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十二)
勝負已定,榮耀二字彈出,孫翔倏然推開鍵盤,劇烈地喘息。汗滴已經沒過眉骨,滴落在眼中,帶來一陣綿密刺痛,繼續向下淌過面頰,那水痕幾乎像是眼淚。他抬手去摸,是冷的。
不對——不對勁。陳今玉的節奏不對勁,鄒遠的節奏也不對勁。是為了擾亂他嗎?還是從擂臺賽第一位就開始了?唐昊?
很遺憾,孫翔的戰術只評到三顆星。他感到不對,但難以剖析,只得在團隊賽開始前發休息時間沉著臉招呼隊友,要她們格外小心,注意狀態。
蘇沐橙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是不喜歡這些人,但基本的職業道德和素質還健在,合約未到,每一場比賽她都會盡力打好,因此開口提醒:“團隊賽我們應該注意節奏,避免脫節,今玉的節奏一直很難跟……”
劉皓惹不起她。就連老闆也惹不起她——她的商業價值,在此刻反而成為她的保護傘,若非極端情況,俱樂部絕不會輕易捨棄她。於是劉皓笑道:“對,對,大家都好好聽著蘇大美女的高見,團隊賽一定要挫挫百花的銳氣。”
隊友們稀稀拉拉地應了幾聲,顯見沒有往心裡去,只是給劉皓這個副隊長面子才應答。孫翔高高地挑起眉毛:“她沒說錯,團隊賽都仔細點。”
這次,回應的聲音多了一點,但不多,仍然只是敷衍應對。嘉世選手入席,孫翔走在蘇沐橙旁邊,他個子高,步子邁得也很快,將與她擦肩而過。
就在那個頃刻,蘇沐橙忽然輕聲道:“沒用的。”
“甚麼?”
孫翔回頭看她。
蘇沐橙對他笑了一下,眼底卻沒甚麼情緒,乃至於毫無溫度,過分平靜,剔透到冷清。
“聽錯了吧?”她笑著說,“我說,團隊賽加油。”
“……哦,哦。你也加油。”
另一邊的百花選手也在討論擂臺賽。和孫翔打的那場守擂之戰確實很有強度,陳今玉正在做手操,張佳樂就盯著她看,十指修長細潔,骨節明晰,投落一片冷峻剪影。
這是一雙在榮耀中殺人無數的手,在現實中也同樣強韌有力,似纖薄利刃。他輕聲說:“你怎麼贏了?”
陳今玉側眸看他。
她們是搭檔——她實際上明白他說得是甚麼意思。三零一那場比賽,楊聰的戰術是故意輸下擂臺賽,以此擾亂孫翔。如果她想用同樣的戰術,那她也應該丟掉這兩分。
一場意外的勝利足以讓經驗不足的選手燃盡理智、失掉頭腦。
莫楚辰搖手指:“副隊疑似想要篡位,出言不遜,百花帝后瀕臨崩潰。”
“去去去,”張佳樂趕他,“我才不是那個意思,今玉知道的,你汙衊我也沒用。”
她確實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簡單,她輕鬆地回答:“我也不想輸啊。”
而且,這個戰術的重點其實不在於孫翔,而在於剩下的嘉世選手。他們的狀態也被擾亂了,本來就配合無力,如今更下一層樓,會怎麼樣呢?
依舊拉完了。
客觀地說,劉皓的發揮在觀眾和解說眼裡是不犯毛病的。落花狼藉按劍而上,暗無天日回擊一道碎風波動劍,劍意碰撞破碎,煙塵滾滾之間,陳今玉這樣想道。
潘林此刻說得也確實是:“劉皓今天狀態不錯啊,主動進攻纏上落花狼藉,為一葉之秋提供輸出機會。”
——因為這人太會演戲,是老演員了。
他實際上非常擅長閱讀比賽,知道自己該打出甚麼樣的操作,就落花狼藉斜飛出數道血氣之劍的濃稠赤光,暗無天日輕鬆走位避開,因為她真正的目標是一葉之秋,德里羅從後包抄。暗無天日的視角很明顯地轉了一下,魔劍士微微偏頭,陳今玉就意識到:他明白她是衝著孫翔去的,但孫翔也沒有躲避——劉皓沒有在隊內頻道提醒他小心。
因為以孫翔的性格,劉皓出言提醒,他恐怕不會領情,說是小心,其實更像是降低士氣。所以,他在放棄支援的情況下打出了最合理也最好看的操作,選擇與落花狼藉死磕到底,似乎很有血性地一步不退。
他扮演著一名盡職盡責的選手。打不過?沒辦法,他盡力了啊。
真的盡力了嗎?
如果盡力,就不會去模擬觀眾的反應,就不會考慮場外因素,不會在比賽時想東想西。
如果盡力,那他應該提醒孫翔,或者擋下這個血氣之劍,保衛核心。
如果他真的盡力了——接下來的這個拔刀斬,他應該能避開!
血光瀰漫。
暗無天日沒有躲開。他沒能躲開,因為他想得實在是太多了。連擊就此開始,一劍又一劍,血氣翻湧漫延,一葉之秋被德里羅纏住,百花繚亂藉助移速優勢靈活地躲避沐雨橙風的炮擊,和風刻的召喚獸不停歇地騷擾著她。
蘇沐橙畢竟是聯盟第一槍炮師,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悍然轟出一炮——命中了!德里羅受擊!
唐昊的攻勢為之一停。
孫翔很快捕捉到機會,炫紋疊起,伏龍翔天出手!
他抽出時間在隊伍頻道中發了兩個字:謝了。
沒有指名道姓。
潘林嘆道:“剛才的那個刺彈炮,以及孫翔的臨場反應,非常有昔日矛炮戰法的影子啊……”
“要論策應和牽制能力,蘇沐橙和她的沐雨橙風確實是整個職業聯盟中最優秀的那個。”李藝博說。
可惜她已經轉型去打輸出了。
直到這場團隊賽結束,蘇沐橙都沒有再策應過一次。因為她看得出來,即便她開炮也不會有人跟上,不是她不願出擊,而是純粹的無奈之舉。
與此同時,繁花捲起,劉皓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本場比賽,張佳樂的百花繚亂太安靜了!
張佳樂打出一行字。
他說:“不會把我忘掉了吧?”
訊息發出,花影彈火融為一體,落花狼藉立刻衝上!怒血狂濤!
落花狼藉的重劍撞上暗無天日的短劍,魔劍士並非完全的近戰職業,波動劍和波動陣的攻擊距離實際上不適合近戰,此刻卻被她逼得不得不貼身作戰,劉皓勉強招架,身影卻忽然一僵。
子彈穿透腰骨,百花繚亂藏在百花光影中的僵直彈命中。緊隨而來的是冰彈。
再也沒有人能破開繁花血景了,不會再有那位為了團隊衝鋒在前,獨擋狂花的隊長。
暗無天日陣亡。
陳今玉平靜地打出一句:“在我面前,還有餘力多想?”
螢幕灰暗,暗無天日的身影化為塵埃,資料殘片消散,看到這句話的劉皓不禁也為之一僵。角色死亡,他無法打字回應,也說不出任何話。
——因為你沒盡力啊!劉皓。
多想。多想!
一個職業選手,時刻留意自己在粉絲和觀眾眼中的形象又有甚麼錯?!
——在比賽場上想這些,就是犯錯。
個人賽埋下的火種此刻燎原,嘉世選手完全脫節,節奏未能切換,或快或慢,無法達成一致,紛紛錯位。
除了沐雨橙風和一葉之秋。
氣衝雲水陣亡。
火柴陣亡。
孫翔強逼自己找回狀態,強逼自己回到平時的節奏。他確實很有天賦,因此他成功了。他盡力穩了下來。
然而迎接他的只會是暴君的重劍,以及她搭檔呼嘯飛至的手雷子彈。
嘉世已經陣亡三人,百花只損失一個風刻,而第六人森羅早已趕到。走到末路,巧合之下,一葉之秋和沐雨橙風的後背居然撞在一起,蘇沐橙並不言語,忽轉炮口,抬手轟出一個蓄力拉到滿的蓄能火炮,同時牽制住試圖近身的森羅和德里羅,一切只在瞬息之間,一葉之秋猛地衝上,蓄能火炮與百龍流星打同時落下,居然實現了一次完美的配合——森羅陣亡!
“唉,小朋友。”但張佳樂說,“要不要我們讓你見識下甚麼叫真正的配合?”
百花繚亂的亂雷吞沒了怒龍穿心刺,一葉之秋迷失方向,落花狼藉送出一劍,破魔斬!
“是嗎?”蘇沐橙說,附帶一個微笑符號。
張佳樂不講話了——這姑娘可是和葉秋一起蟬聯了四年的最佳搭檔啊!出道幾年就得獎幾年,即便是百花奪冠的第七賽季,他和陳今玉都沒能從蘇沐橙手中奪走這個獎項,可見其水準。
但是,張佳樂說得沒錯。
孫翔不是葉秋,他沒辦法和蘇沐橙打出精彩絕倫的配合。那樣的組合技,早就已經不復存在了,在葉秋退役的那一天就化為湮粉。
百花佔據絕對人數優勢,五打三,勝負過分分明。那個蓄能火炮和百龍流星打只是一個巧合,孫翔和蘇沐橙再也沒能成功配合,團隊賽結束,嘉世再一次告負,整局比賽只得單人賽的一分。
上一輪大勝,這一輪大敗,稍有起色就被打回原形,粉絲勉強可以溺愛:因為嘉世的對手是百花。那可是第六賽季冠軍隊,隊長陳今玉又是出了名的兇悍無解。
擂臺賽,孫翔在陳今玉手中撐那麼久,最終還強行找回狀態,已經非常難得;團隊賽,他和蘇沐橙又難得地配合了一次,即便只有一次,落進死忠粉眼中也算希望。
嘉雜是這樣哄自己的:孫翔剛轉會過來,對手又太強,磨合期、磨合期嘛……人輪迴都磨合了一整個賽季呢。
從比賽席出來,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張佳樂。陳今玉笑著和他擊掌,對自己的搭檔說:“幹得漂亮。”
兩人掌心短暫相碰,無法觸控紋路,擊掌過後他握住她的手,雙手再度挨在一起搖搖晃晃,張佳樂也笑,神情得意,眼眸明亮:“就應該給我們頒個最佳搭檔嘛,我們配合得那麼好。”
“看這對得意的搭檔。”張偉指指點點。
“看我們得意的百花帝后。”朱效平開團就跟。
陳今玉淡淡掃過一眼,不說話,然而沉默已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威嚴,兩人老實地閉緊了嘴。就說她們百花才是最封建的吧,新中國怎麼有皇帝啊!這裡是社會主義社會,是誰在搞封建帝制?
贏下比賽的百花選手歡笑著從選手通道離開,迎面撞上鎩羽而歸的嘉世。主場失利,有幾個人的表情居然沒有太難看,陳今玉聽到有人在問晚上吃啥,居然還說要不要喝點。
“跟百花約飯嗎?陳隊應該要約蘇姐吧……”
又有人道:“人倆約飯跟我們有甚麼關係?葉……那誰,都不在了,其實也沒那麼熟。”
蘇沐橙面色無波,孫翔眉頭緊鎖,居然回頭訓斥一句:“你們還要喝酒?不怕手抖嗎?”
哎呀,孫隊、翔哥……他們說,喝一點,只喝一點,沒事的。
蘇沐橙輕笑一聲,沒言語,眼神冷淡。
兩隊狹路相逢,見到走在最前面的陳今玉和張佳樂,嘉世眾人當即噤聲,只有蘇沐橙眼眸亮起,快步向前,親暱地挽住陳今玉手臂,和她離得很近,又甜甜地說:“我帶你去吃飯呀?之前給你發的那家創意料理,人家說是中式omakase,你看過沒有?”
被擠走的張佳樂幽怨地看了兩人一眼,很自覺地退到一邊。在這種時候和蘇沐橙爭,他將不會在女選手群得到很好的評價,只能抱著冷冰冰的惡評捂著耳朵向前跑。
“唉……秀秀看劇品味不行,你挑餐廳品味也不行呀。”陳今玉無奈地說,任由蘇沐橙摟她。孫翔生得高,此時步子停住,他站在蘇沐橙後頭,視線遠遠落下,死死盯著兩人相連的胳膊,沒有講話,唇線抿得很直。
視線移開之時,他也偏過了頭。
他看到陳今玉,陳今玉自然也看到他,於是打個招呼:“小孫隊?你跟昊昊小遠有安排嗎?沐沐我就帶走了。”
對於小孫隊,她更傾向於認為這孩子只是年紀小腦子沒長好,但她當然更向著蘇沐橙。
蘇沐橙只笑不說話,鄒遠說:“啊,我們確實約了一起吃飯……隊長,我們會記得早點回來的。”
“好孩子,不過我們又不查寢,注意安全就行。”她直白地誇讚,語氣溫柔,聽得張佳樂都有些為之耳熱。她也這樣誇獎過他……他比她大一歲,沒辦法那樣叫他,更多時候其實說的是:真乖,好乖。又會在那種時候促狹地叫他樂樂,朦朧帶笑,親密沉迷。
查寢的只有霸圖吧,大概。唐昊想,朝陳今玉揮揮手算作告別,就要跟孫翔一起走:“走了,我們早點回來,別擔心。”
孫翔不跟他一起走,好像被甚麼神奇膠水黏在原地了似的。唐昊道:“四肢還沒馴化好嗎?”
他太執著,盯著陳今玉看,沉默地抿唇,眸光如火。她沒有被他燙傷,蘇沐橙拽了拽她的袖子,想走。她就嘆笑著道:“作為前輩給你一點建議,好嗎?相信蘇沐橙,相信你的隊友。”
以劉皓為首的嘉世選手已經離開了,這兒沒他們的事兒,他們真的跑去小酌了。上次小酌,醉醺醺的劉皓在興欣網咖遇到了葉秋,這次他希望他不要再次溫和地走入那個網咖。
賽後採訪翹掉,只有劉皓在記者面前維持體面。
孫翔還是抿唇,抿得很緊。他看著她,說:“打成那個樣子,要我怎麼相信?配合有用嗎?”
他又看了一眼蘇沐橙:“沒說你,你打得挺不錯的。”
“是嗎?謝謝啊。”蘇沐橙朝他沒甚麼感情地笑。
陳今玉手掌沒入隊服口袋,只摸到打火機。這不搞笑嗎,光帶火沒帶煙,眸心笑意稀薄,她繼續道:“從前在越雲,是他們跟不上你,沒辦法配合。但嘉世和越雲不一樣,就算打得稀爛,實力上也有本質差別。你知道在葉秋退役之前沐沐已經和他拿了四年最佳搭檔嗎?她是一個很好的輔助,是聯盟裡最擅長策應和牽制的那個,令人求之不得。”
張佳樂在旁幽幽地說:“你的輔助和搭檔就在你旁邊站著。”
蘇沐橙噗嗤一聲笑出來了。