,“打陳今玉。”
對方同樣靜默。又過幾秒,方世鏡發了個笑臉,是哈哈大笑的表情,他說:“怎麼樣,我家孩子很厲害吧?”
只有自豪。
從前的路不適合你,走得越來越遠吧。一定、一定、一定要一直走下去啊,今玉。
這是退役的二旬老人所能給她的最好的祝福。
比賽結束,背燈彈還真又來找陳今玉哭了,他說君莫笑搶劫啊他是強盜來的,居然要我們割地賠款!
這個“我們”,指的是幾家參與混戰的公會,三大公會赫然在列,煙雨樓、呼嘯山莊等公會也在其中。
陳今玉真有點沒招了,鬧到現在,她是真的確定對方百分百要復出了,不復出他鬧這麼大幹甚麼?組公會、建公會倉庫,要這麼多稀有材料,不就是在為未來打算嗎?君莫笑的銀武自不必說,他蒐羅的那些新人將來會成為他的隊友,她們當然也需要材料來做銀裝啊。
正在此時,君莫笑的背後之人發來一條扣扣訊息——這人都沒有微信,要聯絡他純靠企鵝,從文字都可以窺見他狡猾的笑影,“最近有沒有人想來第十區玩玩啊?”
“沒人。”陳今玉冷漠地回覆,即刻戳穿他,“怕公會拉救兵?”
“我哪兒能怕你們啊?”葉修說,“水戰,跟我打,還有沐橙,誰敢來?”
“要臉嗎你?”這句話是張佳樂發的。
語氣赫然一變,葉修轉瞬明白兩人正待在一起,張佳樂又搶她手機,便說:“張副隊怎麼敢搶陳隊長的手機啊?今玉你看看,這才叫真的以下犯上,跟張佳樂比,你們家那個小唐都不算甚麼。”
“靠!”張佳樂鬱悶,“我們隊裡都不提這事,你還非要提!”
“好好好,不提了,把你惹急了你是不是還要搬救兵,叫今玉拿小號來十區堵我啊?”葉修笑著溜了,轉頭跟藍河說,“我可剛問過一圈,沒有戰隊說要派人來啊。”
“……你問得是誰啊?”藍河絕望地問。
“你真想知道啊?你們藍雨的——哦,現在是百花的當家了,我問的陳今玉啊。”
藍河想死。陳今玉轉會都是兩年前的事了,可是她給藍雨和藍溪閣留下的印記始終無法抹去呀!春易老現在還會偷偷看百花比賽呢。
說到唐昊,此人挨訓之後當了幾天隊長的乖寶寶,他的同期都說這集是真的玉孝子在發力,他讓他們滾,一起滾,說得他特別諂蝞狗腿,純屬造謠誹謗見不得他和隊長好。
不就是替隊長取快遞取咖啡,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給她留一份,偶爾幫她喂喂貓,再提前送一件精心挑選的新年禮物?怎麼就是孝子了?他幹這些都發自內心,他自己本來也要取快遞吃飯喂貓。
依舊不承認自己有戀母情結,袁柏清銳評道。唐昊冷笑:知道你戀父了,怎麼還不去找你們隊長求指教?雙卡雙待練好了嗎在這裡挑釁我?
依舊攻擊力強得沒邊。
總之,陳今玉的好寶寶唐昊這兩天非常老實。他送她的新年禮物是條圍巾……考慮到她過年要回Q市老家,這禮物其實還挺實用的,但陳今玉說:“昊昊啊,雖然我是Q市人,但你沒必要特意給我送禮物……文清和我說他們霸圖也不互相送的,最多送一句新年快樂。”
韓文清更是不搞這些虛的。
唐昊看著她,眸光定定,未曾搖擺移動,執拗而不肯後退。她拿這孩子沒轍,最終還是拆開包裝,將圍巾圍在脖子上,他出手闊綽,這條圍巾外形低調,沒有成片logo,頗具審美藝術,並且很配百花的冬季隊服。
他是潮男來著,眼光一直很好。送禮物之前在七期群裡參考了三天三夜的事暫且不提,就當作沒發生過吧。
陳今玉又沒招了,陳隊長髮話,今年隊內正選小範圍地交換下聖誕禮物吧,只搞這一年,為了……為了慶祝葉秋打出龍抬頭。
原本是兩人交換禮物,現在變成全隊互換,反而不顯得特殊。
唐昊沒能成為她的特例,只能做她的好孩子、乖寶寶。
“那你咋還不叫媽媽?”徐景熙說。
唐昊的回答是:“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徐景熙小駭:哎呀,有人要打治療了啊,沒天理沒王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