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十九)
黃少天身畔,喻文州也柔和帶笑地衝她招了招手。
陳今玉揮手回應,很快迎來蘇沐橙。百花選手自覺地挪了挪位置,給蘇沐橙讓路,於是她輕巧地在旁邊落座,說:“我來找你玩啦。”
“我本來也想叫你過來。”陳今玉說,握著對方的手隨意摩挲,纖薄秀潤的兩雙手親密地攏在一起,“在嘉世那邊也是坐著玩手機,到我們這邊來正好。”
張佳樂對嘉世隊內氣氛略有耳聞,此刻臉上也顯出幾分擔憂:“他們不會偷偷蛐蛐你吧?”
蘇沐橙但笑不語,顯然並不在意。陳今玉倒是一抬眉毛,笑意溫溫,似乎柔順無害,言語卻有幾分鋒利:“誰敢?”
浮光掠下,是最後一道閃電鎖鏈、最後一個熔岩燒瓶,厲火燎原,圍殺到死,王傑希的魔道學者血量歸零,小魔道則靜立原地,系統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幾近冷漠,新秀本人卻已愕然頓在原處,無言語,不知該作何表情。
比賽臺上,高英傑的雙手似乎微微顫抖,久久沒有回神。
叮咚。訊息提示音。
陳今玉比臺上的新秀先一步回神,看到黃少天發來的訊息。他說:“我只是想跟蘇沐橙打個招呼,好吧順便問問她葉秋在不在現場……所以老葉來沒來,小玉你問問她呀!”
她都不消問蘇沐橙,就可以回答:“無可奉告。”
“好冷淡。”黃少天說,“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一直在想你,你都不想我?說點漂亮話嘛。”
陳今玉回覆:(花)(笑臉)(愛心)無可奉告(鑽戒)(彩虹)(比心)
黃少天會自己抓重點,回一顆愛心,回一個比心手勢,再回一個套上鑽戒的表情包,熟練得令人髮指。
她再問:“文州是看出甚麼了,才想著讓你找我?”
“怎麼能這樣說?哪裡就是他要我來問你,就不能是我想和你聊天和你講話?”
沒甚麼好隱瞞的,黃少天說:“王傑希確實放水了,只不過是放在技能加點,他有幾個技能都沒點滿,不然也不會打得這麼勢均力敵還輸給小孩。不過這小孩速度確實夠快,你看到沒有?手速絕對在王傑希之上,有效操作倒是差不多,不過因為夠快,所以破綻也難抓……哎呀,其實很剋制我們這種風格。”
甚麼風格?魏琛教出來的風格。陳今玉垂眸回覆:“傑希教他的。”
“不用想。”他立刻說,“那小孩純屬新人,怎麼會想到這些?可見王傑希這個人的心思非常陰暗,居然教導隊裡的孩子針對我們,唉,王傑希!小玉你一定要當心,一定要提防他啊!”
“少天,難道你就不值得我提防了?”她再發一個笑臉表情,笑容非常無辜。
哎呀……她說得是場上,黃少天知道。但他還是回答:“我們講場下啊,場下何必提防我?我又不會咬你,咬人的總是你啊,你壞。”
“你好。”她說,大冰表情包轉瞬發出,“乖,摸摸頭。”
黃少天熟練地發來一個毛絨絨的小獅子接受摸摸的表情,又講兩句甜言蜜語,直到喻文州起身為微草隊長鼓掌,他的良苦用心、百般籌謀,做隊長的其實都看在眼裡。
微草的席位就在百花旁邊,王傑希歸隊,首先看到蘇沐橙,當下一挑眉梢,蘇沐橙友善地朝他笑。
陳今玉坐在蘇沐橙和張佳樂中間。換言之,蘇沐橙把她和王傑希隔開了。
無所謂,落座之前,王傑希低頭問道:“打得怎麼樣?”
視線自上而下地投來,率先所見的是他懸垂微顫的深色睫羽,掩過眼底神思,眸色不清,語氣卻很平常,彷彿方才在場上被隊內新人打敗的非他本人,握住新秀手腕、高舉對方手臂的也不是他一樣。
但他的眼睛很亮。夜幕重疊間唯一的一點星火,就在此刻閃灼凜光。
陳今玉的雙手正在為他輕輕鼓掌,眼眉彎有弧度,心中已將他的思緒解明,嘴上說得卻是:“你?有失水準。”
王傑希笑了一下,說:“我說的是英傑。”
“啊,小高打得很好。時機、節奏,尤其是最後那個熔岩燒瓶,全都恰到好處,即便前期不太穩重,後面也都追回來了。”陳今玉也笑,終究還是改口,“你……也很好。”
他的心意比這場挑戰賽更耀眼、更重要。在場都是聰明人,交流過後都將他的苦心看在眼中,張佳樂卻不得不提起一個現實問題:“採訪的時候你怎麼辦?媒體絕對已經開始發力了。”
“隨她們去。”王傑希並不擔心,他一直很擅長應付媒體,即便講話不如那幾個戰術大師一般滴水不漏,也不至於被記者玩弄於股掌之間。
第二場新秀挑戰賽開始了,新秀依舊來自微草戰隊,這位名叫喬一帆的新人卻不比高英傑有名,即便在隊內,他也是透明人一般的角色。
柳非有苦說不出。她好想和朋友們討論喬一帆為啥要去挑戰李軒,他都不是玩鬼劍的,刺客不應該去挑戰楊聰嗎?然而這種場合……挑戰前輩,卻用一個與自己本職業無關的角色,說出去不會太好聽。思緒飛旋之間,她忍住了,轉而開始祈禱微草簽下新的女隊員。
不過她可以和她的同期周燁柏聊,因為周燁柏的職業確實是鬼劍士:“你把一帆奪舍了嗎,快從他身上下來,讓他去挑戰楊聰啊!”
周燁柏展示自己腕間的手串:“不是吧姐姐,我元旦剛去過雍和宮啊,要抓鬼你去找虛空。”
王傑希微微蹙眉,動作不大明顯,但依然為陳今玉所見。只是她沒留心。因為雙方已經開始交手,她正在和蘇沐橙討論李軒——這人洗了個斬鬼出來。
“他完全被吳羽策同化了吧。”張佳樂說,“第一陣鬼要轉行去做第一斬鬼了?”
蘇沐橙微笑地點頭:“可見隊長和副隊長待久了,兩個人都會變得有些相似嘛。”
“會嗎?我們倆有嗎?”
張佳樂眼睛有點亮,掏出手機開啟前置,將他和陳今玉的臉龐收入畫面,努力尋找潛在的妻夫相,陳今玉又想嘆氣又想笑,按滅手機,“人家說的是性格和內在會逐漸趨同,不是直接整容。”
“哦。”他嘟嘟囔囔。
總之,微草的陣鬼新人被斬鬼限定版李軒削了一頓,陳今玉聽到李亦輝啪地捂臉,碎碎念:“都是老李家人,何苦為難同姓兄弟?軒哥啊軒哥,你到底為甚麼要掏這個斬鬼出來?”
黃金一代的群聊中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蘇沐橙給陳今玉看了一眼,黃少天在裡頭哈哈笑個不停,明明知道李軒在臺上比賽不可能看手機,更不可能回訊息,卻還是艾特他足足五次,笑得很猖狂:“@逢山鬼泣@逢山鬼泣@逢山鬼泣@逢山鬼泣@逢山鬼泣,你是怕了吧?李軒你絕對是怕了吧,怕這個新人像上一個一樣把你打敗讓你顏面難保?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打這麼狠老臉要往哪裡放啊?別給人家孩子打出心理陰影從此和鬼劍士說再見啊,全聯盟才有幾個鬼劍選手?”
同為下水道職業的肖時欽無奈地幫李軒說了兩句好話,辯解道:“他也是防範於未然,誰能預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呢……”
“你還笑呢。”楚雲秀輕輕開炮,“都沒有機械師新人能挑戰你,鬼劍士起碼後繼有人。”
肖時欽不語,只是一味地發扶額苦笑和流淚的表情包。喻文州好心地發了一句:“沒關係,我和新傑也沒有被挑戰過。”
術士確實也沒有新人,而且哪個新人會閒得慌去挑戰喻文州啊,這人都不上個人賽,手速劣勢又很出名,真打起來絕不會很體面。張新傑說:“我是治療。”
上一個在全明星賽上被挑戰的治療還是方士謙,那年第一屆全明星週末,陳今玉掄起重劍就往他腦袋上砍啊,不過他也很有骨氣地沒有當場輕輕跪下,而是抄起戰斧回擊。
即便身在全明星週末,也要活得體面。
說到方士謙,今年聖誕假期他沒有回國,他說今玉人生是曠野啊,帶著申根籤說走就走,要等到夏休再回。即便如此,他還是掛上梯子點開直播網站,有選擇地看起了今年的全明星週末。
有選擇地觀看:指怒罵鏡頭為甚麼不給選手席,每次掃過都不會停頓太久,他要看陳今玉;真轉到她臉上他又不高興,張佳樂怎麼靠得那麼近,誰來管一下?
方士謙的愛有時差,不僅異地還異國。他給王傑希發訊息:你現在就去把她們倆分開。
王傑希回:蘇沐橙還是張佳樂?
呵呵,你說呢?給我撕開她們。方士謙冷冷回道。
王傑希不是一拳超人,更不是近戰格鬥系職業,沒辦法使用拋投讓張佳樂遺憾離場。真要那樣,他只會淪落到被陳今玉翻白眼的地步,就此失寵,而後體面地進入冷宮繡鞋墊。
喬一帆的陣鬼實在被李軒削得太慘,後者完整地打完一套連擊,浮空不斷,而這個新人甚至沒有找到受身退避的機會,似乎毫無掙扎,場面很不好看。微草的梁方立刻化身火爆辣椒跳起來講究了幾句,王傑希對症下藥,種下一顆寒冰菇,聲音很冷,讓他坐下。
王隊長頗有威嚴,此話一出,梁方立刻噤聲,訕訕地坐回原位,陳今玉輕飄飄地笑了兩聲,也輕飄飄地道:“哎呀,好凶啊。”
那點冷意很快消弭殆盡,不留痕跡,王傑希說:“甚麼時候兇到你頭上過?你從來不吃這套,都是你兇我。”
也沒有總兇你吧?陳今玉無辜地看著他,不說話,眼睛眨了兩下,濃睫烏沉,似乎蝴蝶將飛,搖起一場潑墨似的密雨。
她是吃軟不吃硬。真給她來硬的,她絕對不搭理,服軟示弱倒是很愛看,人都慕強,但她喜歡做最強的那一個,姿態、主導權、掌控權,都是如此。
這一點,張佳樂確實深有體會。不過陳隊長和王隊長走得是不同的路子,前者未見得有多嚴厲,講話總是溫聲細語,然而特定時刻,似笑非笑的一眼已經很有威懾力,百花皇帝就是如此不怒自威,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新秀挑戰賽還在繼續,第三場即將開始,唐昊已經準備上臺,陳今玉很快就沒心思再跟王傑希插科打諢。他起身,她也起身,拍拍少男的肩膀,溫聲囑咐兩句,叫他對前輩客氣點。
他似乎不耐煩聽她講這些,卻還是為此微微低頭,確保她的聲音能夠清晰入耳,暗光映照,一切看不分明,場上餘留的穠麗殘影恰到好處地落在他耳廓,一閃而逝,擦過耳骨那粒金屬小釘,緋光撞銀,他說:“……知道了。”
於是目送他走上賽臺,唐昊上臺第一句話卻是要求使用那兩張全明星級別的賬號卡。
場上,司儀問到挑戰理由,他只說四個字:“以下克上。”
場下,張佳樂不笑了,陳今玉唇角一凝。
倔得十輛拖拉機都拉不回來……誰家小倔驢轉世投胎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