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二十一)
唐昊老實地坐在隊長旁邊,把副隊長都擠到一邊,以下克上之後他實在太有面子,正副隊圍著他講話,像一場辯論賽。
這段小辯論耽誤了太久,等再抬頭,原本那場備受矚目的挑戰賽已至尾聲,孫翔說要了結嘉世霸圖多年恩怨,百花眾人卻只看了個囫圇,陳今玉和唐昊話音未曾斷過,其她人耳朵一直豎著,忙於竊聽,一時間都沒分給孫翔和韓文清眼神。
結局是孫翔輸,韓文清贏,後者說:小朋友們想改朝換代,還嫩了點。
陳今玉一邊跟唐昊說,你們七期生真有膽色,一個個都愛挑戰前輩,一邊給韓文清發訊息,問他:“給老葉和老林打抱不平呢?”
韓文清說:“多想。”
“多想嗎?你在臺上的眼神可是涼颼颼的,好冷啊。”她說。
“你還有心看我?不是忙著教訓孩子?”
“訊息真靈通。”陳今玉說。對方就回答:“一想就知道。年輕人……想以這種方式出頭還為時尚早。”
來不及多聊,因為下一個被點到的前輩就是她本人。挑戰者是微草的肖雲……玩戰鬥法師的,上臺之前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王傑希,眉梢挑起半邊,內中含義很明顯:戰法挑戰我?
這新秀挑戰賽打得……這個肖雲,該不會也是甚麼後起之秀,頗具葉秋遺風吧?微草沒怎麼為這個新人宣傳造勢,他也上過幾次賽場,只不過坐的是替補位置。
“正常挑戰,正常打。”王傑希靜靜地看著她,眸光不動,“別多想,去吧。”
張佳樂給她加油:“給這孩子點顏色看看,但也別給太多顏色,千萬別像李軒一樣啊!”
李軒下臺之後就一直在四期群裡哭,蘇沐橙則笑得很開心,依舊分享給陳今玉看,他說如果可以重來,我絕對不會洗那個斬鬼,開局絕對不會那麼猥瑣,我的一世英名啊,我們老李家的黃金口碑啊……李亦輝瞬間與他割席,誰跟你是一家人?
好,上了。陳今玉拍拍張佳樂的大腿,起身,他的指尖拂過她的手背,於暗處挽留般地一牽,太過藕斷絲連,但新秀已經先行上臺,不能再為之停留。
王傑希都看在眼裡,目光像開了自動瞄準。呵呵。
場面話,客套話,打了這麼多年比賽,當然知道該怎麼說。司儀先問肖雲的挑戰理由,他說的是:“都是近戰職業,第一狂劍又讓人心嚮往之,我一直很敬仰前輩……”
他是玩戰鬥法師的,如果可以當然更傾向於挑戰葉秋,但他退役了;孫翔倒是接手了一葉之秋,不過要他這個八期生去挑戰七期生?只差一屆而已,肖雲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近距離作戰的強攻職業……他最終鎖定了素有第一狂劍美名的陳今玉。肖雲倒是沒有要求使用選手本人賬號,以下克上、了結多年恩怨甚麼的……他個打替補的就別想這些了吧,這只是一場中規中矩的新秀挑戰賽,一場充滿形式主義的秀。
司儀將話筒遞到陳今玉嘴邊,她溫溫地笑,隨和包容,和新秀講話時言辭溢滿鼓勵:“我很期待。”
男士優先,新人先行,陳今玉很有前輩風度,選擇退讓,請肖雲先出手。這是一條潛規則,一般情況下前輩們大多會選擇讓步,以示風度,楚雲秀和戴妍琦就是這樣打的,如果李軒沒有被高英傑驚到,他也本該等待喬一帆主動出擊,而不是搶佔先手。
此刻,陳今玉等來了肖雲的先手。戰鬥法師戰矛一掃,迅捷地向狂劍士衝來,她的選擇依然是退避,後跳一個身位格,落地輕盈,霸碎就徒勞落空,他再轉手順勢揮出圓舞棍,狂劍士手腕一轉,舉劍擋了一下,劍身下壓,挑開戰矛,十字斬抖出,橫豎兩道劍光打出擊退效果。
戰鬥法師倒飛出去。交手短暫,幾個呼吸之間,陳今玉明白這確實只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新秀挑戰賽,微草又不可能人均天才、人均小魔術師,肖雲打得中規中矩,她也從容地繼續比賽,掌握這場指導賽的節奏,主導進退。
她刻意賣了幾個破綻,給新人進攻還手的機會,並不主動搶攻,退避多於猛進,退開之後又是不動,頗有風度地等待肖雲再攻。
打出一邊倒的局面,壓制得太強勢,那就失去指導賽的意義了,新秀挑戰賽畢竟只是作秀,賽臺如舞臺秀場,不必要打得太不留情面,壓倒性的虐殺可以留到正式賽場,此時此地就算了。
四期群又炸了,李軒發了幾個默默流淚的表情,說:“其實我本來是想打成這樣的,你們信嗎……”
“那你不應該拿斬鬼。”張新傑中肯地說,“同期同隊,同時出兩個天才的機率雖有,但實在太小。”
“我那叫謹慎行事啊!”李軒說。
“欸,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們藍雨的劍與詛咒就是同隊同期的兩個絕世天才嘛,還有軒仔,懂不懂一支隊伍裡有三個黃金一代選手的含金量啊?所有人現在開始顫抖!”
巔峰時期的藍雨足有四名全明星選手,那是在陳今玉轉會之前的事了。說到這裡,黃少天的驕傲已經盡數體現了。
零個人為李軒默哀,大家都在說風涼話。老實人肖時欽看不下去了,但他是戰術大師,又能老實到哪裡去?開口就是:“李軒啊,雖然你前期打得非常有失風度,甚至有點猥瑣……”
李軒蒼涼大笑三聲:“肖時欽我惹過你嗎?為甚麼你也要傷害我。”
“……我還沒說完。”肖時欽也笑得很蒼涼,“我想說你後面把局面扭轉回來了,總體來說這場指導賽打得還不錯……”
“怎麼會這樣,傷害彼此的總是老實人。”楚雲秀銳評。
蘇沐橙總結:“可見其實也沒有多老實啦。”
三期群也在持續彈出訊息,鄧復升很欣慰:“好今玉,手下留情,很有前輩風範,沒有一上來就把我們家新人切成臊子。”
狗腿子張偉還在發力,狗官微微一笑:“呵呵,這就是我們隊長的實力和風度,如何呢?”
“你們微草為甚麼上了三個新人?展示隊里人多嗎?”楊聰艾特鄧復升和王傑希,“小高看著性子軟和,是傑希給他報的名吧?用心良苦啊,剩下這兩個孩子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大家都以為喬一帆真的是一名鬼劍選手,刺客轉職鬼劍士再挑戰第一陣鬼,外人一般聯想不到內中緣由。王傑希並未解釋,只選擇性回答問題:“肖雲是我報的名,他心態不夠穩重,適合被今玉磨磨性子。”
“拿今玉當磨刀石呢。”趙楊說,“那你應該在她上場前告訴她,要她拿折磨流打法。”
“不是這種磨。”鄧復升說,“那怎麼不去挑戰許斌?人家是磨王。”
“只需要磨礪,沒說要磨滅孩子的鬥志。”
王傑希抬頭,視線飛越賽臺,全息投影依舊絢爛閃爍,狂劍士重劍依舊狂,總是勢不可擋,虛擬血光凜冽稠麗,那光彩瑰綺濃郁,不適宜直視其威光,豔影龐雜錯落,翻飛著沉入瞳孔,有些刺眼。但他的眼眸還是鎖定那個主辦方提供的白板賬號的身影,不肯搖擺,不願後退,像是寄情。透過它也能看到她,此刻注視角色的雙眼,算不算望進她的眼睛。
狂劍士沒有徹底反攻,只是見縫插針地掀起幾道凌厲劍鋒,浮翠流丹間刀劍如夢,刀光酬酢。她只退不進,鮮少還手,即便如此,肖雲的戰鬥法師也很難佔據上風。
視線收回,抽身似乎太艱難,需要耗費一些氣力才能從她身上移開,王傑希繼續道:“現在就足夠了,她一直都很有分寸。”
“當爹當得太辛苦。”這是楊聰的辣評。都是當隊長的,不會不清楚他心下所想,他想要見到的是微草的未來,為此不惜以身鋪路,哪怕要新人踩著他的後背向前走,踏著他的肩膀以觸天穹也在所不惜。他需要看到高飛的雛鷹,於是可以毫無保留。
“當媽也辛苦啊。”鄧復升說,“百花的小唐和老林打完……看給今玉愁的。”
“也沒那麼愁。”戰地記者張偉說,“總之都調解好了……唉,你們當隊長的都這樣。”
三期選手裡,他是唯一一個不是隊長和副隊的,即便無法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同期們的心意也被他看在眼中,帶孩子就沒有不辛苦的。
這場指導賽打到結尾,狂劍士的血量非常健康,都沒有到血氣喚醒的臨界點。最後一道血影狂刀飛出,陳今玉淡然收劍,那舞臺效果太過驚人,血刃所指之處,恰好是王傑希眼前。
光輝下照,豔光垂耀。這是無心之舉,他知道。但那道猩紅的劍影似乎滾燙豔麗得過分,以至於如同驚鴻照影,驟然斬亂心神。
“劍指王傑希?”藍雨席間,黃少天摸著下巴笑起來了,“有意思,隊長你說她是故意的還是有意的呢?這個創意不錯啊,我琢磨下怎麼弄個同款出來,要考慮一下角度……”
故意還是有意?喻文州想,你就沒給過她“無心”的選項嗎?
管她甚麼有意無心。自己的每一道攻擊都被避開,對方的每一次進攻反而都會命中,強硬地拖著他的血條不斷下墜,而他始終無法找到破局之法——這是肖雲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她放水都快放成黃浦江了,他卻依然無法突破。每次揮劍都狀若無心,看似隨心所欲,卻偏偏無從躲避。
開始、暫停、結束,決定權都在她手裡。這個無可撼動的暴君終於按下終止鍵,於是比賽結束,送給陳今玉的掌聲中,戰鬥法師的投影消散融化,只留星點殘光。
肖雲知道自己沒有搞砸——他只是一個替補選手,即便上場次數與其她替補相比已經非常可觀,放在一線級別的主力核心面前也只有被砍成血霧的份。
這是一場指導賽,陳今玉甚至很溫柔,溫柔到沒有刻意尋找機會把他連到死,賣破綻也是為了讓他表現自己,而不是趁機賣血反擊。他知道這人在場上可是很愛幹這種事的。
急躁無用、冒進無用,他終於想起自己該沉下心,但對方卻彷彿比他更加冷靜,隨手一劍足以落定塵埃,正如獵手與獵物的身份未曾變過。
讓他報名新秀挑戰賽是隊長的安排,那還說啥了,隊長說啥就是啥,肖雲上了,肖雲捱打了,肖雲落敗了,一切如此順理成章,賽場暴君就站在司儀身邊笑盈盈地看他,彷彿毫無威脅性,眼眉之間無有銳意,睫羽柔和地垂垂下落,就好像剛才一直遛他、把他送下臺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笑得非常溫柔可親,頗有前輩樣子,兩人握手,陳今玉禮貌地誇獎幾句,說的不外乎是打得不錯、很有潛力、再接再厲、賽場等你,至於替補選手能不能有幸打到守擂大將跟前?這不是在講客套話時該考慮的事。
先前李軒誠懇地對挑戰他的新人說:不錯,打得很好。輪到陳今玉,她也抄襲他的話術,略微改動字眼,說出的意思大差不差。
不過這場挑戰賽倒是未能掀起多大波瀾,壓軸的輪迴神槍手內戰也是一樣。現場觀眾還沉浸於先前幾場比賽,紛紛未能回神。本屆全明星搞得像甚麼新老奪位大戰,首先可以肯定受傷的只有李軒,贏下比賽也顯得很命苦;命更苦的實際上是林敬言,陳今玉一想起來這茬就想起唐昊,感到頭好疼。
回頭還要給老林發訊息道歉。發與不發,這是個問題。不發總感覺差點意思,發了又很像是揭傷疤。最終這個艱鉅的任務被丟給張佳樂,他倆同期,就讓他見縫插針地安慰一下吧。
“沒有人傾聽我的聲音。”張佳樂反對無效,安詳地死去了。陳今玉看了十五秒廣告讓他活過來。
即將散場,諸位選手統一下班跑路,觀眾通道是人擠人,選手通道又何嘗不是,一條路塞下全聯盟兩百餘人,大家都走得慢吞吞,張佳樂邊擠邊說:“我需要補償,我需要精神損失費。”
“你需要把今玉交到我們手裡,然後我們去吃宵夜。”人堆裡,楚雲秀的聲音傳來,講話毫不留情,張佳樂聽完心就死掉了。
他又活過來一點,因為陳今玉在牽他的手,兩個人手拉手一起走,但她說:“今晚可能不回來,住在秀秀那邊哦。”他的心就再次死掉了。
活過來,陳今玉說:“逗你的,好笨。”
復活吧,我的副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